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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退休老人坐在家里,被一张在屏幕上反复出现的脸说服,把攒了许久的钱换成一盒又一盒“祖传秘方”。
那张脸温和、笃定,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像一位永远不会骗人的老大夫。
后来人们才知道,这张脸属于九个不同的“专家”,属于一条精密运转的产业链,也属于一个早已被遗忘的骗局起点。
刘洪斌的名字被反复提起又放下,但她留下的那个问题一直没有真正回答:当电视关掉之后,那张脸背后的人去了哪里,而那张脸所代表的东西,又换成了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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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之后帮子女带孩子,闲下来接一点药店海报的散活,一天百八十块,日子平淡而具体。
传媒公司找上门的时候,给的理由是拍健康科普短片,酬劳比她接散活高出不少。
她犹豫过,觉得把保健品说成神药良心上过不去,但对方反复保证只是科普,钱到账之后也没人找麻烦,顾虑便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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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中她的原因,跟演技关系不大。
那张脸生得和善,银发梳得整齐,往镜头前一坐,自带一种老年人愿意相信的“老专家感”。
医学名词背几遍就能顺下来,表情和语气练两回就像模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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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平面海报到电视广告,从几百块到几千块一条,她的出场价码在涨,胆子也在涨。
三年里,她换了九个身份。
今天是苗医传人,穿苗族服饰,讲“苗仙咳喘方”;明天是北大专家,白大褂配金丝眼镜,谈糖尿病防治;后天又成了蒙医第五代传人,手持念珠卖“蒙药心脑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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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身份对应不同的病种,不同的服装、口音、背景板,甚至连“第几分钟叹气、第几分钟哽咽、第几分钟拍胸脯保证”都有脚本。
一个没有行医资质的退休老人,被包装成了横跨苗、蒙、中医和现代医学的“全能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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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等被冒名的机构声明查无此人,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确认刘洪斌不具有中医医师资格。
她的非法所得被没收,受到了行政处罚,没有追究刑事责任,此后从屏幕上消失,回归普通退休生活。
依我看,刘洪斌本人的结局,恰恰是这件事里最容易被误读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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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然不无辜,一个成年人照着剧本把普通食品和保健品说成神药,卖了三年,说自己完全不知道在骗人,很难站得住脚。
但把她当成整个骗局的核心,又高估了她。
她更像一个被推到台前的人形招牌,出事了第一个被看见,幕后的公司和链条却藏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而这也正是问题真正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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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刘洪斌的骗局仅仅理解成“一个老太太演戏”,就错过了它最要害的机制。
她之所以能让大量老年人放下戒备,靠的不是演技本身,而是她出现的位置。
地方卫视的养生访谈类节目,有主持人串场,有现场观众提问,有“康复患者”现身说法,画面剪辑、灯光、字幕都按正规电视节目的规格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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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打开电视,看到的不是一条贴在角落里的广告,而是一档“节目”。
这套包装之所以能运转,背后是一条分工清晰的链条。
有公司负责购进产品、更名、制作广告宣传片,再通过传媒公司把片子送进电视台,以养生节目的形式播出,同时留下咨询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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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一响,经过话术培训的客服就以“健康顾问”、“指导老师”的名义接上,把非药品说成药品,把普通保健品说成祖传秘方。
刘洪斌在镜头前负责让老人相信,客服在电话那头负责让老人掏钱,物流负责把货送到家,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拿自己那一份。
从司法层面看,幕后并非没有人承担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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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刘洪斌广告直接相关的华珏达公司,实际经营人购进两款非药品产品,通过广告公司在多家电视媒体以养生节目形式宣传,销售金额合计近六百七十万元。
2020年11月,华珏达公司因销售假药罪被判处罚金一千万元,实际经营人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并处罚金三百万元。
这个结果说明,链条上的操盘者并非总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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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恕我直言,这条链最让人不安的地方,不在于某一个公司被罚了多少,而在于它赖以生存的那层“信任外包”。
老人信的不是刘洪斌这个人,信的是“能上电视的人应该不会骗人”这条朴素的经验。
骗子借用的正是这份经验,电视台的时段是花钱买的,节目形式是刻意模仿的,专家身份是编的,可对于坐在家里的老人来说,屏幕上的画面和真正的养生节目之间,没有一条清晰可见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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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骗局被曝光、电视上的“神医”消失之后,那条被借用的信任并没有消失,它只是需要一个新的容器。
刘洪斌从电视上消失之后,同类骗局并没有随之退场,它换了一个更小、更私密、更难被旁观者看见的屏幕。
近年的案例里,私域直播成了新的主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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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公司搭建微信社群,把老年人引流进直播间,主播被包装出“正义、无私、助农大使、关爱老年人”的人设,在剧本里先建立情感信赖,再推销保健品和食品。
山东烟台一家涉事公司因此被处以五十万元罚款,而处罚之后,同一批人又搭建了新的App继续运营。
市场监管总局的数据显示,仅2025年查办的侵害老年人合法权益等违法案件就有六千余件,保健品虚假宣传正在向私域直播领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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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结构惊人地相似。
电视时代的刘洪斌靠的是“九个身份加一个可信的面相”,私域直播时代的主播靠的是“一个人设加一套情感剧本”。
电视时代买的是白天和深夜的非黄金时段,私域时代买的是微信群里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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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时代老人拨的是屏幕下方的订购电话,私域时代点的是直播间里的限时链接。
变的只是渠道和包装,不变的是那条从“让你信”到“让你怕”再到“让你掏钱”的路径。
我个人认为,讨论这类骗局时,把原因归结为“老人好骗”是最省事也最不有用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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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一辈子买菜都要跑几个摊位比价的人,在“专家”面前掏钱不眨眼,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轻信,而是因为她买的从来不只是那盒东西。
她买的是“不用麻烦子女”的那点安心,是有人耐心听她说完膝盖疼的那点被当回事的感觉。
骗子提供的,恰恰是正规医疗体系和高强度生活节奏下的子女很难稳定提供的东西:不打断的倾听,以及一个看起来确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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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意义上说,刘洪斌本人的“现在如何了”,答案并不复杂。
她变回了一个普通老人,从公共视野里退了出去。
但“刘洪斌”这三个字所代表的那套东西,现在如何了,答案要沉重得多。
它还在,只是不再叫那个名字,不再穿那件白大褂,不再出现在那个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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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学会了用微信群发直播链接,学会了在私域里把回放做成“看完即焚”,学会了在被罚之后换一个App重新开始。
真正值得记住的,或许不是那张脸变过多少次,而是每一次它出现的时候,都恰好站在一个普通人难以分辨真假的位置上。
电视时代如此,直播间时代也是如此,看清这一点,比记住一个名字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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