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贷中的“贷”与“猫”

作者|娅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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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感觉像入了迷一样，就想要领养。”2024年12月，大喜在商场逛街时，二楼过道里一个带有“誉宠”二字的领养摊位吸引了她。摊位上摆着的三四个猫柜中，一只银白高地猫让她一眼看中。“小猫当时出生不到2个月，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大喜当场签下了一份“宠物认养会员协议”，并支付了三期费用，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但在今年6月，大喜最终花费2500元解除了这份维持了一年半的协议。回顾这次领养经历，她直言就当花钱买教训。

社交媒体上，与大喜有相似遭遇的人并不少，而他们反复提起了一个词——猫贷。有人分享自己陷入猫贷的亲身经历，有人求助如何解除猫贷，有人询问猫贷不交会不会被起诉……而这一切，都始于“免费”两个字。

背上猫贷的人

在浙江温州读大学的杨帆，最初接触宠物领养是因为同学分享的一段视频。“视频里的人举着牌子，身前放着几只小猫，就像摆摊一样。”后来，同学私信联系了这个账号，被告知需要到店才能领养。

2025年10月，因为希望有宠物陪伴，杨帆决定去领养一只猫。去之前，他以为领养完全免费，“就像做救助、做慈善那种”。前后花了大约两周，杨帆选中了一只几个月大的金渐层，“这只猫是商家推荐的，看起来比较活泼。”

选定猫之后，杨帆被告知要签订协议，每月需支付358元，期限为2年。杨帆对此有些疑惑，对方解释说，收这笔费用是想让领养人对小猫负责，交的钱也可以在小程序商城里给猫买猫粮等日常用品。

“签协议的时候我一直抱着猫，注意力都在猫身上，加上自己当时身体状态也不太好，没想太多就签了。”杨帆告诉惊蛰研究所，商家还另外收了他300多元领养费，理由是前期店里照顾猫咪需要成本。

与杨帆一样，大喜也签了一份两年的领养合同，但月费更高，要498元。她坦言，自己是第一次领养猫，此前并不清楚养猫每月要花多少钱，也没了解过其他领养渠道。所以在店员告诉她，每月支付的498元可以在他们的商城购买猫粮、猫砂等用品时，她便以为一只猫每个月的支出就需要这么多，于是就签了合同。

在把猫领回家养了一段时间后，大喜才反应过来，自己签下的合同其实是一份猫贷。“我在小红书刷到很多人说，这种就是变相的贷款，叫‘猫贷’，我心里也有了膈应。”后来，大喜逛商场时发现这家店多次搬迁，商家却没有提前告知她，心里进一步起疑。大喜告诉惊蛰研究所，这家店开了一年左右就关掉了，后续护理服务也没有兑现。

此外，大喜还发现，商城小程序里的猫粮、猫砂比其他平台贵不少。据大喜介绍，商城里的猫粮折合下来约40元/斤，猫砂一斤要6元多；而她在其他购物平台购买，优惠后猫粮到手价通常每斤约18元，猫砂每斤约2元。“每个月扣的498元还只能在他们商城消费，这就是强制消费。”

杨帆事后也回想，自己在签约过程中其实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比如签约时，店家除了要求他提供身份证，还表示会全程录音。此外，店家也未提供猫的检疫证明。杨帆告诉惊蛰研究所，猫的健康检测是店家当场做的，“他们用自己的试剂测，而且只测了猫瘟”。

惊蛰研究所综合杨帆、大喜的经历以及社交媒体上的帖子发现，这类“免费领养”模式存在相似路径：以“免费领养”为入口，吸引喜欢猫但缺乏领养经验的人到店；在现场签约并绑定分期；每月费用多在200元至500元，期限多为两年。所谓每月费用，则被包装成“保障费用”。

单看每月几百元，很多领养人心理上不会觉得多：既能得到一只品种猫，钱还能在商城买猫粮猫砂等日常用品，而这些东西原本便需要购买。于是领养人当下往往不会细算总花费，也不会逐条看合同，多半只想着尽快把猫带回去。商家正是抓住了这种心理，促使他们签下了合同。

但实际上，合同中暗藏着诸多陷阱，尤其是猫的健康问题带来的风险。

领养协议里的“猫腻”

不少领养人分享背上猫贷的经历时都会提到，在店里看上去还很活泼的小猫，一领回家就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健康问题，很多人会以为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因为签约时，有的商家会提供健康资料，有的会当场做疾病检测。

比如杨帆领养时，商家现场做了猫瘟检测，但也只检测了这一项；大喜领养时，商家让她签署《宠物交付确认表》，确认其“认可认养宠物的身体状态”。这些动作，都是商家在向领养人证明：交付的猫没有健康问题。

但猫的健康状态，往往无法在交付时靠肉眼、简单检查或一纸确认表确定。猫瘟、传染性腹膜炎等常见疾病都有潜伏期，当场检测可能没有异常，健康报告也只能证明此前的状态，有些症状可能要等带回家后才会显现。也就是说，签下协议时，猫后续的健康风险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转移给了领养人。

部分商家也会在合同中设置疾病或死亡保障条款，但保障范围有限。而且绝大多数商家都不承担猫后续因健康问题产生的治疗费用，大喜和杨帆的合同均如此；即便有的商家承担，也往往只覆盖感冒、猫癣等较轻疾病。

惊蛰研究所注意到，领养合同覆盖的疾病通常仅限于少数重病。以杨帆的合同为例，猫领回后30日内出现猫瘟、传染性腹膜炎、猫白血病这三种重大致死病症，商家会更换同品种猫，但领养人需要继续履约；第31天至730天内出现猫瘟、传染性腹膜炎、猫白血病、猫艾滋以及重度先天性基因疾病并导致死亡，商家才会退还账户剩余金额并终止代扣。其他健康问题均不能作为拒付或逾期付款的理由。这意味着，领养人最终得到的解决方案也只是换猫或退还余额。如果不符合所列明疾病，哪怕猫死亡，领养人仍须继续付款，所谓“猫死贷不休”。

杨帆告诉惊蛰研究所，自己的猫领养回去没几天就流鼻涕，但好在后来没再出别的毛病，他自嘲“纯命大活下来了”。但他同学在同一商家领养的猫，一个月内就死了，“我同学那只猫做了猫瘟检测，结果好像是弱阳性的，但商家好像偷偷划掉了弱阳性的痕迹，让我们看不出来。”

杨帆表示，商家一开始并不想解约，提出换一只猫让同学继续养，“她不同意，去商家那里闹了，最后才让她解约”。在他看来，商家提出换新猫，就是为了让同学继续还贷。

相比杨帆，大喜合同里的疾病保障范围更窄。商家仅对协议签订之日起30日内患猫瘟、60日内患猫传染性腹膜炎承担保障，其他疾病均不在范围内。即便符合条件，商家也只退还已支付的养护服务费和平台账户余额，已消费部分不退。另外，若猫因上述两种情形以外的原因死亡，已支付的养护服务费和平台账户余额均不退。也就是说，猫一旦生病甚至死亡，治疗成本和损失基本落在领养人身上。

*大喜供图

健康之外，关于退养也设置了明确的违约责任。如果因个人原因退猫，按照杨帆的合同约定：7日内退猫，已支付的服务费不予退还，另需支付补偿金800元；超过7日则补偿金为1500元。大喜的违约金更高：7日内退猫，已支付款项不退，另付违约金1200元；超过7日但不足30日退猫，违约金为2500元；超过30日，不支持退猫。

另外，大喜的协议里还规定，若认养宠物意外丢失、被转让或因意外事故死亡，领养人除已支付的养护服务费和平台账户余额均不退还外，还须按约定市场价支付违约金，才能终止协议。另一种处理方式被商家称为“关怀性补偿”：领养人可按商家店内宠物市场价的50%重新购买一只，协议继续履行。按协议约定，大喜所领养的猫的市场价合同注明为6000元。也就是说，若出现上述情形，领养人需赔付6000元才能终止协议；若选择重新购买，也需支付3000元，且协议继续执行。

综合来看，这类领养协议表面上是在保障宠物健康，但商家实际承担的责任有限。从条款来看，商家仅对部分列明疾病承担有限保障，治疗等费用基本不承担；对退养、丢失等疾病之外的情形，则通过赔偿、违约金等条款约束领养人。同时，合同借助换猫、退还少量余额、继续代扣等方式，使合同继续履行、领养人继续分期付款，让商家自身损失可以控制在较低水平。

所幸，杨帆和大喜最终都没有继续履约下去。

止损的代价

意识到自己背上猫贷后，杨帆选择了停付。“对方一直通过微信小程序收费，签约的时候也没有绑定我的银行卡、支付宝，然后我又查了一下征信报告，这笔费用上不了征信，我就干脆不履约了。”

然而，停付并没有让事情结束。就在近期，商家联系了杨帆，“他们说要是我不继续履约，就会找律师，以此来恐吓威胁我。”杨帆告诉惊蛰研究所，按照协议，如果他不履约，就得强制交4000多元直接买断领养的猫。

但杨帆查过，对方提出的4000多元买断费，远高于这只猫本身的市场价格，“这个品种市场价几百到几千的都有，但我的猫品相相对没那么好，找人估下来大概1000元”。他也咨询过律师，即便商家真的起诉，违约金也不会这么多，而且杨帆认为对方大概率不会起诉。“就算起诉了，最多也就是赔一点钱，要不了4000元。”杨帆表示，在这次与商家争论之后，对方暂时没有再来找过他。

与杨帆不同的是，大喜遭到了商家起诉，并最终花费2500元买断了领养的猫。

大喜告诉惊蛰研究所，自己是在支付14期，合计6972元后决定停付，并解绑了银行卡。由于绑定了支付宝，大喜担心会影响征信，在逾期3个月后，她找到支付宝客服，希望解除绑定。不过，在此之前，商家没有联系她催缴。

后来，支付宝客服在电话里告知大喜，如果要强制取消分期买断，需要支付尾款的30%作为违约金，约1500元，同时还告知她不履约只会掉芝麻分，不影响征信。但大喜没有同意支付这笔钱。

此后，法院曾打来电话，但大喜没有接到。她通过人民法院小程序查到，自己已于今年6月2日被上海誉宠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下称“上海誉宠”）起诉。不久后法院给大喜发来了电子传票，商家也给她发了一份。“本以为猫贷这种不会真的起诉，有点慌了，很怕要付很多钱。”

被起诉后，大喜找朋友写了答辩状寄给法院。但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协商解决，“不想再被商家拿捏，也不想去开庭”。大喜告诉惊蛰研究所，除了一次性买断花费的2500元之外，自己在商城的余额还有约230元，相当于实际买断花了2700多元。大喜表示，现在每个月猫的花费在100元左右，“跟之前付498元相比，便宜太多了。”

值得注意的是，惊蛰研究所在企查查查询发现，上海誉宠涉及多起买卖合同纠纷，其中今年11月开庭的有7起。

*图源：企查查官网

裁判文书显示，已完成的案件中，有的当事人和大喜一样，经协商后由上海誉宠撤诉；有的未撤诉，领养人被判支付一次性买断费，涉及金额多在7000元左右。

作为商品的猫

猫贷的“受害者”不只是领养人，还有猫。

杨帆告诉惊蛰研究所，他同学的猫死亡前曾被送到宠物店合作的医院治疗。“治疗无果后，猫就被解剖了，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死的，死亡报告也没有写真正的死因，我们怀疑大概率是猫瘟。”杨帆还提到，猫被解剖后，医院没有告知他同学便自行进行了掩埋，“她后面想去看尸体都没有看到，只收到了一张被埋的照片。”

一只猫的死亡，在这里并没有被当作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生命事件。更值得追问的是，这样一只短时间内死亡的猫，最初是如何被繁殖并送入交易链的？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回到供给端。

通常来说，市面上大多数宠物店或普通猫舍以卖品种猫为主。因经过多代筛选，品种猫的外貌更稳定，比如英短的圆脸大眼、布偶的长毛蓝眼、暹罗的重点色花纹，性格相对也更温顺，因此颇受养宠人士喜欢。但正规猫舍的繁育周期较长，母猫一年一般只繁育1到2窝，并且还需要通过基因检测，避免问题猫流入市场，因此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供应量。早期品种猫的价格也较高，有的能卖到上万元。

由于正规供给有限、价格又高，一些商家甚至家庭便开始通过乱配、无序繁殖，并以更低价格来供给市场，“后院猫”也由此而来。仅以布偶为例，就有布偶配橘猫、布偶配蓝猫、布偶配缅因猫等各种串串猫。而乱配的后果往往会导致后代发病率增加，容易患心脏病、多囊肾、软骨发育不良等遗传病，以及各种传染病，甚至早夭，从而形成“星期猫”现象。

惊蛰研究所在往期文章《我花8000元，买到一只后院猫》中就曾提到，一些不法商家刻意隐瞒宠物真实情况，把“后院宠物”以健康品种猫的价格卖给消费者。而那些被繁育出来，但不具有商品价值的猫，便会被遗弃。

《2021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显示，2021年我国流浪猫数量就高达5300万只。在广州有多年流浪猫救助经验的春妮，每年会给10到20只流浪猫做绝育，以此避免猫继续繁殖。6年来，她共救助近40只伤病猫，其中约20只患有猫瘟、猫传腹、猫艾滋、全身性皮肤病、角膜穿孔等重病。她表示，这些伤病猫大多是被弃养的，“如果是后院猫，基本都患有猫鼻支、皮肤病等疾病”。不过，她救助的猫并非都能存活，其中不乏因猫瘟等烈性传染病不治身亡的。

在春妮救助的流浪猫中，有一些便是品种猫。她曾救助过一只独眼金吉拉，“当时它已经是成猫，后来去医院治眼睛时感染了猫瘟，不治身亡。像这种扁脸猫，也是后院猫的重灾区。”

*春妮供图

而猫贷在某种程度上也正在成为助推“后院猫”的新推手。新京报此前报道提到，不少宠物店专门改名为“领养馆”，意在借“免费领养”弱化活体买卖色彩，规避部分活体交易责任，同时带动宠物用品销售、提高利润。从商业逻辑看，这种模式下，领养数量增加会带来补猫需求，而补猫渠道可能包括商家自行繁殖或从外部收猫，这在客观上增加了“后院猫”出现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真正免费送养的救助人，反而很难找到合适的领养人。春妮明显感觉，这几年送养很难。“现在‘购买代替领养’之风很盛，一些提供后院猫的人会刻意对领养人提出很多条件，典型的就是送猫后一直回访、收取押金之类，借此吓退别人。但其实很多救助人的领养条件并不高，最基本的条件就是封窗，而且我送猫都是打齐疫苗再送，免费领养都不用花钱。”

春妮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过不少想领养品种猫的帖子，在她看来，“他们自己想养品种猫，就不可避免地会吸引后院猫和‘猫贷’找上门。说白了，他们就是想用便宜的价格买到好看的猫，但商人终究是逐利的。”

*小红书截图

值得注意的是，猫的商品化还溢出活体交易领域。不久前，粉丝超200万的网红淘宝店CHICYOU被曝光，一款上衣外套在衣领部分使用狸花猫背部毛皮作为原材料。除服装领域外，化妆行业也存在类似问题：有的化妆刷非法使用猫毛制品，并以“玉毛”代称猫毛。

如今，猫已变成某些人用来牟利的工具：有商品价值的，被用于引流和交易；没有商品价值的，便被抛弃，同时把经营风险转嫁给消费者和社会。

令人忧心的是，那些仍具有商品价值的猫，或许依然会在笼子里、在透明格子里，等待它的主人，也等待它未知的命运。

*大喜、杨帆、春妮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