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多人、一个特务营、一场婚礼,丰县城里的宾客还在等新人回礼,新郎黄幼衡已经把队伍带出了城。
一九四八年八月中旬,国民党整编八十三师师部驻在江苏丰县。天主教堂的一间大厅里,桌椅摆开,喜宴办得排场。
新郎是少校营长黄幼衡,新娘是上海市体专学生颜竞愚。
证婚人不是普通亲友,而是八十三师师长周志道。副师长、参谋长、直属各营军官,也都到了场。
这场婚礼不寻常。
黄幼衡不是单单要成家。他要借着这场喜事,把整编八十三师特务营带出丰县,投向解放区。
他手里攥着的,不只是婚礼请帖。
还有全营的命。
黄幼衡是一九一九年生人,云南昆明人。年轻时,他考过西南联大理工学院,却又带着上大学的钱去了重庆,想寻找一条抗日救国的路。
他后来进了中央军校第十六期。
从军以后,他参加过抗战。日本侵略者投降后,黄幼衡原以为国家终于可以喘口气,重建家园。
可他所在的国民党军又被调去打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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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军,他看见士兵扰民,看见百姓躲避部队,也看见军队越打越疲。
他心里那根弦,先是发紧,后来一点点松了。
一九四七年五月,孟良崮一战传来消息。
国民党军“五大主力之首”的整编第七十四师,被华东野战军全歼。整编第八十三师也有一部被歼。
这一下,黄幼衡再也不能装作看不见。
七十四师都垮了。
他所在的部队,又能走到哪里去?
那时的黄幼衡还不是一下就下定决心。他是国民党军少校营长,受过军校训练,也有长官提携。离开这支部队,在军法上就是重罪。
可继续打下去,他也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
这才是最难熬的地方。
颜竞愚来到他身边后,听他说起这些犹豫,没有劝他保官,也没有劝他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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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话说得很明白:忠,不该只忠于一个已经不得人心的集团;该忠于国家和人民。
这句话落下去,黄幼衡心里的秤,终于偏了。
他要走。
但怎么走?
特务营不是一个人,营里有连长、排长、班长,有枪、有马、有弹药,还有师部的眼睛盯着。
黄幼衡先做了一件看上去很反常的事。
一九四八年五月,国民党军内部考试,他故意考砸。
成绩好,可能升职,也可能被调走;考坏了,反而能留在特务营。
他需要的不是前程。
是时间。
回到营里后,黄幼衡开始一点点摸清人心。他和可信的军官谈,和排长、班长谈,试探谁厌战,谁可争取,谁不能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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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试着向解放区送信。
一开始,没有回音。
睢杞战役前后,师里抓来一些解放军和地方武装人员,关在特务营。黄幼衡借奉命处置的机会,先后放走过两人,让他们回去传话。
还是没有稳妥联络。
直到李祥被押到特务营。
李祥是解放军干部,被俘后交给黄幼衡看管。黄幼衡看他不像普通士兵,先派人给他治病,又准他在院里走动。
夜里,黄幼衡让卫兵把李祥悄悄带到屋里。
灯下,两个人一谈就是许久。
李祥讲形势,讲政策,也讲出路。黄幼衡听着,最初还有疑虑,后来把心里的话撂了出来。
他想投奔共产党。
李祥告诉他:“派人到解放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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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打开了。
黄幼衡和李祥商量后,派张杰、潘俊臣去解放区接头。冀鲁豫军区三分区派人回来,和他们商定起义时间、路线、联络信号。
刀已经磨好。
差的只是一个把全营带出城的名义。
这时候,颜竞愚出了主意。
既然找不到合适机会,那就结婚。
婚礼可以请师部军官,可以热闹,可以让所有人放下戒心。新郎婚后带兵搞行军演习,也不显得突兀。
这个办法太冒险,也太巧。
一九四八年八月中旬,丰县城里喜宴摆开。黄幼衡几乎把积蓄都拿出来了,喜酒、饭菜、宾客,一个都不省。
他还让副官把钱花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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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到了那边,也用不着了。
周志道坐在证婚人的位置上,祝这对新人白头偕老。大厅里有人笑,有人敬酒,有人看热闹。
黄幼衡也笑。
颜竞愚也笑。
可这笑声背后,真正要办的事,只有几个人知道。
婚后不久,危险来了。
师部执法队长突然登门。这个人是周志道的亲信,黄幼衡心里一沉,以为起义计划泄露。
他没有露声色。
幸好,对方只是来了解营里情况,因为周志道准备提拔黄幼衡,让这个执法队长接替特务营长。
差一点。
当晚,周志道夫妇请黄幼衡和颜竞愚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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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竞愚顺势说,第二天部队要行军演习,她也想骑马跟出去玩。周志道答应了。
可周志道夫人忽然也说要一起去。
屋里的气氛一下变了。
她若真去,卫士、副官、随从都要跟上,队伍的行踪就藏不住了。
颜竞愚稳住神色,说演习走得快,怕她骑不稳马,摔下来不好,改日再陪她专门骑马。
周志道夫人点了头。
那块石头落了地。
夜深后,黄幼衡假装醉酒离席。颜竞愚随后回到新房。王子云、张杰、安景修先后来到屋里,几个人最后核对行动。
拂晓前,部队在西门内小操场集合。
不吹号。
不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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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没亮透,特务营以行军演习的名义出了丰县城。枪支、弹药、马匹,都带在队伍里。
出了城,黄幼衡没有回头。
走过国民党军一八七团四连防地后,他给颜竞愚和张杰各安排了一匹马,又派士兵保护,让他们跟着尖兵排往前走。
城门在身后。
解放区在前面。
中午,队伍抵达解放区。冀鲁豫军区三分区和湖西地委的同志,还有当地群众,接住了这支刚从丰县出来的队伍。
黄幼衡拔掉领章和帽徽,面对排以上干部宣布:从今天起,脱离国民党,投向共产党。
特务营官兵欢腾起来。
那一刻,颜竞愚站在他身旁。婚宴上的红烛、喜酒、宾客,都留在了丰县城里。
这一场婚礼真正送出的,不是新娘。
是一支四百多人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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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义后,黄幼衡部被整编为冀鲁豫军区直属独立支队,他任支队长。后来,这支部队随军南下,编入第二野战军第五兵团第十七军第五十一师第一五一团,参加渡江、解放贵州等战役。
黄幼衡往后担任过解放军副团长、第二步兵学校战术系主任等职,后来在四川省农水系统工作。一九八三年五月离休,一九八八年在昆明病逝。
许多年后,再看丰县那场婚礼,最险的地方不在喜堂上,也不在城门口。
是在周志道祝新人白头偕老时,黄幼衡和颜竞愚都清楚,天一亮,他们要把旧身份全部留在身后。
一九四八年八月的丰县西门内,小操场上,队伍没有吹号,枪在肩上,马在队前。黄幼衡带着新婚妻子和特务营,迎着天光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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