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在当代旧体诗创作中，咏梅之作汗牛充栋，欲于二十字中别开生面，殊为不易。广东海丰诗人梁焕群，笔名集贤散人，因长期深耕乡土题材而被乡人雅称为“公平诗人”。其《观梅》一诗，以五绝之体写寻常墙角之梅，语言简净而情思宛转，末句一字之易，尤见推敲之功。本文拟从意象经营、结构张力与情感纵深三个层面，对此诗作一赏读。
屋角一株梅，幽香拂面来。
起笔不事铺陈，直取眼前实景。“屋角”二字，看似寻常，实则暗合古典咏梅传统中“墙角”“篱角”的隐逸趣味。王安石“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以墙角写梅之孤洁，梁焕群此处的“屋角”同样暗示了一种不为人注目、自在开落的生存状态。次句“幽香拂面来”转入感官体验，“拂”字下得轻而准：梅香不浓烈，不迫人，恰如君子之交，淡而弥永。嗅觉与触觉在此打通，读者仿佛与诗人一同立于屋角，忽有暗香盈袖。
惊鸿才入眼，明岁替谁开？
第三句是全诗转折。“惊鸿”一词，本出曹植《洛神赋》“翩若惊鸿”，原喻女子身姿轻盈，此处移用于梅花，写其乍入眼帘时那一瞬的惊艳与心动。一个“才”字，既表时间之短促，亦含珍重之意--美好之物，往往在将见未见、才见忽逝之际最为动人。前三句一路写来，从见梅、闻香到目遇成色，情绪是上扬的、欣悦的。至末句，陡然一转：“明岁替谁开？”这一问，将时间从“此刻”推向“来年”，将对象从“眼前之梅”推向“缺席之人”。
值得细味的是“替”字。若作“为谁开”，诗意固然也通，但指向相对直露：梅花年年开，赏花人何在？这是古典诗词中习见的感时伤逝之问。而“替谁开”则多出一层意味：梅花在明岁依旧绽放，但它所“替代”的那个位置，已经空出来了。谁曾在此处驻足？谁曾与诗人共赏此梅？或者，诗人所怅惘的，正是自己来年是否还能如约而至？一个“替”字，使梅花从一个被观看的客体，变成了一个代偿者--它替某个不在场的人或某种消逝了的情境而开。诗意由此从“物是人非”的感慨，滑入更幽微的境地：物在替人守着一个空位。这与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同一机杼，但梁诗以“替”代“为”，更显含蓄，因为“替”字本身不点破缺席者是谁，留给读者自行填补的余地反而更宽。
从格律上看，此诗首句“屋角一株梅”为仄仄仄平平，在古绝中可通融；韵脚“来”“开”同属平水韵上平十灰，音韵谐和。整体节奏舒缓从容，与幽香浮动的意境相契。末句以去声“替”字领起疑问，诵读时自然一顿，恰与诗中那一丝迟疑与怅惘相合，声情与辞情在此达成了微妙的共振。
若论可斟酌处，“屋角”一词偏于质实，若作“墙角”“篱角”，古典色泽或更浓郁；但考虑到“公平诗人”一贯的乡土底色与朴素诗风，“屋角”的日常感或许正是其有意保留的。梁焕群长期书写海丰公平镇的山水风物与市井烟火，其诗风以“清新隽永、质朴厚重”见称，《观梅》中不事雕琢的语言取向，恰与其乡土书写的精神一脉相承。
要之，《观梅》以二十字之微，完成了从“即目所见”到“时空之问”的跃迁。前两句是空间的近，后两句是时间的远；前两句是感官的悦，后两句是人事的怅。末句“替谁开”三字，如一枚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涟漪层层荡开，使这首小诗在咏物之外，获得了一种关于缺席、代偿与时光流转的普遍性意味。置于当代旧体诗创作的语境中，不失为一首由清入深、以少胜多的用心之作。
附：观梅屋角一株梅，幽香拂面来。惊鸿才入眼，明岁替谁开？
梁焕群简介：笔名：集贤散人，男，1970年12月出生，广东省汕尾市海丰县公平镇人，大专学历，小学教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广东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汕尾市诗词学会会员，海丰县诗词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函授班优秀学员，大中华诗词网版主，中国诗词论坛版主。曾获“诗人雅集·唯有牡丹真国色”全国诗词大赛一等奖，被授予“中华诗博士”荣誉称号。著有《梁焕群诗集》，作品散见于《中华诗词》《中华诗词博士典藏》《中华诗词集》《中华诗词大事典》《青年文学家》《河南青年时报》《西南商报》《信息日报》《中华诗书画派》《名家名作》《山西科技报》《三江都市报》《佛山文艺》《鄂州周刊》《河南经济报·文化周刊》《老友导报》《阳光报》《鲁中晨报》《海丰诗词》等纸质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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