01 原告席上那把折叠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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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百日刚过,我坐在邳州市人民法院第3审判庭的原告席上。
桌子是老式的木桌,边角包着铁皮,我一坐下膝盖就顶住了抽屉。
对面是被告席,坐着他舅妈。
法官问她,这笔钱你认不认。
她说不认。
她说,压根没这回事。
她说,赵金山,你外甥都烧成灰了,你还来要钱。
我没抬头。
我一直盯着桌上那张转账凭证的复印件,纸角让我捏得起了毛。
那天是2021年12月21号,上午9点40分开的庭。
审判庭不大,六排椅子,只坐了四个人。
空调在头顶上响,吹下来的风是热的。
书记员念我名字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这三个字写在纸上有多硬。
原告赵金山,男,1957年3月生,汉族,住邳州市碾庄镇。
我叫赵金山,今年64,邳州碾庄镇人,跑运输27年。
27年我没出过一次事故。
方向盘上的皮子换过三回,都是我自己缝的。
车斗里拉过砖,拉过蒜,拉过板材,最后拉的是我自己的铺盖卷。
我老伴2016年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7个月。
儿子在常州上班,一年回来两趟。
他叫我过去住,我去过一回,住了9天就回来了。
楼底下没有地方停车,我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天。
家里就我一个人,一间堂屋,一间灶房,一条黄狗。
我这辈子就信一句话:人活着,不能占人便宜,也不能让人占了便宜。
王超是我姐姐的儿子,我亲外甥。
我姐姐叫赵金兰,比我大2岁,一辈子在镇上卖菜。
冬天卖白菜萝卜,夏天卖豆角茄子,一辆三轮车,一杆秤,站了30年。
那辆三轮车的车斗是我给她焊的,用的是车场上的旧角铁。
她一天卖不了200块,12万,她得不吃不喝卖两年。
王超管我叫大舅,从会说话叫到他33岁。
他小时候跟着我跑过车。
6岁那年夏天,他坐在副驾上,脚够不着地,一路问我,大舅,这车能开到北京不。
我说能。
他说,那我长大了也开。
后来他没开成车。
他念书念到初中就不念了,跟着人在建材市场扛板子。
2013年他结婚,我随了2000块礼。
酒席摆在镇上的饭店,18桌,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
敬到我这一桌,他说,大舅,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他一口喝了三两三的杯子,脸都红了。
我那天喝了两杯,回家的路上把车停在路边睡了半个钟头。
人死了,账不能跟着死。
2021年5月4号下午3点17分,他给我打电话。
他说,大舅,我看中一个车库,12万,我差一半。
他说,我媳妇不让我借,说借了就得还人情,我就跟您张个嘴。
他说,两年,两年我肯定还上。
我说,你等着。
挂了电话我就去了碾庄镇上的农商行。
我不会用手机银行,是柜台里那个小姑娘帮我弄的。
她问我,附言栏写什么。
我说,写借的。
她说,附言只能写几十个字,您想好。
我想了一会儿,跟她说:借款12万,给超超买车库,不着急还。
她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敲完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我说,中。
那12万是我跑了3年长途攒下来的。
2018年到2021年,我跑邳州到临沂这条线,一趟380块,两天一夜。
夜里就在服务区睡,座椅放平,脚搭在副驾的门上。
冬天车窗上结霜,我用银行卡刮。
拉的是板材,从邳州的厂里装,到临沂的建材市场卸。
装车要自己搭手,一垛板子40斤,一趟装120垛。
回来空车,能捎点零担,一吨80块。
54个月,我没请过一天假。
钱转出去的那一秒,手机响了一声。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声响。
过了半个钟头,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三个字:收到了。
我回了个嗯。
这条微信我一直没删,手机换了两个,是让人给我导过来的。
那是我跟我外甥之间,最后一句写在纸上的话。
亲戚之间的钱,借出去的时候是情分,要回来的时候是仇。
02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作业本纸
2021年9月11号,下午4点20分,王超倒在了城西的一个仓库里。
他在卸板材,一垛一垛往下搬,搬到最后两垛,人往叉车边上一坐,就没再起来。
医生说是心梗。
33岁,一米七八,一百六十斤,前一天还发朋友圈说夜里加了个班。
仓库的监控后来调出来了。
4点18分他搬完最后一垛,坐在叉车轮胎上掏手机。
4点20分,手机掉在地上。
旁边的人以为他中暑,给他扇风,扇了10分钟才觉得不对。
他做板材生意,2019年开始的,本钱是他媳妇的陪嫁。
他跟我说过,一年能挣十几万,就是垫资压得慌。
我说,压得慌就别做那么大。
他说,大舅,人总得往上走一步。
我是晚上7点接到的电话。
电话里我姐姐说不成句,只反复说三个字:你快来。
我从临沂往回赶,200多公里,开了3小时40分。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我姐姐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是直的。
她见了我就说一句:金山,我就这么一个。
9月15号出的殡。
那天阴天,没下雨,风把灵棚上的白布吹得啪啪响。
我姐姐跪在门口,两个人架着都站不起来。
王超的媳妇抱着孩子站在东边,孩子4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直要吃糖。
我站在灵棚外面,一句话没说。
我兜里揣着那张转账凭证,没敢拿出来。
头七那天下了雨,院子里的泥没过脚面。
我给他烧了纸,烧了两刀,火苗子窜得老高。
我姐姐在旁边说,超超,你大舅来看你了。
王超的媳妇是外地人,安徽的,出事以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走之前来了一趟,把王超的衣服收了两包,说,叔,我先回去住一阵。
我说,去吧。
那孩子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棒棒糖。
头七过了,我去了一趟姐姐家。
我说,姐,那12万的事,咋说。
她说,你跟桂兰说,我不懂这些,账都在她手里。
我说,姐,那钱是我一辈子的。
她说,我知道。
她说完这三个字,就不说话了,坐在小板凳上剥蒜,剥了一地的皮。
桂兰是他二舅妈,我二弟赵金河的媳妇。
金河2013年出车祸走了,走的时候48岁。
金河走的那年,她39岁,两个孩子一个11岁一个7岁。
她把门市从一间扩到两间,早上6点开门,晚上11点关。
镇上人都说她不容易。
我也说过。
她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在镇上开了个烟酒门市,门脸不大,两间房。
王超出事那天,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她。
王超的手机、银行卡、还有一本记账的软皮本,都在她手里。
我去找过她两次。
第一次在她门市上。
她说,人刚走,你提钱,你心咋这么硬。
第二次是10月中旬。
她说,我不清楚,你别问我,我又不是他的继承人。
我说,钱在你手上。
她说,钱是给孩子留的。
第三次我没去她门市,我在她家门口等的。
她晚上9点半回来,看见我,站住了。
她说,赵金山,你要把我告了。
我说,我不告你,我告我姐。
她说,告我姐跟告我一个样。
我说,那就一个样。
一个家里只要有人开始算账,账本上就没有亲人了。
2021年10月28号,我在邳州市人民法院立的案。
立案庭的窗口在2楼最东头,我把材料递进去,手一直在抖。
窗口里的人问我,被告写谁。
我想了半天,说,写我姐姐。
案号是(2021)苏0382民初4871号。
诉讼费2700块,减半收了1350。
法院给指派了法律援助,一个姓李的年轻律师,28岁。
他跟我说,赵叔,你要证明这是借款,不是赠与。
他说,有转账记录最好,有附言更好。
我把那张凭证给他。
我看着附言那一行字,看了半天,说,够了。
开庭前一天,小李给我打电话,让我把凭证原件带上。
他说,叔,明天她要是拿出什么来,你别急。
我说我不急。
那天夜里我三点才睡,起来把凭证看了四遍。
开庭那天,被告席上坐着我姐姐和他二舅妈。
我姐姐62岁,穿了件黑棉袄,头发一个月白了一半。
她全程没看我。
二舅妈张桂兰坐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个黑皮包。
法官问到借款的事,她说,早就还了。
她说,我这儿有收条。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是从小学生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茬。
上头写着:今收到王超还来现金壹拾贰万元整(120000元),此前借款已结清。收款人:张桂兰。
落款日期是2021年9月17日。
纸的下半截,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
我姐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不懂。
小李律师把那张纸接过去,翻过来,又翻回去。
法官问她,这收条是谁写的。
她说,王超写的,我按的手印。
法官问,什么时候给的。
她说,就那天,9月17号,在我门市上,一沓一沓点的。
她说,点了一个多钟头。
她说,我数了两遍,一遍是10万,一遍是剩下的。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那天我第一次想站起来喊。
小李按住我的胳膊,说,叔,坐着。
她不是记错了日子,她是没想到一个死人还能替自己开口。
03 收条背面那半张清单
小李把那张收条举到窗户边上,对着光。
他说,赵叔,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
纸的背面,透出来一片淡蓝色的字,全是反的。
我把纸贴在窗玻璃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认。
最上头一行是:徐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住院费用一日清单。
中间是床位费、护理费、静脉输液,一天是438块6。
底下一行是:2021年9月17日 神经内科 32床。
最末一行有个经手人的签名,签的是"张"。
我的手开始抖。
从立案到判决,一共81天。
这81天我跑了7趟法院。
徐州那两趟是小李去的,我没去,我在家里等电话。
电话响一次,我心就提一次。
小李当庭申请调取证据。
法官问他调什么。
他说,调她的行动轨迹。
法院去了两趟徐州。
第一趟调的是住院部的陪护记录。
我二舅妈的娘,那年82岁,9月10号住的院,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
陪护人一栏,从9月12号到9月19号,一天一签,签的都是张桂兰。
9月17号那一栏,也是她签的,时间是早上7点40分。
那一栏后面还写了一行小字:患者夜间烦躁,家属未眠。
第二趟调的是银行流水。
9月17号上午10点18分,她在徐州云龙区一家支行取了三万块现金。
取现凭条编号是3204170826。
她在凭条背面签了名,签名和她陪护记录上的一模一样。
从徐州云龙区到她邳州的门市,走高速是97公里,最快也得1小时20分。
那张收条上写着,钱是在她门市上一沓一沓点的,点了一个多钟头。
一个死人,9月11号就咽了气,9月15号就火化了,9月17号怎么去她门市上点钱。
法庭上安静了有半分钟。
法官问她,收条到底是谁写的。
她说是王超写好了放在她那儿的。
法官说,王超9月11号死亡,9月15号火化,9月17号他写的字送到你门市上。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记错了日子。
法官问她,那是哪天。
她说,我记不清了。
后来做笔迹比对,收条上"壹拾贰万"四个字,跟她陪护记录上签名的连笔习惯一致。
"玖"字那一撇,都是从右上往左下斜着拖出去的。
我们这边还提了一份证据。
那张收条的纸,是作业本上撕的,背面那半张清单,是医院每天发给家属对账用的。
她是在医院32床的陪护椅上,垫着那张清单,把这张收条写完的。
笔尖把纸按出了印子,清单上的字就反着透了过来。
手印是她自己的右手拇指。
她在法庭上重新按印那天,法官让她按了三次。
第一次按偏了,第二次印泥太少,第三次才清楚。
纹路跟收条上那个,是同一个。
纸能造假,纸背面的印子造不了假。
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干。
王超生前答应过,等她小儿子盖房的时候借6万。
钱一直没借。
王超走了,她觉得这6万也跟着走了。
她想着,只要这12万算是还过了,那笔账就能从遗产里匀出来。
她算得很细,就是没算到一张纸有两面。
1月11号第二次开庭,我姐姐没来,就她一个人。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跟我说,金山,我不是要害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为啥不撤。
我说,我要撤了,我外甥就真欠我一辈子了。
2022年1月17号,判决下来了。
判决书一共9页。
第6页上写着:被告主张借款已清偿,但其提交的收条形成时间晚于借款人死亡时间,且与被告当日在外地的客观证据相矛盾,本院不予采信。
判张桂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我12万元,并按同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支付利息。
我姐姐在继承遗产的实际价值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
判完那天,我一个人从法院走出来。
门口的台阶有11级,我一级一级下的。
我姐姐在后面叫我,她说,金山。
我没回头。
我赢了这场官司,我没赢回我外甥。
钱是2022年3月8号到账的。
那天我去银行查,柜台里的人说,12万,一分不少。
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
想抽根烟,摸出烟盒,里头是空的。
2022年4月3号,清明前,我去给王超上坟。
他的遗像摆在家里堂屋的条桌上,玻璃框,33岁那年照的,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我从包里把判决书复印件拿出来,折成四折。
我把它压在遗像底下,压得很正。
纸角翘起来一点,我用指头抹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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