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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万字的长篇小说《春歌》,是艾伟创作道路上一次重要的精神转向。作品以杭州为叙事底色,萃取昆曲艺术的精神魂魄,借一桩梨园悬案搭建起故事的叙事骨架,将个体命运浮沉、时代社会变迁与法理伦理思辨熔铸为一体。它游走于戏梦人生与情、理、法之间,完成了一次兼具细腻体察与宏大气度的精神叩问。小说叙事纵横开阖、格局宏阔,横跨三代人、绵延数十年,叙事版图从烟雨江南延伸至南美大陆,于跌宕起伏的人生际遇之中勘探人心人情的多重面向。
一、春歌唱尽江南事,烟火深处是人间
作为浙江省作协主席、深耕文坛数十载的实力派作家,从《风和日丽》《爱人同志》到《过往》《镜中》,艾伟一向擅长以冷峻笔触剖开人性深渊,在历史褶皱中捕捉心灵暗涌。而《春歌》标志着他完成了一次温柔突围——不再执着于厚重历史的冷峻思辨、对精神困境的尖锐解剖,转而以“目中有人”的赤诚沉入芸芸众生的情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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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艾伟
艾伟曾说,杭州的美让人想起《红楼梦》。而《春歌》亦是这座城市的文学投影。诚然,恰似《红楼梦》以大观园承载众生悲欢,《春歌》借江南湖山安放当代人的情与劫,风物与人心彼此共振,温润的江南底色之下,同样藏着世事无常、人性幽微。艾伟将叙事重心落回“人”本身,以西湖为幕,运河为脉,把杭州的灵秀与风骨化作人物命运的底色。运河流水、塘栖炊烟、戏台灯火、法庭庄严,杭州的一草一木都成为叙事的灵魂,共同构成有呼吸、有记忆、有温度的生活现场,让每一段爱恨、每一次抉择,都浸润着江南独有的温润气韵。这种回到人心、回到生活、回到生命的写作立场,让《春歌》拥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
二、五重视角穿透迷雾,戏韵法理共绘万象
《春歌》最具艺术匠心之处,在于以戏中戏结构、双线并行叙事、五重人物视角,构建出层次丰富、逻辑缜密、张力饱满的文学世界。
故事开篇以刑事法官宋芝桓为视角徐徐展开,一桩扑朔迷离的梨园命案打破平静:昆剧名伶徐尹春身陷毒杀案,昔日舞台上演绎白素贞的绝代名伶徐尹春,一夜之间成为法庭嫌疑人——她涉嫌以极其缓慢而隐蔽的方式毒杀前夫黎彼得,动机竟是为了给她深爱的第二任丈夫范文卿复仇。一桩案件,牵出六户人家、几段情爱、三代纠葛、数十年身世秘辛。
全书戏台与法庭双线并行,虚实相生,刚柔相济。一条线写现在,写法庭之上的正义求索:宋芝桓以专业与审慎面对证据链,以理性与良知推进庭审,却在经验、成见与情绪的裹挟下,未能看见真相被遮蔽的暗面,最终铸成难以挽回的误判。一条线写过往,写戏台上下的人生浮沉:徐尹春从运河畔少女成长为昆曲名角,戏里演白蛇痴烈忠贞,戏外历情爱悲欢、命运跌宕。陈一朵如小青敢爱敢恨、侠气凛然,范文卿温柔坚守、静默守候,黎彼得痴心执念、深陷情愫……众人命运彼此缠绕,将戏文中的爱恨痴缠,落地成人间真切的悲欢。戏文照见现实,现实呼应传说,一柔一刚、一戏一案,恰好构成中国人精神世界的两极:以戏寄情,以法立身。尤为精妙的是,《春歌》以《白蛇传》为精神母题,却并非简单复刻传说,而是让古典魂魄潜入当代人物骨血。这种古典精神的现代转化,让“情、义、韧”的民族精神获得全新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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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歌》 艾伟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2026年6月出版
全书更以五重人物视角层层递进,摒弃全知叙事模式,没有非黑即白的判断,真相在不同记忆与立场的碰撞中缓缓显露。这样的写法既强化了故事的悬念质感,也最大限度还原人性本身的复杂多面。同时,小说人物谱系丰盈立体,徐尹春之女映月象征希望与救赎,费阳连接东西方时空,费保罗背负家族宿命,诸多鲜活人物交织错落,共同织就一幅恢宏而细腻的人间命运长卷。
三、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南宋慧开禅师的诗偈贯穿《春歌》始终,成为全书的精神内核。艾伟以“春歌”为名,致敬生命蓬勃,更寄语世人:历经爱恨悲欢、风雨沉浮,唯有放下执念、守住本心,方能抵达内心安宁。小说写尽情爱之痛、命运之劫、法理之辨,最终落笔于救赎、释然与和解。
小说的叙事笔墨自有其侧重与分寸,并不以繁复的庭审推理见长,却将有限的司法书写落到人心深处。写昆曲,笔致温婉流转,程式之美、声韵之致入肌入理,一唱一念皆是人物心事与命运低回;写法庭,则笔法沉敛克制、点到即止,不铺陈程序、不渲染辩争,而将重心落在法官宋芝桓之上。法理并非冰冷条文,而是映照人心的镜子。两种笔调相融无间,古典诗意与现代叙事彼此呼应,行文疏朗从容,读来自然流畅。
令人惊喜的是,《春歌》不写完美的司法神话,而写审判者的自省与救赎。当一桩梨园悬案尘埃落定,法官宋芝桓终于在法理与真相的尽头,看见自己曾被偏见遮蔽的双眼。一场迟来的自省,让他放下法槌、辞去公职,以另一种方式重返人间是非。昔日端坐法庭的审判者,终成书写人心的叙事人。小说最点睛之笔,是结尾对《白蛇传》的全新演绎。艾伟跳出《白蛇传》固有的故事范式,促成戏曲文本与现世人生深度映照,将戏境与命运、情义与法理、古与今彼此贯通,而人心的释然与法治的正义,最终推倒了那座无形之塔。这不仅是古典的现代转化,更是对当代人精神困境的温柔回应。
戏里春秋流转,庭下悲喜沉凉,纸上长歌不绝。一曲《春歌》,唱的从来不仅是公案曲折、法理昭彰,更是生命渡尽波澜后的澄澈与安宁。艾伟以一支沉敛深情之笔,在戏台与法庭之间,在审判与书写之间,在偏见与觉醒之间,为当代人照见内心的雷峰塔,也照见破塔而出的、属于春天的光。这一曲春歌,不止唱理法人间,更唱人心归处。
(作者:秦雪莹,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北京师范大学出版业用户行为大数据分析与应用重点实验室研究员)
原标题:《在读 秦雪莹:一歌唱彻江南事,平生不负有情长——读艾伟长篇小说《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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