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叫高高的水塘，高荡古寨的起源，从寻羊那一步开始！

谁能想到，一座保存数百年的布依族古寨，最早的开端，只是一次寻常的丢羊。贵州镇宁高荡村寨心那口寻羊井，静静流淌到今天，把先民择地安家的往事，留在层层叠叠的石头巷子里。

故事发生在明代，伍姓布依先民常年在梭罗河畔放牧，日子跟着河水和草场走，哪里水草丰茂，羊群就往哪里去。那天和往常一样，他把羊群放在岸边，想着下水捞几条鱼改善伙食，等他从水里出来，岸边空荡荡的，羊群不见了踪影。山野里草木茂密，山形交错，一旦羊群散开，想找回来并不容易，他心里着急，顺着泥土上浅浅的羊蹄印，一步一步往山里面走。

山路不好走，荆棘绊住裤脚，上坡下坡耗费力气，他一路跟着脚印往前走，心里只盼着能早点追上自家羊。翻过几道山梁之后，眼前忽然开阔起来，群山围成一块平缓洼地，一汪山泉从石头缝里涌出来，水流不大，却源源不断，清凌凌的泉水漫在石坑里面。走了这么远的路，他口干舌燥，蹲下身捧起泉水喝下，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落下去，一身疲惫都舒缓不少。羊群就在泉水边上低头饮水，安安静静，一点慌乱的样子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打量这片地方，四面大山环抱，对外只有不多的出入口，不容易遭遇侵扰，脚下土地平整，可以开垦田地，山泉常年出水，不用担心干旱时节缺水。在农耕时代，水源就是一家人、一族人活下去最核心的依靠。有稳定的泉水，有能耕种的土地，有大山做天然屏障，这不就是一处适合长久扎根生活的地方。他没有急着赶着羊群原路返回，在这片洼地四周慢慢走，仔细查看山势、土质和草木，心里慢慢打定主意，这里比梭罗河边更适合安家。

回到原来居住的地方之后，他找到姻亲杨姓族人，把自己寻羊途中见到山泉的事情细细讲出来，描述山里的泉水、平地和山势，邀约对方一起搬迁过去，共同开辟新家园。两家人商量妥当，陆续收拾家当，赶着牲畜，迁到这片山洼里落脚，一起开垦土地，搭建居所，慢慢繁衍成村寨。这口因为寻羊被发现的山泉，后来就被叫做寻羊井，寨子中心围着这口井慢慢铺开，一代代人围着泉水生活。

很多游客来到高荡，第一眼会留意满山满寨的石头房子，石块垒墙，石板当瓦，巷道也是石头铺出来的，走在巷子里，脚下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不少本地人会说，高荡翻译成布依语，意思是高高的水塘，也有另外一种流传更广的说法，布依原名是瓮座，形容寨子坐落在群山中间，像群山托着一口水凼，两种说法在当地一直并行流传，都是一代代人口口相传留下来的解读。

地名的解释不需要强求统一，口头传说本来就会在代代讲述里，生出细微差别，重要的是大家都认可，这片山洼、这汪泉水，是整个寨子的根。寻羊井不只是一个旅游打卡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它是全寨人的饮用水源，挑水的扁担在井边来来去去，洗衣洗菜，牲畜饮水，村寨里的日常，大半都围绕这口井展开。老一辈人小时候，清早天刚亮，井边就热闹起来，大家排队取水，一边忙活一边闲谈，村寨里的消息、家事、农事，很多都是在井边慢慢传开。井水滋养人的身体，井边的闲谈维系着邻里之间的人情，一口井，把整个寨子的人牵在一起。

现在很多人看这个传说，会当成一个浪漫的民间小故事，当成旅游介绍里一段增加趣味的文字。如果放在当年先民的处境里去体会，就能读懂这个故事背后藏着最朴素的生存逻辑。古时候迁徙安家，没有现代的勘测设备，没有现成的地图，人们判断一块土地能不能留下来，看三样东西，水源、土地、安全。水源排在第一位，没有持续干净的水，再好的平地也留不住人。我们现在住在城市，打开水龙头就有水，很难体会缺水是什么滋味，干旱的时候，河水断流，小溪干涸，庄稼枯死，人和牲畜都要四处找水。

对于过去山里的族群来说，找到一处常年不干涸的泉眼，等于拿到了安稳过日子的底气。羊群对水源天生敏感，它们会顺着水汽、青草气息找到泉水，先民借着羊的脚步，找到一处福地，与其说是奇遇，不如说是长久和山野相伴，读懂自然信号的结果。布依族世代靠山而居，熟悉草木鸟兽的习性，他们观察牛羊、鸟兽的踪迹，判断水源、草场，这是祖祖辈辈在山野里积攒下来的生存经验。传说把这份经验包装成寻羊的故事，方便一代代人记下来，传给后辈。故事简单，里面藏着的生存智慧，一点都不浅。

还有一层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伍姓先民找到地方之后，没有独自占下这片山洼，而是主动邀约姻亲杨姓一起迁居。这是古老乡土社会很珍贵的相处方式，单独一户人家住在深山，抵御风险的能力很弱，遇到天灾、野兽、外来惊扰，很难撑过去。两姓结伴定居，互相帮衬，农忙的时候换工，遇到急事互相搭把手，联姻往来，彼此守望，村寨才能安稳壮大。高荡古寨长久以来主要就是伍、杨两姓，根源就在这次结伴迁居。这个传说其实也是村寨的契约，告诉后人，这片土地从一开始，就是两家人一起开拓、一起守护的，和睦共生，是寨子能够延续的根基。很多古村落的传说，表面讲山水、鸟兽，内核都是在定下族群相处的规矩，不用白纸黑字写下来，靠着讲故事，把互助、分享的道理，埋进每一代人心里。

我们今天走在高荡的石板巷，看着寻羊井源源不断往外冒水，看着一栋栋石头老屋，会感受到传说和现实紧紧贴在一起。传说不是凭空编出来哄人的故事，它是村落的记忆载体。没有文字记录的年代，村寨什么时候来的，祖先从哪里迁来，两姓为什么同住，依靠什么活下去，全都靠着口头故事保存。时光一年一年往前走，村寨也在变化，年轻人外出读书务工，新的道路修到寨子门口，游客陆续走进来，古老的石板房有的修缮翻新，村子有了新的发展方式。可寻羊井还在寨子中心，泉水依旧不停，这个寻羊定居的故事，依旧被当地人讲给外来游客听，讲给家里的小孩子听。只要故事还在流传，先民落脚的那段过往，就不会彻底消散。

很多地方的古村开发，喜欢把传说渲染得神乎其神，添上很多玄妙的情节。高荡寻羊井的故事不一样，它足够朴素，没有神仙托梦，没有离奇异象，只有一个放羊人，一群走失的羊，一眼山泉，两户人家结伴开荒。这份朴素，恰恰最打动人。普通人过日子，从来都不追求天降奇迹，大家想要的，不过一汪活水，一块可以耕种的土地，身边有可以互相依靠的亲人邻里。几百年前布依先民寻找安家之地的愿望，和今天大多数普通人心里的期盼，其实没有太大差别。我们奔波忙碌，寻找适合自己落脚的地方，寻找安稳的生活，本质上也是一场漫长的寻找，只是我们寻找的东西，换了模样。

走在高荡古寨，很容易生出一种感受，山川不会说话，泉水不会写字，但是人和土地相遇的瞬间，会生出故事，故事留住记忆，记忆慢慢沉淀成一个地方独有的气质。别的村寨也有古井，也有石板房，可只有高荡，所有的源头都和一头走失的羊绑在一起。这就是这个古寨与众不同的印记。现在很多人外出旅游，忙着打卡拍照，忙着赶路，很少停下来，听听一座村子起源的故事。看过太多千篇一律的古镇古村，再静下心读懂寻羊井背后的来龙去脉，才明白一处村落真正吸引人的，从来不止好看的风景，是藏在山水之间，一代代人活下去、守下去的脉络。石头房子会慢慢风化，石板路会慢慢磨损，只要故事有人愿意讲，有人愿意听，村寨的根就一直扎在这里。

不同地方的乡土传说，承载的价值各不相同，有的用来记录战事，有的用来纪念英雄，有的用来解释山川形成。寻羊井传说，落在生存和邻里相处这件小事上，它没有宏大的叙事，却足够贴近普通人的生活。它提醒我们，人类和土地的缘分，很多时候始于一次偶然，但是长久的安稳，依靠的是克制、分享和彼此扶持。找到好地方，不独吞，喊上亲友一起扎根，遇到难处一起扛，这是古老乡土社会留给现代人很有分量的启示。现在大家习惯竞争，习惯优先考虑自己，很少会有人在发现一处好机会的时候，第一时间想着带上亲友伙伴。回看几百年前布依先民的选择，会发现老祖宗早就懂得，抱团共生，路才能走得更远。

去过高荡的人，很多都会在寻羊井边上驻足，伸手触碰井边光滑的石头，听泉水叮咚作响。泉水日复一日流着，见过少年长大，见过老人老去，见过村寨冷清，也见过游客纷至沓来。时代变了，井水不再是唯一的水源，挑水的扁担慢慢退出日常，可它依旧是寨子的精神坐标。村里办活动，游客寻访，老人怀旧，大家都会回到这口井旁边，这里是起点，是所有人共同的记忆锚点。一个村落可以增添新建筑，开辟新产业，接纳外来的新鲜事物，但是它不能丢掉自己从哪里来的答案。寻羊井和寻羊的传说，就是高荡回答“我们从哪里来”的答案。

很多乡土故事，在流传过程里面慢慢变味，细节被随意篡改，加入很多脱离本土原貌的情节。高荡寻羊井的故事，在当地官方介绍、老人口述里，主线一直保持稳定，放羊人寻羊，遇泉，邀约姻亲定居，这条主线没有乱。这也说明当地村民很珍视这份祖先传下来的记忆，不愿意随意扭曲它。对待本土传说最好的方式，不是过度神化，不是刻意包装，而是守住原本的骨架，把故事背后的生存智慧、邻里道义讲清楚，让更多人读懂传说背后，普通人的坚韧和善良。布依族的文化，藏在服饰、山歌、节庆里面，也藏在这样简短朴素的村寨起源故事里面，一口古井，一个传说，就是民族文化很小但是很扎实的一块碎片。

我们走遍国内大大小小的古村落，会发现但凡能够长久留住人气、留住温情的村寨，大多都有这样一口井、一棵树、一条河，串联起全村人的共同记忆。物质条件可以更新，生活方式可以迭代，但是共同记忆是粘合剂，把分散的村民紧紧连在一起。没有这份共同记忆，古寨就只剩下一堆老旧石头房子，只是一个拍照取景的布景。有了寻羊井的故事，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巷道，都带上了温度，游客看见的不再只是风景，而是一群人扎根山野，世代耕耘的漫长岁月。

很多人读完这个故事，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年羊群没有走失，伍姓先民没有顺着蹄印走进这片山洼，今天的高荡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历史没有假设，偶然的一次丢羊，促成一场迁徙，造就一座古寨。可偶然背后藏着必然，先民懂得观察自然，懂得珍惜水源，懂得结伴互助，就算没有这次寻羊，他们也会凭着山野生存的本事，找到适合落脚的地方。羊群只是一个契机，真正成就古寨的，是先民适应自然、与邻里和善共处的能力。大自然给人提供资源，人懂得敬畏、分享，才能长久在一片土地上安居。这个道理，放在过去的深山村寨适用，放在今天依旧适用。

到这里，不妨停下来想一想，你家乡有没有一口老井、一棵古树，也带着一段代代相传的老故事。很多人总觉得有意思的传说都在远方的知名景区，其实我们自己的老家，村口的老井、老樟树，说不定也藏着祖辈开荒落脚的往事，只是我们平时很少静下心听长辈讲完整。

很多乡土记忆，就是因为年轻人懒得听、懒得传，慢慢消失。高荡寻羊井的故事能够一直流传，离不开一代又一代当地人愿意开口讲述。如果你去过镇宁高荡，有没有走到寻羊井旁边，有没有听当地老人讲过这个寻羊安家的故事，你觉得，是羊找到了福地，还是先民借着羊的踪迹，读懂了大山给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