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风 轩辕阁：胸襟论

夫胸襟者，智道四柱中“变”之外显，智道外发四维之量也。《字典》释曰：“胸，胸怀，心胸；襟，抱负，气量；胸襟，抱负与度量。”《尚书》曰：“有容，德乃大。”《易》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论语》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荀子·非相》言：“君子贤而能容罢，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粹而能容杂。”培根《论说文集》言：“宽大的胸襟，是人类天性中最珍贵的禀赋，它超越党派之私，容得下异见与不同。”蒙田《随笔集》言：“胸襟宽厚的人，能在纷纭对立中保持从容，不困于一己之偏狭。”塞涅卡《论仁慈》言：“宽宥人之过，乃心灵至大之量。”伏尔泰《论宽容》言：“宽容者，理性之明灯，人道之基石也。”中西论胸襟，其旨一也：皆以含容宽厚、通达应变成德。襟之为德，大则关乎国运盛衰，小则系于一身进退。然方今襟道埋没、私意横行，或目襟为苟同之媚，或视襟为隐忍之懦，或借襟名以护短。溯其本源，实因襟道偏失、变义未透，遂致公心不立、践行多偏。故作《胸襟论》，以和合为宗，通变为用，内承智之变性，外显胸襟之维，循“变发为胸襟”之理，阐明襟道本义，破除俗学迷惑，为后学开立含容济物之矩。

旷观千古襟道之传，古今异制而其理一也。上古公天下，近世私天下，此古今之变也；上古襟朴而未广，近世襟私而益隘，此古今之异也；中古容众兴贤致汉唐之盛，宋明门户党争致家国之衰，此变中有常、常中有变者也。上古之世，襟在公天下，尧以天下与舜，舜以天下与禹，不私其子，不避其仇，以生民为心，无有界限，实为襟道之发端，然其时民淳事简，其襟朴而未广；中古之世，襟在容众兴贤，周公求贤若渴，天下归心，齐桓不记射钩之怨，任管仲以成霸，乃为襟道之正，然列国分争，其襟限于一国；宋明之世，襟在克己成物，儒者以视民如亲为怀，然末流至于隘于门户，党同伐异，是为襟道之弊；近世以降，襟在营私，以一己之利为心，排异己、专利禄，私意横流，公义不彰，是为襟道之厄。四期虽异，襟以公为大、以变为通之旨，历世弥彰，百代不磨。

由天及地，由地及人，层层贯通，为襟之原，岂由自外加于我哉？乃原于天地之常经，发于人性之自然，其枢在变。变者，含容之机、通泰之门也，无变则塞，塞则不容，不容则量隘。《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天道之变，在于日月代明、四时不差，寒暑往来各有其序，化育万物而不居其功；地道之变，在于高下相因、生克有序，因物赋形无有成心，承载万类而无遗漏；人性之变，在于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见人有苦则恻隐动，见人有善则生慕悦，扩而充之则足以保四海，束缚而丧失则不足以事父母。考诸史传，襟通则世治，襟塞则世乱：唐虞三代之治，皆君臣以天下为量，容变纳谏，故治；秦隋之亡，皆帝王以私意为心，拒变排贤，故乱。三者具征，知胸襟为吾性所固有，其枢在去私存公、容变通变而已。天、地、人三变贯通，知胸襟之源，本于天、验于史、存乎人，非虚言也。

《中庸》不云乎：“致广大而尽精微”？襟度既昭，必有衡以定高下，并以变为归。论义有三：一是容变为宗，襟之所向为包举万类，非一己私好；二是应变为要，襟之所存为大中至正，非流俗苟同；三是通变为归，襟之所成为生民公利，非门户私计。衡量之准有三：一者根本尺，以襟容人、以量济众者为贤，以襟藏私、以量排异者为害；二者公私尺，以公私辨四等：弃公谋私为狭襟，先私后公为小襟，先公后私为大襟，大公无私为宏襟；三者行为尺，接物处世当循天人共生之道，不固执己见，不党同伐异，不以襟塞变通之路。公生明，塞生暗，千秋不移。四等本无定局，升沉惟在公私一念之间，心正则襟日进于公、日进于通，心邪则襟日流于私、日流于塞。真襟伪襟，霄壤之别，公则通而私则塞。推此以论，贤与不肖自辨。持衡者，当以公为纲、以变为用，纲举则目张，变通则塞解，此定衡之要也。

大哉襟度！天地以含容成其大，江海以纳受成其深，君子以胸襟成其德，此中义理，非可执一而论。智之四维，博为其基，思为其核，襟为其量，行为其实，四者相济，胸襟贯乎始终：博学广采众家见闻，为胸襟积累素材；深思贯穿义理，为胸襟厘清方向；笃行落实所知，为胸襟践履见证。约而言之，其道有三：一曰体用之辨，和为襟之体，开阔大公，随事顺应；合为襟之用，守正持节，容众济民；和融调和其间，容而不纵，宽而有制，恰到好处。内以五德为体，忠定向、智明辨、勇担当、信守持、仁立本，五德交养；外以五要为用，忠发公、智发谋、勇发实、信发勤、仁发廉，五要互成，体用不二。二曰相资之理，襟与三枢相生相制，襟为智之海，博为水，思为浪，行为舟，水积则海阔，浪涌则舟行：无襟则博而不化、思而不深、行而不远；襟而无博则陋、无思则罔、无行则虚，过与不及同弊。三曰层级之序，襟之发用由内而外、由小及大，内在变性发为外用胸襟，胸襟贯乎博学、深思、笃行三枢，四者相济，共成智道外用之全。变性为体，胸襟为用，体用不二，方得胸襟之全功。

江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君子不猜疑拒人，故能成其大。载观青史，襟度宏恢之士，莫不宅心至公，含容众类，终成宏业。蔺相如位列上卿，引车规避廉颇之隙，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卒释嫌隙，成将相协和之美，赵赖以安；吕蒙正参知政事，朝士当堂讥诮，同列欲穷诘其名，蒙正阻之曰：“一经知其名，耿耿终身弗能忘，不若弗知也。”其量宽宏，为当朝官员所推服；娄师德出将入相，教其弟唾面自干之忍，荐狄仁杰而不居其功，雅量高致，传为美谈；毛泽东雄才阔抱，广结众缘，凡可以共济国事者，虽夙有嫌隙，亦坦诚相接，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终聚万众之心，建立共和。此数贤者，或以避嫌成和，或以容讥养量，或以忍让全谊，或以纳异收心，其气度之宏，于此可见。诸贤皆以公襟容宇内、大度纳群流，容人小过，成人正事，为百代立持身之矩。襟公则业隆，书于竹帛，永为鉴戒。

襟度偏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青史所载，覆辙历历，戒鉴昭然。石亨恃夺门之功，封爵公侯，专权恣肆，排斥忠良，拒谏自专，终以骄横伏诛，如筑墙自固，拒人千里，为当世所讥，子孙亦受其辱；秦二世胡亥嗣位，厌闻民变之乱言，诛杀直谏之臣，堵塞言路，不知通变，终被逼自杀，身死人手，如坐井观天，宗社倾覆，生民流离；明末东林、阉党各立门户，水火相攻，以一己朋党之见为是非，排斥异己，拒纳善言，终致山河破碎，宗社倾颓；近世林彪，表面拥捧，背后密谋夺权，猜忌同僚，排斥异己，终叛逃外域，折戟温都尔汗，身败名裂。此数人者，或以矜功失众，或以壅蔽丧国，或以党争误邦，或以猜忌覆身，虽行迹各异，同归于私意用事、弃襟度、塞变通，终致身名败裂、祸及生民，其害之深，千古同戒。襟狭则业败，殷鉴在前，公而能容，私而必塞，公私所趋，业之兴败系焉。

观今世浇风，襟道不彰，四患交侵：其一异见塞聪，人各执一己之偏，闻异言则怒，见不同则排，心无公量，神无所归，此精神无归之病；其二市道交征，以襟名为揽权之具，顺我者亲、逆我者疏，党同伐异，贫富日悬，此贫富不均之病；其三强横相凌，国与国以邻为壑，以大压小，壁垒森严，争端不息，此列国争竞之病；其四取用无度，以智凿山，竭泽而渔，耗损山川，暴殄天物，此山泽失养之病。此四患者，其端虽微，其祸则大，实系乎天下治乱、生民安危者也。四患同源，皆起于私意用事、公量不立。公量立则四患可除，私意去则襟道可明。四患之除，在于廓然大公以立其量：立量者，以公为纲；正本者，以变为用，本正则量宏，量宏则患消，此立量正本之要，万世不可易也。由是观之，襟道之明，非止一人之德量，实关家国天下之盛衰，可不重乎？

襟道之明，本无中西界限，各有专擅，会通乃见其全。中学持身，重厚德载物、成己成物，以德容众，长在根脉深厚、义理从容，其失在末流拘于情面，规则松散；西学处世，重边界明晰、契约守信，长于权责厘定、公私分明，其失在末流重利轻情，人情淡薄。中西相资，如阴阳相济、寒暑相成，缺一不可：取中学涵养万物之长，以御西学重利薄义之弊；取西学规则明分之长，以补中学情面拘牵之短。守一隅者，门户愈固而襟道愈隘；兼取众长者，度量愈宏而襟道愈通。和合新论论胸襟，立中华含容宽厚、厚德载物之学为体，取西方边界清晰、规则明分之法为用，补传统因人情废公义、边界模糊之短，成德量兼备、中西贯通之现代为襟范式。其旨在襟以容众、量以济民，使持襟者内怀宽厚之度，外守刚正之节，含容而不失原则，独立而不立门户。其要在立容人纳言之志、守公私分明之则、求执两用中之效，以达众流兼容、万邦和宁。盖襟道之成，非一方所能尽，必合中西之长、去中西之短，而后胸襟可宏。

由一己推及天下，自日用而及圣贤，襟道入手，先端容物有守，此常德之行之境，容变守正，常人可勉。襟非高不可攀之圣境，着手处只在“不校”二字：不校人小过，不记人旧恶，不存私嫌小怨。含容于微，则度量日宏；计较于小，则胸次日隘，此不校之所以为量也。一事当前，衡之以理，私念自息，公义自存。居家则容家人之小失，不责小过，教之以正；处友则容友朋之不及，劝善规过，不苛其短；从业则容同辈之小误，责己以周，待人以约。凡事宽以待人、严以责己，不小怨必报，便是襟之初阶。虽寻常百姓，随事体察，亦可容物守正，人人可行，无待高远，人能不校小嫌、不私好恶，便是襟德初基，由此日进，可入贤圣之域，廓其胸量。凡人日用之间，处处皆容物之地，事事皆养量之机，人能容物，则物亦容之；人能容众，则众亦归之，此亦理之常也。

《诗》不云乎：“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守以立基，要在处事以公，此建功立业之境，群伦百工皆可应变。襟非空言大量，必见于事功：士者容异己之论，以理为衡，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农者容乡邻之小嫌，邻里相帮，互通有无，共渡难关；工者容同行之竞，各精其艺，取长去短，共同进步；商者容同业之胜，货真价实，公平竞争，互利共赢；吏者容逆耳之言，兴利除害，从善如流，改过不吝。容而有节，让而有礼，不纵不屈，斯为胸襟之正。在其位容其众，任其职尽其公，不偏私，不排异，不护短。此五者职分虽殊，而容众济民之心则一，皆胸襟之发用也。此阶士君子皆可勉力而至，只要公心处事、大度容人，尽己之量、利济生民，便是襟之实功矣。古人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其义正此。容人之量，实公心之发见，应其变、成其功，斯为经世之襟量。

悠哉胸襟之极！公以应物，归在以天下为量，此海纳百川之境，人人可积襟养量而至，不必高才异能也。到此境界，非徒容一人之过、一事之失，更当以天下生民为念，包举宇内，海涵万有，不徇一己之私好，不局一国之私利，公心为衡，生民为归。在上者以公襟治天下，举善授能，守信明义，使老安少怀、鳏寡孤独各得其所；在下者以公襟论世事，明辨是非，守正不阿，不囿门户，不存偏见。克一己之私狭，破世间之偏见，与万物之理相契，以通变求和，渐至物我两忘、万物一体，德配天地，明并日月。此非生而明之者，乃积襟养量、日进不已而至，积之既久，私狭尽去，公量日充。襟无大小，公则大，私则小，到得天下为公、胸次无我处，即是圣人之境。人人积襟养量，则天下之事无所不容，无所不通；通其变、成其大，其量至此而极，是为襟量之至。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此十六字，实为胸襟之要诀，亦为襟道之纲维也。夫有容者，天之量也；能变者，时之宜也；至公者，人之极也。三者和合，襟道于是乎备。容则变生，变则通达，通则事济，济则民安，安则世治，此襟之效也。博学、深思、胸襟、笃行，四者循序，智德自成。心如明镜，物至斯照；襟如江海，百川皆纳，此诚襟之妙用也。妙用既彰，则气度恢弘，而襟德日明。本乎《尚书》“有容，德乃大”之训，合乎《易传》“厚德载物”之旨，由一身而家而乡而国而天下，人人去其私襟、廓其公量，自能众流兼容、胸怀洒落。胸襟之要，容以立量，变以应时，公以成德，三者相须，方见其大。世人诚能大度容众、通变应时、久持其公，则襟道可明，世道可清。能容则众附，能变则事通，能公则量宏，此胸襟成德之全功，万世可鉴，垂范无穷，来者当知所宗。

编辑：李海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