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论范曾作品《老子出关》

施鸿/文

题记：在中国画的传统中，同一题材、同一图式是被允许重复创作的。艺术家通过不断重复、变化和创新，他们的常见题材会越画越精练，越画越随意，最终达到高妙境界。例如，郑板桥的竹、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黄胄的驴、李可染的牧牛等，每幅作品都能体现出自身独有的审美价值。如同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一样，倾注了艺术家巧心妙思的作品也各不相同。范曾先生融诗书画、文史哲、儒释道为一身，他的思想能通邮中西文化的大学者。他画中有诗，诗中有画，在似与不似之间求得恰到好处。他的书画成就受惠于他积淀深厚的文化学养，他无愧于全才的书画大师。——施鸿

《老子出关》作于己丑年（2009），上有范曾先生所书“道法自然”，图中绘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之事。老子侧骑牛背，笑意融融；后有一童子肩挑行李相随，也是含笑喜乐，童趣天真。先生此作举重若轻，将文化史上的重大事件放置在一个看似简易平常的场景之中，通过人物的表情、动作为作品增添祥和喜乐之气，这种匠心独具的安排暗合了道家自然之旨，也体现了画者对老庄哲学的归依。正如范曾先生在《范曾散文三十三篇》（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1 年版）的《紫气东来》中所讲：

我喜欢画老子，画他的说法演教，画他的闭目神思，画他的骑牛出关，而旁边总有一个稚拙无邪的村童做他的书仆，背着他的几卷《道德经》和饮水的葫芦。老子则素衣布鞋，须眉皓如积雪，而头发披散，不着巾帻，有飘飘欲仙、不与世争的风神。他微微地欠着腰，半睁半闭着那双洞察天地古今的慧目，寂然凝虑，悄焉动容。那童子不正是对老子永怀敬意的范曾我吗？在老子面前，我心灵上有一种无法言状的感动，我笔下那霜雪似的毛发，正昭示着皑皑千山般明净高远的学识，那止水般的宁静，也象征着老子澄潭千尺、清澈幽深的思维。

原作笔墨和设色十分成熟，画面布局合理，人物之间的穿插呼应自然生动。伪作则用墨过浓，已失道家自然之旨，尤其牛身部分，用墨缺乏层次交代，乱涂一气；用线迟疑凝重，轻重缓急完全顾及不上，失去了节奏变化之美；用笔转折处尤其拖沓，造假者笔墨拙劣，运笔不能圆转如意，所以在转换关节处常留下浓墨一点。原作的线条干净利落，无赘余之冗笔，笔笔皆交代清楚；而伪作线条细碎凌乱，作伪者不知每笔线条之作用。细察图中牛绳，原作中锋用笔，力量平衡均匀地藏在线条之中，牛绳显得有拉扯感；伪作牛绳的笔锋侧漏，力量外泄，显得毫无力量。

《老子出关》伪作

《老子出关》真迹，2009 年

在人物开脸上，伪作只是形准，具体的神态表情失之于生硬，老子的笑容好似刻意挤出来一般，全无自然之态。伪作开脸的最大缺陷是在眼神上，作伪者没有塑造人体结构和身体细节的笔墨功底，加之原作老子的瞳孔极小，难以描准，故伪作的眼睛明显是对眼之状。这就造成了伪作老子的整体极不协调，原作智慧通神、风采飘逸的老子形象消失不见。

这幅《老子出关》曾出版于《范曾己丑新作集》。不难看出，此画集部分使用了统一的装裱形制—引首是龙纹纸所书书法，点明画意；画心则安排主体画面。这一年的画展中，钟馗、老子两个题材各有十幅作品，虽然题材相同，但人物神态各异，精彩非凡。这二十幅作品都采用了引首龙纹纸书法加主体画面的统一形制，这种形制先生也只使用过一次。在画展刚开幕时，这二十幅作品就立马售罄，且作品的藏家尚未出售此套作品，故市场上出现的这套作品应是伪作。当时，有人还以一百本的数量购买著录了这套作品的《范曾己丑新作集》，所以如今市场上该画集亦所见无多。后来发现，很多买走的画集被作伪者拿去换页以兜售假画。

范曾和作者（右）

在中国画的传统中，同一题材、同一图式是被允许重复创作的。艺术家通过不断重复、变化和创新，他们的常见题材会越画越精练，越画越随意，最终达到高妙境界。例如，郑板桥的竹、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黄胄的驴、李可染的牧牛等，都是在不断重复中尝试不同的笔法，体会笔墨精神，形成此题材独有的视觉语言和风格。同时，通过物象的不断变换、组合，可以感受中国画的图式之妙，构图布局虽有相似处，但通过笔墨的微调和意象的安排，每幅作品都能体现出自身独有的审美价值。

每位艺术家都有其最成熟、知名度最高、创作数量最多的一两个题材，作品的品质与题材的重复无关，而与笔墨线条的质量、构图的巧思、绘画意境的营造有关。范曾先生的作品富有个性，倾注了创作者的深厚学养、虔诚态度和不落凡俗的精神，如同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一样，倾注了艺术家巧心妙思的作品也各不相同。

——节选自《书画冰鉴：范曾作品真赝考》

作者简介：

施鸿，鉴藏家，《书画冰鉴：范曾作品真赝考》作者。现任中国民主同盟第十三届中央文化委员会委员，北京范曾艺术品鉴定中心暨范曾书画鉴定中心主任、中国收藏家协会书画收藏委员会副会长。2026年受聘继续担任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当代书画业务顾问及北京荣宝拍卖有限公司艺术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