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淮南：《嘉靖寿州志》里的“八公山”——一半是“鸡犬升天”的传说，一半是“草木皆兵”的历史

八公山位于今安徽省淮南市八公山区，明清时期分属于寿州、凤台等州县。由大小四十余座山峰叠嶂而成，面积达二百余平方公里，主峰海拔241.2米。建有八公山国家AAAA级旅游区。

相传西汉淮南王刘安招贤纳士，与八公在此山中修道炼丹，留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的神话传说。前秦苻坚登寿阳城，遥望八公山，误以为草木皆为晋兵，后淝水之战惨败，留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历史典故。

此文主要辑录自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嘉靖寿州志》关于八公山的记载，另有《太平御览》《水经注》《淮南子》相关记载附于后。

汉淮南王宫

《嘉靖寿州志·卷之二·山川纪·山》

八公山

州治东北五里，淝水之北，淮水之南，汉淮南王安与其宾客八公具登此山学仙，故名。

今，山有安（指刘安）故䑓（台）石，上有人、马迹。符坚伐晋，望见山上草木皆为晋兵，秦师遂败。

按：《水经注》云，淮南王折节下士，好神仙秘法，鸿寳（宝）之道。忽有八公皆鬚（须）眉皓素，诣门希见。门者曰：“吾王好长生，今先生无驻衰之術（术），未敢相闻。”八公咸变成童，复白日升天，余药在器，鸡犬舔之，皆得上升。山以八公名者，盖始于此。

而《方舆胜览》所载八公山，凡四:庐之巢、滁之来安、和州并此是也。在巢者，载八公见王之事；在滁者，以为八公憇息之处；在和者云，有八仙围碁会饮于此，而此山独不载八公之事。殊不知，寿春乃淮南所都，见王之事不在于此，而载于巢，误也。

然考之于史，淮南王安谋反，帝下公卿治之，王自刑杀，而好事者往往谓八公为神仙，以淮南王为仙去，率多幻妄，不有信史，何以鲜后人之惑。故详述之俚，观者自得云。

淮南子文化园

谢元晖诗：（《和王著作融八公山诗》南朝齐·谢朓）

二别阻汉坻，双崤望河澳。

兹岭复巑岏，分区奠淮服。

东限琅邪台，西距孟诸陆。

阡绵（眠）起杂树，檀栾䕃修竹。

日隐涧疑空，云聚岫如复。

出没眺楼雉，远近送春目。

戎州昔乱华，素景沦伊谷。

阽危赖宗衮，微官寄明牧。

长蛇固能剪，奔鲸自此曝。

道峻芳尘流，业遥年运倏。

平生仰令图，吁嗟命不淑。

浩荡别亲知，连翩戒征轴。

再远馆娃宫，两去河阳谷。

风烟四时犯，霜雨朝夜沐。

春秀良已凋，秋场庶能筑。

【注释】

谢朓[tiǎo]：（464年—499年），字玄晖，号高斋，陈郡阳夏县（今河南省太康县）人，生于丹阳郡建康县（今江苏省南京市），出身陈郡谢氏，与山水诗人谢灵运同族，世称“小谢”，是南北朝时期南齐著名文学家，后世亦称其为“谢宣城”“谢吏部”。加入竟陵王萧子良的西邸文人集团，位列“竟陵八友”之一。

建武二年（495年），出任宣城太守，任内诗歌创作达到高峰，后因告发岳父王敬则谋反升任尚书吏部郎；永元元年（499年）他因拒绝参与江祏、始安王萧遥光的篡位计划并泄露其事，遭人构陷死于狱中，年三十六岁。

王安石诗：（《八公山》）

淮山但有八仙（公）名，红（鸿）宝烧金竟不成。

身与仙人守都厕，可能鸡犬得长生。

汪广洋《过寿州望八公山有感》

八公草木晚离离，彷佛成人似设奇。

老气逼云含雾雨，空青拔地镇淮夷。

谢玄归奏平戎日，王猛徒劳料敌时。

淝水不关兴废事，夕阳西下浪声迟。

【注释】

汪广洋（? ～1379年），字朝宗，江苏高邮人，明初重臣，官至中书省右丞相。受明太祖征召，随军参赞军务，安抚各地。洪武三年，大封功臣，与刘伯温同为伯爵，封忠勤伯。后因荒怠政务，不能揭发、制衡杨宪、胡惟庸不法之事，为明太祖所厌恶，下诏斥责，惶恐之下，自缢而死。

登高台

（南朝）梁·吴筠赋：（《八公山赋》）

八公山赋

峻极之山，蓄圣表仙。南参差而望日（通行本：越），北逦迤而怀燕。尔其盤（盘）桓基固，含阳藏雾，绝壁嶮巇（ xiǎn xī，也常写作“险巇”或“崄巇”，形容地势险峻），层岩回互。桂皎月而常团（通行本：圆），云望空而自布。

袖以华阆（láng，指华美的山间高地。），带以清（通行本：潜）淮；文星乱石，澡（通行本：藻）日流阶。 若夫神基巨镇（通行本有“而”字）卓荦荆河，箕风毕雨，育岭生峨。

高岑直兮蔽景，修坂出兮架天，以迎云（通行本：风）而就日，若从汉而回山。露泫華（通行本：叶）而原静，花照矶而岫鲜。

促嶂万寻，平崖亿绝。上披紫而烟生，傍带花而来雪。

维英王兮好仙，会八公兮于（通行本有“小”字）山。驾鹤飞兮（通行本：飞龙兮）翩翩，高驰翔兮飞天。

【注释】

吴均（筠）（469年～520年），字叔庠（xiáng），吴兴故鄣（今浙江省安吉县）人，南朝梁时期的文史学家。其文体清拔有古气，被时人效仿，称“吴均体”。出身贫寒，性格耿直，好学有俊才。沈约见其文，倍加称赏。梁天监二年（503），吴兴太守柳恽召为主簿，后因其才学得到举荐，为梁武帝所赏识。私撰《齐春秋》，因直书史实触怒梁武帝，书稿被焚，坐免职；后又奉诏撰《通史》，未成而卒。

白塔寺

郡人王永颐赋：（明·王永頤《八公山赋》）

八公山赋

繄八公之勝峙兮，儼崷崒以舂容。

【注释】

繄：yī，句首语气词，相当于"惟""维"，用于引出话题或加强语气。

崷崒：qiú zú，形容山势的高峻。

舂容：chōng róng，舒缓从容的意思。

壓后土以踞虎兮，軼青霄而謄龍。

【注释】

壓：压。

軼：轶[yì]，超越、超过。

謄：本意为照原稿抄写清楚。今为通行本为“腾”。

閟神明之嘉址兮，實造化之所鍾。

【注释】

閟：bì，幽深、隐秘。

實：实。

巖岫紛其羅列兮，若孫（孙）拱而子恭。

控吴楚之形勝兮，矯齊（齐）秦以長雄。

挽淝河之縈帶（萦带）兮，瞰泗水之流东。

【白话译文】

巍然耸立的八公山啊，险峻而雄伟，从容而庄重。它镇踞大地如猛虎盘踞，又超越云霄似巨龙腾飞。这里隐藏着神明的福地，实在是造化的钟情所在。岩石峰峦纷纷罗列，如同子孙恭敬地环绕拱卫。它控制着吴楚之地的形胜，其高峻足以与齐秦争雄。淝河如衣带般萦回挽绕，俯瞰着泗水向东奔流。

惟登临以銷憂（忧）兮，極（极）瞻眺乎穹窿。

明赩赩以旁射兮，神扬扬而上冲。

【注释】

赩赩：xì xì，赤红、火红，形容色彩鲜艳夺目。

眇八极之无遐兮，缅九重之可通。

簸万籟之砅砰兮，远群囂之噞喁。

【注释】

砅砰：通行文本中通常写作“砯砰”（pīng pēng），是一个拟声词，用来形容水流冲击岩石或巨浪拍击的轰鸣声。

囂：嚣。

噞喁：yǎn yóng，形容鱼口开合呼吸的样子。

酣笙鐘於倾洞兮，驾彩虹于朗融。

【注释】

澒洞：[hòng tóng]，形容弥漫无际、虚空混沌的宏阔状态，常用于描写云气、水势或声响充塞天地、无边无际的样子。古方志为“倾洞”，恐传抄之误。

履嶄巖而捫蘿兮，忘攀陟之爲慵。

【注释】

嶄巖：崭岩，形容山势险峻、岩石高耸突兀的样子。

捫蘿：（mén luó），简体作“扪萝”，意为手攀藤萝。

攬景光之萬狀兮，撑空青之芙蓉。

今鸞翔以鳳翥兮，忽奔馬而驚鴻（惊鸿）。

【注释】

鸞翔鳳翥（luán xiáng fèng zhù）：鸾鸟翱翔，凤凰高举。“翥”本义是鸟向上飞举。此词常形容山川走势飞动、气势非凡，也喻书法笔势飘逸。这里写八公山群峰的姿态，如鸾凤般翩然高举。

猿猱竄（窜）而争嘯兮，晴濤撼乎長松。

鳥啾鳴而不息兮，佳木鬱（郁）其蘢葱。

【白话译文】

登临此地只为消解忧愁，极目眺望那高远的苍穹。阳光炽烈地向四方照射，心神昂扬地向上飞冲。遥望八方极远之地并不遥远，那九重天阙仿佛也可以通达。万种自然声响如砯砰的水石相击般簸荡，远远盖过了人世的嘈杂细语。笙钟般的轰鸣在无边的虚空中酣畅回荡，彩虹前来庆贺这澄澈朗照的天光。脚踏崎岖山岩、手攀藤萝而上，竟忘记了攀登的疲惫。收揽万千光景，那青空中的山峰宛如一朵撑开的芙蓉。正像鸾鸟翱翔、凤凰高举，忽然又似奔马驰骋、惊鸿掠起。猿猴窜跃争相长啸，晴日里的松涛撼动着长松。鸟儿啾啾鸣叫不停，佳木郁郁葱葱。

遂班荆以少憩兮，引壺觴而對客。

般嘯咏之悠揚兮，風雲恠（怪）其動色。

撫廉頗之塋兆兮，訪春申之臺跡。

【注释】

塋兆：茔兆（yíng zhào），泛指坟墓及其周边地域。

春申：（Chūn Shēn），即春申君黄歇，战国楚令尹，封地含寿春。

弔仁瞻之忠魂兮，望召南之故宅。

【注释】

弔：吊（diào），凭吊、哀悼。

仁瞻：即刘仁赡，五代南唐名将，坚守寿州抗后周，忠义著称。

寿县古城

昔苻堅之南征兮，欲卷江以爲席。

【注释】

苻坚：公元383年，前秦皇帝苻坚南下攻东晋，其弟苻融先克寿阳（今安徽淮南寿县）。苻坚自项城轻骑赶至寿阳，与苻融登寿阳城楼远望，见晋军部阵严整，又望八公山上草木，以为皆是晋兵，顾谓苻融曰：“此亦勍敌，何谓弱也？”此即“草木皆兵”典故所自出。后淝水之战苻坚惨败。

“坚与苻融登城而望王师，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锐；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形，顾谓融曰：‘此亦勍敌也，何谓少乎？’怃然有惧色。”（《资治通鉴》卷一百五，晋太元八年）

擁熊羆之虓闞兮，竟臨流以相逼。

【注释】

熊羆：熊罴（xióng pí），熊与罴（棕熊），喻勇猛之士。

虓闞：（xiāo kàn），本义指虎暴怒哮吼的样子，后引申为勇猛强悍。

是人事之不周兮，抑天時之有逆。

何兹山之顯靈（显灵）兮，化草木爲戈戟。

匪風鶴之徒恠（怪）兮，乃耳目之爲慝（tè）。

【注释】

慝（tè）：本义指邪恶、奸邪。由“邪恶”引申为惑乱、蒙蔽、错觉。这里指耳目感官被恐惧所蒙蔽而产生的错乱认知。

哂蒲氏之披猖兮，成晉玄之茂績。

【注释】

哂（shěn）：讥笑、嘲笑。

蒲氏：苻坚曾祖父为略阳氐族首领蒲怀归，因家池中生蒲，以此为氏，称“蒲氏”。后因流传“草付应王”的谶言，苻坚出生后背有“草付”字样，其祖父苻洪遂改姓苻氏。

《晋书·载记第十二·苻洪载记》：苻洪，字广世，略阳临渭氐人也。其先盖有扈之苗裔，世为西戎酋长。始其家 池中蒲生，长五丈，五节如竹形，时咸谓之蒲家，因以为氏焉。……时，有说洪称尊号者，洪亦以谶文有“草付应王”，又其孙，坚（指苻坚）。背有“草付”字，遂改姓苻氏，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

淝水之战古战场石碑

【白话译文】

于是铺开荆草稍作休息，拿起酒壶酒杯面对宾客。放声长啸吟咏，声音悠扬，风云也仿佛为之变色。抚摸着廉颇的坟茔，寻访春申君的台迹。凭吊刘仁赡的忠魂，遥望召南的故宅。当年苻坚南征，妄想席卷长江以为坐席。他拥着如熊罴般的猛士咆哮窥伺，最终兵临淝水相逼。这是人事谋划的不周，还是天时也有违逆？为何这座山如此显灵，将草木都化作了戈戟？这并非只是风声鹤唳的虚幻怪谈，而是耳目被恐惧所惑乱所致。可笑苻氏何等猖狂，反倒成就了晋元帝的丰功伟绩。

余懷（怀）古而感慨兮，發再三乎太息。

羌哀樂之紛集兮，氣交横於胸臆。

【注释】

羌：句首语气词，无实义。

仍爲客史更酌兮，杯盤爛其狼藉。

煙霏霏以翠横兮，景翳翳以將夕。

【注释】

霏霏：（fēi fēi）烟气、云雾浓盛飘散的样子。

翳翳：（yì yì）指昏暗、暗淡、隐约或晦暗不明的样子。多用于形容光线不足或景物朦胧的状态，

旣（既）畢覽而下山兮，猶返觀乎蒼壁。

爰作賦以自諒兮，繼前修於無斁。

【注释】

爰：（yuán）于是、乃。

無斁：（wú yì）无斁，不厌恶；不厌倦；犹无终，无尽。

【白话译文】

我怀古而感慨万千，再三发出叹息。哀与乐纷然交集，郁结之气横满胸中。于是让客人再次斟酒，杯盘纷陈、纵横狼藉。烟雾霏霏，翠色横陈；日影翳翳，天色将晚。遍览之后下山而去，仍忍不住回望那苍翠的崖壁。于是写下这篇赋来述说自己的心怀，愿继承前贤的志业而永不懈怠。

淮南子文化园

【内容引申】

《淮南子·览冥训》：譬若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何则？不知不死之药所由生也。是故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若凿井。

《太平御览·卷九五七·木部六》：《淮南子》曰：月中有桂树。

《太平御览·卷第四十三·地部八·商洛襄邓淮蔡诸山》：八公山

《水经注》曰：寿春县八公山。山无树木，唯重阜耳。山上有淮南王刘安庙。刘安是汉高帝之孙，厉王长之长子也。折节下士，笃好儒学，养方术之徒数千人，多神仙秘法鸿宝之道。忽有八公，皆眉皓素，诣门希见。门者曰：“吾王好长生，今先生无住衰之术，未敢闻。”

八公咸变成童，王甚敬之。八士并能炼金化丹，从有入无，乃与安登山，埋金于地，白日升天，余药在器，鸡犬舐之者，俱得上升。其所升之处，践石皆陷入焉。故山即以八公为目。

《水经注·卷三十二》

八公山，山无树木，唯重阜耳（宋本作童阜）。山上有淮南王刘安庙。刘安是汉高帝之孙、厉王长子也。折节下士，笃好儒学，养方术之徒数十人，皆为俊异焉，多神仙秘法鸿宝之道。忽闻八公皆须眉皓素，诣门希见。

门者曰：“吾王好长生，今先生无住衰之术，未敢相闻。”

八公咸变成童，王甚敬之。八士并能炼金化丹，出入无间。乃与安登山，埋金于地，白日升天。余药在器，鸡犬舐之者，俱得上升。

其所升之处，践石皆陷，人马迹存焉。故山即以八公为目，余登其上，人马之迹无闻矣，唯庙象存焉。庙中图安及八士象，皆坐床帐如平生，被服纤丽，咸羽扇裙，帔巾壶枕物，一如常居。

庙前有碑，齐永明十年所建也。山有隐室、石井，即崔琰所谓余下寿春，登北岭，淮南之道室，八公石井在焉。

亦云：左吴与王春、傅生等寻安，同诣玄洲，还为著记，号曰《八公记》，都不列其鸡犬升空之事矣。

按《汉书》，安反，伏诛。葛洪明其得道，事备《抱朴子》及《神仙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