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第三城换人已成定局：持续十多年的“深广佛”组合，散伙了

本文作者——文淼｜资深媒体人

我的儿子已经到了对地理感兴趣的年纪，有天他问我：广东除了深圳广州，第三大城市是谁？我说是佛山：千年商都，黄飞鸿和叶问的故乡，造陶瓷家电家具，“有家就有佛山造”。他点点头记下了。

但上周三季度数据出来，我回家后摸摸他的脑袋说：不好意思，广东第三换人了，现在是“南粤明珠、世界工厂”、“东莞塞车，全球缺货”的那个东莞。

三个季度，一场不算意外的“篡位”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但过程很无情。

今年一季度，东莞GDP 3098.77亿元，佛山2923.14亿元，东莞以175亿元的优势，历史上第一次在季度核算中反超佛山。要知道，2025年全年佛山还领先东莞约400亿元，一个季度就被翻了盘。更糟糕的是，佛山同期增速-2.4%，是全国29座万亿城市里唯一负增长的。

上半年结束，东莞6427.29亿元、增长5.1%，佛山6321.86亿元、只涨0.2%，但差距收窄了一点。

再到上周五（10月30日），前三季度落槌：东莞9956.96亿元、增长5.5%，佛山9535.20亿元、增速仅0.1%，两市差距拉开到421.76亿元，全年的比拼看起来已不再有悬念。守了十几年的“深广佛”格局，就此改写。

佛山的账，一半要记在地产上

佛山怎么就突然不行了？这个问题，得去南庄的陶瓷厂和张槎的家具卖场找答案。

广东省城乡规划院的李宇嘉说得很直白：佛山经济深绑在“土地—房地产—传统家居”链条上，陶瓷、铝型材、家电、家具、照明、金属制品等七大行业占佛山制造业近六成，涉及就业人口数百万，光家具一个行业就是86万人。房地产一退潮，整条产业链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倒。2025年佛山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27.6%，今年一季度又降10.6%，陶瓷行业开窑率不足五成，佛山产区只有40%多——换句话说，一半以上的窑，是冷的。

平心而论，佛山在转型上已经非常努力。一季度工业机器人产量增长17.2%，锂电增长28.3%，光电子器件增长36.9%，先进制造业占比已经提到57.4%；前三季度进出口3932.7亿元、增长11%，家具和通讯器材类消费在以旧换新政策下涨了四成多。但问题在于，这些新引擎的体量，对着一个两万亿级的传统工业大盘，实在是杯水车薪。旧引擎熄火太快，新引擎马力不够——青黄不接，就是佛山此刻的真实处境。

专家胡刚对此说得比较透彻：佛山重安稳、守主业、恋路径，转型偏于保守。好在佛山市政府工作报告已经把半导体芯片、机器人、低空经济写进了产业清单，方向很不错，就看执行的速度了。

东莞的牌，一半是华为给发的

再看东莞这边，画风完全不同。

一季度，东莞工业增加值1703.64亿元、增长7.4%，同期佛山只有1337.53亿元、下降8.1%，光第二产业一项东莞就领先366亿。电子信息制造业增长10.3%，电气机械增长10.8%，先进制造业投资猛增47.3%，高技术制造业投资暴涨77.8%。华为、OPPO、vivo订单一回暖，整条产业链都热了起来。上半年集成电路产量增长37%，工业机器人增长35%，进出口8152亿元、增长8.8%——体量大、增速还快，属于双重碾压。

这里有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今年10月1日华为发布的Mate 90系列旗舰，全系产自东莞松山湖的华为终端南方工厂。目前松山湖新一代信息技术产值已超过4400亿元，撑起东莞万亿级电子信息产业的半壁江山；今年3月，东莞市政府还跟华为签了深化战略合作，要共建“鸿蒙之城”。

说白了，东莞过去是“世界工厂”，现在吃的则是“深圳研发＋东莞制造”的红利，一部手机的零部件一小时通勤圈内全部配齐。这种产业密度，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有自媒体同行评论：这次反超的本质不是佛山做错了什么，而是产业升级的窗口期里，谁先把手伸进新质生产力的口袋，谁就抢到前排座。我深以为然。

第三名重要吗？

对这个问题，学界其实有分歧。

广东省体制改革研究会的彭澎认为，东莞超越佛山“基本是必然的”——产业结构更高科技，承接深圳外溢，还双向承接广深辐射；而东莞市委党校的王学敏则留了个活口：随着经济形势变化，两城交替上升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我的看法偏悲观一点（对佛山而言）。城市竞争不是百米赛，是产业周期的马拉松。佛山的问题不是某一年增速慢了，而是整个增长模型要推倒重构——从“盖房子的配套”转向“造未来的装备”，这不是一两个季度能完成的工程，甚至一两年也没戏。

当然，佛山的底子也还在：民营经济发达，企业家精神充沛，美的、海天这些巨头还在转型突围，去年工业机器人产量突破4.6万套、增长近三成，说明火种并未熄灭。万亿城市的身家，不可能因为一两个坏消息就清零。

关于未来

回到我家的问答。儿子听完我的更正，问了个更尖锐的问题：佛山的今天，会不会是很多工业城市的明天？

这个问题相当有深度，我想了一会才想到妥善的答案。从德国鲁尔，到日本北九州，再到今天的佛山，传统制造业城市的转型，从来都是十年为单位的苦役。东莞赢在提前三年咬碎牙往“智造”里砸钱，佛山的功课才刚开始。

上半年广东名义负增长的五个市——佛山、汕头、肇庆、揭阳、河源——各有各的难题，广东的隐痛，并不只是佛山的隐痛。第三城的交椅易手，其实未必是坏事：椅子是抢出来的，产业是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