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水来讲述人类的故事

《水文明史：流淌的 世界与人类的命运》 ［挪威］特杰·特维特 著 郭平 译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水是人类可持续发展的核心，对社会经济发展和健康的生态系统至关重要。西方主流传统观念和理论对社会、历史和气候的分析和理解中，基本上忽略了水。挪威卑尔根大学地理学教授特杰·特维特（Terje Tvedt）的《水文明史：流淌的世界与人类的命运》（以下简称《水文明史》）构建了分析水与社会关系的新范式，打破学科界限，强调水—系统方法，从社会与历史发展的视角，用水来讲述人类的故事，帮助人们更好地理解水与社会的关系。从此，水不再被视而不见。

　　全球水危机影响人类发展，水问题形势严峻，实现可持续发展，必须更好地管水、治水，社会发展迫切需要探寻水管理方案，但对于人类与水的关系的研究和理解，还远远不到位。在作者看来，我们生活在一个“水不安全的时代”，除了水污染、水供需缺口不断扩大之外，还有新界定的气候变化问题。气候尤其是水文循环的显著变化已是事实，但是没有人知道未来全球和区域性降水模式、冰川消融以及水作为最重要的温室气体会有什么影响。应对未来水问题，需要在水资源管理及对自然界的理解上用力，还需要在人们如何看待水与社会的关系上下功夫，深入理解水与社会关系的复杂性已刻不容缓。

　　如何管理水资源？有的认为，政府对水的管控范围应不断加大，大型水坝和水利工程在全球开花就是明证，但在后工业化国家，拆除水坝，“以葆河流原生态”的声音也不小。河流是否应该视为生命体，争议很大。这是水观念问题。我们所生活的地球，是一个蓝色星球，更准确地说是水星球。《水文明史》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从此出发，并将此作为研究不同社会及其发展轨迹差异性的前提。

　　水和水文特征正是地球系统的核心所在。地球与外星球不同，并不是因为有水存在，而是由于水的体量巨大、形态各异的水系分布方式为地球所独有。水作为地球上最重要的溶剂，不断地将各种天然原料和社会垃圾从一处运到另一处，这一过程让人类社会获益颇多；水又是地球上最强大的侵蚀剂，陆地景观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水文过程的杰作。不仅如此，水对人体大多数机能而言都至关重要。没有水，就没有人类的成功进化，就没有人类的繁殖和生命，人人都是一部水写的历史。农业、工业、城市化，都离不开水。《水文明史》融会贯通多学科的研究成果，提供了交叉学科视角，让水之于社会的重要性更容易看清。所有社会都有一部用水写成的历史。

　　《水文明史》提出以系统性和比较研究方式分析水与社会的相互作用。水—系统方法是一种包容性方法，包括三个互不相同而又互相关联的分析层次。第一层次是水的自然（物理与化学）形式与运动，凸显水文循环以及天然性、区域性和地方性水景。第二层次可以捕捉到并凸显水如何以流经大地的方式带来人类变化。第三层次认可并着重关注水作为自然与社会的一个因素，作为一种自然资源与社会产品，人们如何会对它始终进行文化建构与筛选。这一层次所对应的是关于水的观念问题，人类的水观念史尚未完成，但水观念对于社会影响重大，如全球范围内掀起的“让河流变绿”和保护湿地运动，就是水观念的产物。水—系统方法关于水与社会循环的研究的基础观念是：作为自然的一部分，水的存在和变化都是自发的，也是人类行为的结果，并在许多方面和社会相互作用。按照这一观念思路延伸下去，就会得到这样的认识：水在存在与变化的过程中，不仅会改变人类历史的展开背景，而且会成为人类历史的一部分。水的历史也因此成为水文明史，探寻水与社会的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就成为书写水文明史的过程。

　　关于水在塑造社会中的作用，《水文明史》给出了重要而有力的例证，解释了为什么英国能率先进行工业革命，而当时农业领先的中国和印度却不能做到。水在提供工业革命所需要的动力方面的作用以及水运的有利条件，是英国先行工业革命的重要因素。《水文明史》因此从水与社会的独特视角解释了19世纪欧洲和中国经济增长的“大分流”。《水文明史》挑战了19世纪对非洲和尼罗河流域被瓜分的主要原因是欧洲内部竞争的主流论点，指出为了能向埃及提供其棉花经济和政局稳定所依赖的夏季用水，强化对尼罗河的控制是必要的。《水文明史》提供了许多细节，包括英国人为什么更有兴趣控制水势温和的白尼罗河，而不是水势凶猛的青尼罗河，等等。

　　关于中国，《水文明史》提到了大禹治水，也提到了中国的一些大型水利工程，对中西发展从水与社会关系的视角作了一些比较，但显然这还很不够。在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今天，我们有必要梳理自己的经验，讲述立足实际的中国水与社会的故事，讲述中国的水文明史。

　　总之，《水文明史》展示了水—系统方法的富有成效，指出西方社会科学传统所存在的最有影响力的研究对水视而不见，进而将自然基本上排除在社会（尤其是现代社会）分析之外的缺陷，呼吁将自然解构成一个分析单元或实体在方法论上是必要的，这么做才能更有效地描绘和分析自然与社会的关系及其相互作用，这不仅对生态文明建设有启发，而且对构建可持续发展的社会也有重要意义。《水文明史》为分析水与社会的关系提供了一个更为重要的研究范式，为我们观察文明史中的水和理解水在文明演变中的作用提供了方法论的支持，对于实现高质量发展，更好地选择与水的利用有关的公共政策，也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作者系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院长、研究员）

《中国教育报》2026年11月04日 第11版

作者：杨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