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曝光“熏硫白芷仍在市场流通”，青岛市监局扣押，立案调查

“怎么跟打地鼠似的”，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甲醛白菜刚消停，硫熏竹笋和染色莴笋还在眼前晃，11月1日央视《每周质量报告》又把白芷推到了台面上。

白芷这东西，炖肉煲汤的人都熟悉，去腥增香，几乎算厨房里的常备品。

结果记者一查，青岛抚顺路批发市场的商户，台面上摆着本色白芷应付检查，台面下藏着熏过硫的货，商户自己说得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的是无硫款，放在台面下方的是熏硫款”。

成都荷花池中药材市场也一样，有硫的无硫的，分得清清楚楚，卖的人一点都不心虚。

检测数据更让人坐不住。记者从电商平台随机买了6款标着“无硫”的白芷送检，2款检出二氧化硫残留，不合格率30%。标着“特级无硫”的，实测191毫克每公斤；宣称“自然晾晒”的，检出1070毫克每公斤，“超正常水平几十倍”。

按照现行《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香辛料白芷既不准用硫磺熏蒸，也不准添加二氧化硫和亚硫酸盐类物质。

换句话说，食品级白芷的二氧化硫残留，标准线就是零。零的东西，检出了191，检出了1070，这不是“有点超标”，这是压根没把标准当回事。

但我认为，这件事真正值得往下想的，不是“又出了一个新毒物”这个层面。

白芷熏硫根本不是新问题。市场监管总局今年21期食品抽检通报里，有19期点名白芷二氧化硫超标，累计32批次。

青岛在今年8月和9月就被通报过，整改之后，记者去暗访，台面下照卖不误。

一个被反复点名、标准明确为零的东西，为什么能在市场里稳定地活下来，而且活得这么从容？这才是“打地鼠”打不完的真正原因。

我的看法是，白芷这个案子比甲醛白菜、硫熏竹笋更值得拆开看，因为它卡在一个特别微妙的位置上：药食同源。

白芷既是香辛料，又是中药材。作为中药材，依据《中国药典》，白芷允许在限量范围内使用硫磺熏蒸，二氧化硫残留不超过150毫克每公斤就算合规。

可一旦它作为香辛料走进厨房、走上餐桌，适用的就是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硫磺熏蒸被完全禁止。

同一棵白芷，摆在药店的柜台里，熏过硫的可以合法流通；装进调料瓶里，熏过硫的就是违规产品。

这个标准上的“两套账”，在纸面上是清楚的，但在实际流通里，几乎等于给熏硫白芷留了一扇后门。

产地加工的人把白芷熏了，在药材渠道里走一圈，它是“合规药材”；转到食品渠道，换了包装，贴个“无硫”的标签，就变成了“合格香辛料”。

商家不需要伪造什么高深的技术，只需要利用两个标准体系之间的衔接缝隙。

我认为，这不是某个商户钻空子的问题，这是一个结构性的漏洞：当一个产品的“身份”可以在“药”和“食”之间切换，而两种身份的合规门槛一个松一个紧，逐利的人一定会往松的那一边靠，然后把松的那一边的产品，卖到紧的那一边的市场里去。

商户嘴里的“两种货源”，说白了就是把这件事做成了明暗两条线。

明线应付监管，暗线走量赚钱。青岛那个市场，被通报的门店二十多米外，另一家店照样台面上无硫、台面下熏硫。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流通层级上，被查到、被立案、被查封，对周围同行的震慑作用非常有限。一个店被打了，旁边的店换个位置继续摆，因为账算得过来。

我判断，熏硫之所以屡禁不止，核心不是因为商户“黑心”两个字就能解释干净的，而是因为违法的成本结构和守法的成本结构是倒挂的。

硫磺熏蒸对商户来说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颜色白了，卖相好了，虫不蛀了，霉不生了，存放时间拉长了，成本还比正规的无硫加工低。

一个商户用硫磺熏一批白芷，省下来的是加工成本、损耗成本和仓储成本，换来的是更好的卖相和更快的周转。

而被抓住之后面临的是什么？通常是查封现场库存、抽样送检、立案调查，走到行政处罚这一步，罚款数额相对于他靠熏硫省下来和赚到的差价，未必构成真正的痛感。

更关键的是，产地初加工那一头散在千家万户，流通环节又跨了多个省市，终端查到的货，追到批发商就常常断了线，再往上追到产地加工户，难度陡增。

这就是我所说的“算得过账”。只要熏硫的收益减去被查的概率乘以被罚的代价，结果还是正的，这门生意就不会因为几次曝光而消失。

运动式的排查能清掉一个市场的现货，但清不掉下一批从产地运过来的货。

央视的镜头对准青岛和成都，立案调查当天就启动了，动作很快，这值得肯定。

但我认为，真正要看的不是曝光之后抓了几个商户，而是曝光之前，那32批次抽检不合格的白芷，有没有任何一批让上游的加工者付出了足以改变行为的代价。

如果每一次的处理都停在零售端和批发端，产地的熏硫池子不动，那就是在一条河的downstream捞垃圾，upstream的管子一直在排。

还有一个细节让我觉得特别值得说。央视记者送检的那款标着“特级无硫”的白芷，来自京喜自营官方店。

“自营”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平台自己选品、自己采购、自己贴标、自己发货。

一个自营渠道的“特级无硫”都能检出191毫克每公斤的二氧化硫，那“无硫”这个标签在电商生态里到底还剩多少可信度？

我认为，平台在这件事里的角色，不能被“审核难度大”轻轻带过。

线下农贸市场点多面广，监管力量铺不满，这是客观现实；但线上平台不是没有能力做抽检，不是没有能力做批次追溯，不是没有能力把“无硫”宣传和检测报告挂钩。

它有能力，只是把“无硫”当成一个营销词来用，而不是当成一个需要被验证的事实来管。

当“无硫”变成一个谁都可以写、写了也没人核的标签，它就从质量信号退化成了流量工具。

健康风险这一头，我也想说句实在话。二氧化硫本身不是一吃就出事的急性毒物。

少量的二氧化硫进入人体后会转化为硫酸盐随尿液排出，对一般人群来说，偶发的微量摄入不构成即时危险。

央视报道和专家提示里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是“长期”和“过量”这两个词。

长期反复摄入超标的二氧化硫，可能刺激呼吸道和消化道，对哮喘人群尤其不友好；有专家指出长期过量摄入存在肝纤维化、肺纤维化的慢性风险；还有资料提到二氧化硫在体内可能参与形成亚硝胺类物质。

用户标题里用了“致癌极高”，我理解这种愤怒从何而来，但从事实层面说，把二氧化硫直接等同于“高致癌物”并不准确。

真正的问题是另一种东西：它是一种“低剂量、长周期、看不见”的损害。

你不会今天吃了熏硫白芷明天就进医院，所以你感觉不到它；你感觉不到它，

商家就知道你不会因为吃了它而找回来；商家知道你不会找回来，违法成本就进一步被摊薄了。这是一个闭环。

在我看来，这种“不显性”恰恰是它比急性问题更麻烦的地方。

急性问题会触发愤怒，愤怒会触发追责；慢性问题不触发愤怒，只触发一句“以后注意点”，然后继续买。

监管部门面对急性风险时有明确的时间压力和舆论压力，面对慢性风险时，压力是弥散的。

当违法的后果在时间上被拉长、在因果上被模糊，监管的紧迫感就很难持续维持在高位。

曝光来了，动一下；曝光走了，松一松。这不是哪一个部门的问题，这是慢性食品安全风险在治理逻辑上的天然劣势。

那普通人怎么办？我知道网上已经有一堆“辨别技巧”了：看颜色，正常白芷不是纯白的，偏黄偏暗才对；闻味道，有刺鼻酸味的不要买；别迷信“特级”“无硫”的标签，等等。

这些技巧不能说错，但我的看法是，把辨别熏硫白芷的责任推给消费者，本身就是这件事里最不公平的一环。消费者买一包调料，没有义务自带检测能力。

一个人可以学会看白芷的颜色，但他不可能对每一种干货、每一种香辛料、每一个“无硫”标签都保持实验室级别的警觉。

当“无硫”可以被随意标注而几乎不承担后果的时候，消费者再怎么“提高鉴别力”，也是在和一个信息不对称的系统打一场打不赢的仗。

我认为真正的出路不在消费者端，在两个地方。第一个地方是产地。白芷的硫熏问题，根子在初加工环节。农户或者小加工户为什么要熏？

因为烘干、冷链、仓储这些无硫加工需要的设施，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实打实的投入。

四川遂宁在做的集中加工中心、无硫切片精加工，让规范加工的产品每斤能多出两三块钱的附加值，这个方向是对的。

要让守法的人算得过账，而不是只让违法的人算得过账。第二个地方是追溯和代价。

终端查到一批熏硫白芷，不能止于把这一批货封了、把这个商户罚了，得沿着进货凭证往上走，走到批发商，走到产地，让那个真正把硫磺点着的人承担后果。

如果每一次追责都在零售端停下来，产地的熏硫行为就永远是一笔只算收益不算风险的账。

央视曝光是好事，青岛和成都当天立案也是好事。但我判断，如果处理的方式仍然是“曝光—排查—立案—等下一次曝光”，那白芷之后还会有别的东西。

硫磺桂花已经来过了，熏硫枸杞也来过了，白芷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剧本：标准很清楚，禁令很明确，检测数据很刺眼，商家很坦然，监管很迅速，然后过一阵子，换个品种再来一遍。

真正需要被追问的不是“这次是什么毒物”，而是为什么一个二氧化硫限量为零的东西，可以在“无硫”的标签下，从产地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家家户户的灶台上。这个问题不回答，打地鼠的游戏就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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