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期中考”：三重“错位”下的美国中期选举乱象与困境

随着美国中期选举接近尾声，民主党预计将从共和党手中同时夺回参议院与众议院控制权，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的“期中考试”结果几已落定。

当地时间11月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中期选举失利后首次露面。他表示，选举失利在“很大程度上确实是由与伊朗的冲突所致”，因为战争“在短期内推高了油价”，但如果重来一次，他仍会作同样的决定。

这场被特朗普称为“最重要的一次中期选举”，浓缩了他第二任期前半程的执政争议与民众的愤懑不安，也为观察2028年总统选举前景提供了重要窗口。与之相对，两党在竞选中不仅鲜少对选民最关注的问题提出切实方案，还在攻击对手的广告上花费巨额钱财。

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讲师陈征向南都N视频记者指出，此次中期选举，美国“上下”呈现“错位”趋势——选民与政客、承诺与现实、外部困境与内部发展“路线之争”——这事关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派的生死存亡，也事关未来美国的路径选择。

美国华盛顿拍摄的国会大厦。新华社发

选民与政客的关注“错位”

近两年前，特朗普在支持者欢呼声中重返白宫，其志得意满显而易见——他刚刚成为美国自19世纪后期以来，首位连任总统失败又重夺宝座的政治家。他领导的党派也取得全面胜利，诸多摇摆州“翻红”（红色和蓝色分别是共和党和民主党的代表色），参众两院尽数归于共和党的羽翼之下。

但如今，民主党已承诺，胜利后将逐个启动并持续推进针对特朗普及其团队的调查，涉及政府腐败、五角大楼领导层动荡、移民执法不当、奢靡修建项目、私人财产膨胀等等问题，同时考虑开启新一轮总统弹劾程序。

“翻脸”的民众的关注点，更未止步于此。10月底至11月初的多项美国最新民调显示，“经济”“医保”“伊朗局势”在选民心中最为重要，“收入不平等”和“汽油价格”紧随其后，而特朗普正大肆扩建的“人工智能（AI）数据中心”则排在十余个选项中的倒数。

“由于关税，美国工薪阶层连医疗费用都负担不起，更别提汽油和食品杂货了。孩子们甚至无法把‘食品券’补助拿到手，而我们却把黄金挥霍在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发动的战争上。”来自“偏蓝州”密歇根州的66岁居民维姬·斯坦说，她已在提前投票中选择民主党候选人。

一名曾在2024年总统大选中投票支持特朗普的路易斯安那州30岁居民，也在前期访谈里严厉批评了“必须结束的针对伊朗的邪恶战争”。与两年前不同，他说道：“总统每多活一天，就又一次让我们的军人、纳税人和国家蒙羞，又一次从处境艰难的美国工人手中偷走了美元的购买力，通过不断攀升的国债透支了子孙后代的未来，剥夺了中东人民的安宁。”

11月3日，选民在美国纽约的一处投票站投票。新华社发

民众批评激烈，特朗普却表现得“视而不见”。当地时间11月2日，他在最后的收官演讲中全程未正面回应经济与民生质疑，却花费了大量时间炫耀针对林肯纪念堂倒影池和白宫的翻新工作。

民主党将此次收官演讲视作“临阵送上的大礼”。在中期选举前期宣传中，民主党人一直将这些奢靡的建筑改造项目描绘成“为转移选民对经济问题注意力”而采取的努力。

“这种选民意愿与竞选策略的错位，本质是因为在特朗普执政近两年内，经济问题已从总统竞选时的优势议题变为共和党的短板议题，不但不是动员选民的有力武器，反而成为了‘拖累’，避打经济牌是其‘扬长避短’的一种方式。”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张腾军向南都记者指出。

在美国得克萨斯州洛克哈特，路边广告牌播放共和党候选人的竞选广告。新华社发

“这次中期选举还有一大特色，两党在广告投入中，花在维护候选人本身正面形象或阐述政策问题上的钱，远低于用于攻击对手的投入。”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讲师陈征向南都记者表示，二者差值可高达约二或三倍。

竞选承诺与现实的“错位”

讽刺的是，在2024年总统大选中，“经济”问题原本是特朗普攻击前任总统拜登与后续民主党候选人哈里斯的“最佳武器”。

当时，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杨楠就曾向南都记者分析，特朗普在经济问题上表现出了“强势的自信”，“对解决通胀问题的承诺颇多”。陈征也曾表示，当时美国物价上涨严重，特朗普通过“经济承诺”赢得了较大优势。

但两年后，特朗普所处立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共和党不再是在野党了，不能再大肆批评国内经济状况恶化，以此攻击对手。这柄双刃剑转而被握在民主党手中，变成他们刺向特朗普的‘回旋镖’。”陈征说。

特朗普。新华社发

在中期选举中，美国两党围绕国会两院席位及诸多州级和地方层面席位展开了激烈争夺。

此前，共和党在众议院占有218席，民主党占有214席，另有1名独立议员及2个空缺席位，民主党只需净增4席、达到218席，即可夺回众议院控制权。参议院中，共和党曾占53席，民主党占47席，民主党同样需要净增4席，才能确保真正控制参议院。

投票日前，多方预测就已指出，民主党拿下众议院优势突出，在能否赢得参议院的调查中也较为领先。可以说，众议院归属几成共识，但参议院“争夺战”仍被视为核心看点。

陈征及其团队的事前测算结果，与当地时间11月1日美国国内公布的一项民调结果颇为吻合。

在爱荷华州、得克萨斯州、俄亥俄州、堪萨斯州4个“深红州”，与“偏红州”阿拉斯加州内，民主党参议员都表现出有可能使其“翻蓝”或至少势均力敌的态势。而在关键的“偏蓝战场州”密歇根州与缅因州内，两党候选人虽有缠斗，但民主党守势良好。

“一个事先就能确定的状态是，几个‘深红州’从过去共和党完全不愁、高枕无忧的状态，曾一度成为待定州，甚至两党选情颇为胶着。对共和党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好消息，这说明它的基本盘已经松动了，‘红州’正在转‘紫’。”陈征向南都记者表示。

关键原因正在于，特朗普近两年执政中，很大程度上未能兑现其总统竞选承诺。

“例如，他曾承诺给美国带来和平，却悍然发动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至今中东战火迟迟未熄；他曾承诺要严控边境，驱逐非法移民，为此成立了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但现实是两起轰动全美的ICE执法人员枪杀美国合法公民的悲剧事件，引发大规模抗议活动。”陈征指出，这也暴露了特朗普政府治理能力的短板。

人们在美国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参加街头示威活动。新华社发

此外，特朗普最核心的两大对外政策——中东政策与关税政策——客观上也推高了美国国内通胀，造成物价飞涨。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致使美国国内如化肥、柴油等石油衍生产品价格涨幅明显。

“在特朗普的基本盘中，有一部分选民群体，受教育程度较低，相对更容易受到政客语言煽动和蛊惑，轻信选举承诺。对于他们来说，特朗普的‘失信’会造成情绪反弹，带来改投。在一些‘深红’农业州，石油衍生品价格飙升也带来生产成本的增加。这都造成了本次中期选举中一部分选票摇摆。”陈征说。

内外困境与发展路线“错位”

如今常被称为“特朗普三原则”的所谓“思想哲学”：“进攻，进攻，再进攻；什么都不承认，什么都不否认；无论发生什么，永远宣称胜利，绝不承认失败。”谈及此次中期选举时，杨楠也向南都记者提到了。

作为共和党内MAGA派的精神领袖，特朗普过去一直以“强势总统”形象示人。外界通常认为，其第二任期内拥有着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忠诚度、强执行力的政府团队。但如今，中期选举中的种种波折也已显示，MAGA内部出现尝试与其切割的趋势。

10月底公布的一项美国民调结果显示，对于2028年总统大选候选人“热门”，共和党内部，现任副总统万斯以33%支持率高居第一，国务卿鲁比奥以23%位居第二，特朗普居第三，支持率仅8%。陈征向南都记者指出，这也显示特朗普本人对MAGA派的统治力确实已遭削弱。

而在美国中期选举前夕，美伊谈判再度陷入僵局；以色列大选，内塔尼亚胡未能以绝对优势取胜，能否连任未有定数；在美国所谓的拉美“后花园”内，巴西左翼总统胜选、实现连任，也被美国国内视为对特朗普“唐罗主义”及“西半球优先”战略的一次重大打击。

陈征向南都记者表示，如今，中东战争正像是套在美国脖子上的“绞索”，其连锁反应——美国国债利率飙升，美元信用动摇，重点发展的AI产业获取海外投资或受影响等——都让特朗普难以接受。

在伊朗阿巴斯港附近拍摄的霍尔木兹海峡上的船只。新华社发

“留给特朗普解决伊朗问题的时间窗口已不剩多少了。他顶多还剩一年时间，来跟伊朗软磨硬泡，或谈判，或恐吓，或打击，来突破当前‘斗而不破’的状态，否则一定会严重危及共和党在2028年总统大选中的选情。”陈征说。

在与之关联度极高的以色列大选情况上，万斯对内塔尼亚胡“不支持也不反对”的表态，实际上也公然违背了特朗普为内塔尼亚胡“背书”的态度。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中期选举后，国会在终于突破共和党两院同时优势封锁的情况下，尝试对美以当前关系出手制衡的可能性也大为增加。”杨楠向南都记者进一步指出，“例如，通过限制对以投资、军援等，民主党将以此阻止美以继续推行当前战略协同，若特朗普执意维持与以色列的绑定，他将面临‘违宪’的挑战。”

总体而言，民主党在此次中期选举中被寄予厚望，是否意味着美国政治的“钟摆”向右的趋势得到一定遏制？为何特朗普会在收官演讲中将此次中期选举称为“最重要的一次”？

“正因特朗普清楚，这次中期选举很可能预示着2028年总统大选走势，或为此提供一定的指导和心理预期。”陈征向南都记者解释道，若美国经济难寻恢复之法，若世界经济仍将长期忍受高油价带来的高通胀“阵痛”，“美国政治将迎来‘短命周期’，执政党将持续出现‘四年一换’的情况。民众始终处于不满状态，一旦不满高涨就换掉执政党派，让美国政治处于‘不停折腾’之中。”

问题又回到了“路线之争”。在表面的“政治极化”之外，美国要考虑的更是未来将走上何种道路：究竟是延续过去数十年自由主义建制派精英为国家定下的发展路线，还是继续囿困于当前MAGA派所谓“再次伟大”的右倾狂飙之势，抑或是痛下决心、刮骨疗毒？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张倩寒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肖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