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母亲认出了我

文丨王有信

2025年十月，绍兴的金秋被一片浓郁的桂香包裹着。风一吹，那甜香里仿佛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情。

为了采写退伍老兵余水荣四十年如一日履行血色承诺的故事，我在钱清街道退役军人服务中心结束对他的专访后，特意请他陪我前往柯桥星城护理院，去探望住在那里的李桂友烈士母亲——96岁的陆小芬老人。

车子在平整的柏油路上行驶，我的思绪不禁飘回了三年多前的那个盛夏。

当时，我作为绍兴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红色记忆·老兵专访"的独立撰稿人，前往柯桥区钱清街道岭湖村，采访那时还住在老宅的陆妈妈。那天的记忆如同老照片般清晰。得知我要去采访，93岁高龄的陆妈妈早早让外甥女替她梳好头，换上一套十分整洁的衣服，端坐在堂屋里的一把旧藤椅上静静等候。

采访过程中，老人不时抬头望着墙上悬挂的儿子遗像，神色庄重，没有掉眼泪。

"桂友刚走的那些年，我看到他的照片，夜里想起他就掉眼泪。那些年里，眼泪都流干了。"

"桂友是我生的，是为国家养的。他是为国家去打仗牺牲的，我已经想开了。"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临走时，我留下了一点心意，并站在她身边，和她拍了一张合影。那篇题为《母亲已没有眼泪》的采访稿，随后发表在了绍兴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公众号上。

养护院的走廊十分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三年多没见了，老人身体怎么样？还能记得我吗？我边走边想。

当余水荣带我推开那扇半掩的房门时，我看到老人正侧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门——因为有人告诉她，今天"儿子"要来看她。

"姆嬷。"水荣轻唤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又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

老人一边看着水荣，一边转头朝我瞅。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水荣见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问："姆嬷，这是王老师，您还能认出来吗？"

老人微微皱了皱眉。水荣又耐心地提示："三年前，王老师去老屋采访过您，还和您拍了照片。"

听到这话，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她缓缓向我伸出那双满是褶皱的手，苍老的脸庞上露出了笑容，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吐字不清，但那眼神里的熟稔与温暖，我们都读懂了。

水荣转过头对我说："姆嬷想起来了，只是岁数大了，话说不大清楚。"

那一刻，我们都笑了。几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她认出的，不仅仅是一个曾经采访过她的陌生人，更是那个在盛夏里，与她共同铭记过她儿子名字的人。

在那次采访前后，我先后四次深入挖掘余水荣替牺牲战友尽孝的事迹，最终写成了《无愧的军礼》一文。时任浙报潮新闻视频部副主任蓝震看到这篇报道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极具价值的典型，当即报请领导，将其列入重点报道计划。

接到潮新闻前来采拍的电话后，我立刻与柯桥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及余水荣取得联系，协调安排了相关事宜。

在这场跨越四十年的尽孝背后，余水荣的母亲同样功不可没。拍摄组采拍完余水荣后，马上又去采拍他的母亲。由于老人只会说绍兴话，从杭州来的记者听不大懂，我便自然而然地当起了"翻译"。

余水荣家的三层小楼是早年盖的，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温馨。88岁的余妈妈穿着得体的秋装，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早早地等候在院子里。见水荣带着一众人走来，老人立刻起身笑着迎了上来。

趁着记者架设器材的间隙，我坐在老人身边，拉着她的手，用熟悉的乡音和她拉起了家常。

"我有两个儿子两个囡，水荣是大儿子。当年他去打仗，瞒着家里。后来知道和他最要好的战友李桂友为国牺牲了，我也替桂友娘难过了好久，跟着流了不少眼泪。"老人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水荣退伍回来跟我说，要把桂友娘当亲娘养，四十年没断过。我对他说，桂友牺牲了，你活着回来，我完全理解，也全力支持你这么做。"

今年五月，正在绍兴老家的我，得知余妈妈因小恙住院，我约了柯桥区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张局长一同前往医院探望。春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带着几分暖意。

一走进病房，躺在床上的余妈妈一眼就认出了我。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我们连忙劝住。

"王老师，你来了！"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惊喜。

我坐在她身边，紧紧拉着她的手，让她安心养病，早点回家。张局长把带来的鲜花和慰问品放到床头，她一直向张局长道谢，说感谢政府的关怀。

走出医院，我想起陆妈妈那句"桂友是为国家养的"，想起余妈妈那句"水荣做的事我完全理解和支持”。两位老人，一个在护理院的床上，一个在病房的床上，都认出了我。她们认出的哪里是我这个人，是那份替她们记住儿子名字的心意。

☆ 本文作者简介：王有信，1948年出生，1968年入伍，曾任海军大连舰艇学院宣传处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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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