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写作基础（一三五）：自然情韵

这里说的自然有情韵，是指议论必须出于自然，切忌在写作中生硬、突兀地议论；而且还须生动活泼而有情韵。只要注意议论运用在整个作品适当的契机（即从作品整体来看，是该议、可议和必要议之处），就会显得自然、合榫，这并不难做到。

难是难在生动活泼而有情韵，尤其是“情韵”。所谓有情韵，也就是指要议得有情致、韵味。对此，清人夏曾佑的《小说原理》中的有些说法，是颇值得我们玩味的。

夏曾佑先肯定“叙实事易，叙议论难”；然后认为要解决这个“难”，关键在于要设法“将议论之痕迹灭去”，也就说要将议论融入到艺术形象总体中去。

他以《水浒》吴用说三阮撞筹为例，指出在这个情节中吴用要说动阮家三兄弟合作劫取生辰纲，其中有一系列议论，但由于其“议”穿插、结合在描述饮酒、烹鱼、撑船……等情节中，闲闲议来，因此读者丝毫不觉吴用在动员议论，也就没有厌烦之感。

从而得出这样的看法：欲灭去议论痕迹，“其法将实景点入，则议论均成画意矣”。这同刘大櫆说的“理不可以直指（直截呆板议论）”的意思相吻合。从这些看法启示中，参照古今中外一些有定评的作品中议得好的范例，我们可以这样认为，要使议论自然有情韵，必须注意如下三个方面：

第一，除了上面说的要考虑整个行文布局，于适当时机“议”，并切勿生硬突兀地“议”外，还须作者对所描述的事物，在深切感受基础上，作真切的表达。

如郁达夫的散文《怀鲁迅》，作品描述了他当时接到鲁迅死的噩耗，从外地匆匆赶回上海到万国殡仪馆，以及看到无数青年对鲁迅的悲悼情状后，议论：

这不是寻常的丧葬，这也不是沉郁的悲哀，这正像是大地震要来，或黎明将到时充塞在天地之间的一瞬间的寂静。

生死，肉体，灵魂，眼泪，悲叹，这些问题与感觉，在此地似乎太渺小了，在鲁迅的死的彼岸，还照耀着一道更伟大，更猛烈的寂光。

没有伟大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因鲁迅的一死，使人们自觉出了民族的尚可以有为，也因鲁迅之一死，使人家看出了中国还是奴隶性很浓厚的半绝望的国家。

这段“议”真切表达了作者对一代文化巨人之死的深深悲痛；这中间有对鲁迅的无限悲痛，有对当时统治者的怒斥责，更有从众多痛悼鲁迅的青年中所看到未来的希望。其所“议”所“论””是那样的真切，因此整段议论显得十分自然感人。

脍炙人口的朱自清的《背影》中的一些议论，均令读者感到生动自然，这都同作者真切地表达彼时彼境中的自己感受有关。

第二，须要将议论溶入到作品的事件、情节中去，而且要活泼多姿。且看与前述吴用说三阮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三国演义》廿一回“曹操煮酒论英雄”中，曹操与刘备共饮中的相对议论：

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骤雨将至。从人遥指天外龙挂，操与玄德凭栏观之。

操曰：“使君知龙之变化否？”玄德曰：“未知其详。”

操曰：“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请试指言之。”

玄德曰：“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操笑曰：“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玄德曰：“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

操笑曰：“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玄德曰：“舍此之外，备实不知。”

操曰：“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玄德曰：“谁能当之？”

操以手指玄德，后自指曰：“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玄德闻言，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著，不觉落于地下。

整段议论围绕着天下英雄为谁进行，实际上几乎对当时全国各地大大小小拥有军事实力的首领人物作了总品评。

由于作者把此安排在两人对饮中，且在各自不同心情下（刘备韬光养晦，心怀不安；曹操意气纵横，有意试探对方），先以阴云中现“龙挂”而喻引到论人世英雄，且硬要刘备谈看法，刘备推辞不得，只好虚与周旋，历举了袁绍兄弟、刘表、刘璋、孙策等人，但均被曹操数语评骘否定。

尔后曹操指出须是“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才算英雄，最后直截了当明点像此等英雄唯有刘备和他两人，实则以此观察刘备反应。

这可使刘备大吃一惊，因被对方窥破自己内心，所以当场连匙箸都掉到地上，以后是大家熟知的刘备借雷声将自己失常行径掩饰过去。就这样，作者巧妙地把议论有机地融合到作品情节中去，读者读了不但不觉其厌，而且感到饶有情致。

第三，还须语言形象、生动，决不可拉长面孔，刻板说教。议论的语言须力求隽永，寓深刻的思想于生动的语言之中，做到“含不尽之意于言外”。

像雪莱《西风颂》中的“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唐人骆宾王为徐敬业作的《讨武曌（即武则天）檄》中的“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前者寓意深远，令人回味；后者气势雄浑，显示必胜前景，既情韵深密，又有力地表现了整个作品内容。

再如鲁迅《狂人日记》中“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与末尾“没有吃过人的人或者还有？救救孩子……”；

峻青《秋色赋》的“我爱秋天，我爱我们这个时代的秋天，我愿这大好秋色永留人间”；

曹禺《日出》中主人公念诵的“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可是太阳不是我们的”，以及许多名作中类似的隽永而有深意的议论，都值得我们揣摩和借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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