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阿拉伯裔政党“联合名单”宣布支持埃森科特，内塔尼亚胡会就此下台吗？这种合作还存在哪些不稳定因素？

联合名单的一次表态，让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处境更加危险。但要说他已经输了，还太早。

11月5日，以色列阿拉伯裔主导的“联合名单”宣布，将向总统推荐前以军总参谋长加迪·埃森科特担任下一任总理。按照各党派的公开表态，支持推荐埃森科特的议员合计可达67人，超过议会120个席位的一半。

这个数字看上去很漂亮，可它并不是一份已经签好的执政联盟协议。推荐一个人获得组阁机会，和愿意让他组成的政府通过议会表决，是两回事。更难的是，政府成立以后，那些在巴勒斯坦问题、宗教政策和国家身份上意见尖锐对立的政党，能不能继续投出同样的票。

我的判断是：内塔尼亚胡失去议会多数，权力确实受到严重威胁；但在替代政府真正获得信任、宣誓就职之前，他不会因为这次推荐自动下台。

67票到底是怎么来的

先把席位算清楚。

10月27日议会选举的最终结果显示，内塔尼亚胡及其盟友通常被归为53席；埃森科特所在的四党反对派阵营共48席；另外19席由两个阿拉伯裔主导的政党获得，其中联合名单11席，拉姆党8席。

埃森科特本人领导的“正直党”拿到21席，少于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利库德集团的27席。但以色列选民选出的是议会，最大党领袖并不自动成为总理，谁有可能组织起能够获得议会信任的政府，谁才有机会执政。

埃森科特的48席，加上拉姆党的8席，再加上联合名单的11席，正好是67席。这也是联合名单宣布推荐后，媒体所说的“推荐票过半”。

联合名单与拉姆党是两个独立的政治力量，不能把它们当成一个整体。拉姆党此前已表示支持推荐埃森科特；联合名单11月5日宣布的，是其内部各派一致同意作同样的推荐。报道当时说，代表团将于当天下午向总统正式表达这一决定。因此，67是依据各党表态计算的预期推荐数，不能直接写成67人已经签署了执政协议。

总统给了机会，议会才决定政府能否上任

以色列总统会在与各议会党团协商后，指定一名愿意接受任务的议员组建政府。通常，获指定者先有28天谈判，总统可以再延长，延长期合计不超过14天。如果第一人失败，法律还设置了后续组阁程序；各轮均未成功，则可能走向重新选举。

因此，67名议员的推荐会大大增强埃森科特获得组阁授权的政治理由，却不会替总统直接完成任命，更不会替代议会信任投票。新政府需要提出成员和施政方针，争取议会信任，之后才正式就职。议会信任表决也并非所有情况下都必须拿到61张赞成票：弃权会改变赞成与反对的票数对比。

举个具体的例子：如果埃森科特阵营48人和拉姆党8人投赞成，内塔尼亚胡阵营53人投反对，联合名单11人全部弃权，那么在其他人均到场并按此投票的假设下，结果是56比53，新政府可以获得信任。这是算术演示，不代表各党已经同意这么做。尤其是拉姆党是否参政、联合名单届时如何投票，都还要谈。

而在新政府就职之前，现政府继续履行职务。内塔尼亚胡的53席已经不足以让他凭原阵营单独获得议会绝对多数，但也不能从“没有61席”直接推出“今天就卸任”。他仍可以争取其他党派、等待对手谈崩，或者在僵局延续时以看守总理身份留任。

最大的障碍，在反内塔尼亚胡阵营内部

联合名单愿意伸手，不等于埃森科特的所有盟友都愿意接。

以色列家园党领袖利伯曼11月2日表示支持推荐埃森科特，同时明确反对参加一个依靠阿拉伯议员从外部支持的少数派政府。他的党有7席，是埃森科特阵营48席的一部分。只要这7席不配合，原本看似宽裕的数学题就会迅速变难。

联合名单的立场也需要细看。该党领导人表示，愿意从政府外部帮助一个反内塔尼亚胡政府，但不寻求加入内阁。这种安排给双方保留了政治空间。

问题是，政府外部支持仍然是支持。利伯曼反对的正是对这种支持的依赖，换一个说法并不能让分歧消失。埃森科特还必须说服前总理贝内特所代表的右翼力量。贝内特既反对内塔尼亚胡继续执政，也要顾及本党选民对阿拉伯政党及安全政策的疑虑。

这就形成了一种尴尬局面：大家都可以说希望换总理，但一谈到由谁提供关键票数，有些盟友的答案就不一样了。推荐埃森科特，是一项成本相对较低的共同表态；为他的具体内阁投票，则要向自己的选民解释这张票意味着什么。

阿拉伯选民想要的，也不只是换个人

联合名单之所以愿意支持与自己政见相距甚远的埃森科特，原因并不难理解。过去几年，许多阿拉伯裔以色列公民对极右翼部长的言论和政策感到不安，也希望政府认真处理社区暴力犯罪、公共服务和住房问题。

联合名单代表提到的诉求包括打击犯罪、改善阿拉伯社区发展，以及停止拆除贝都因人住宅等。

与此同时，联合名单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它由不同政治派别组成。支持推荐埃森科特的决定获得内部一致同意，但组阁以后，每逢加沙军事行动、约旦河西岸定居点扩建，或者有关巴勒斯坦人的重大议案，各派面临的政治压力都可能不同。

对联合名单来说，支持一个新政府可能带来实际资源，也可能意味着要向选民解释：为什么让一个继续推行自己反对的政策的政府留在台上。支持可以附条件，条件谈不拢，议会里的合作就可能中断。

安全和巴勒斯坦问题，会反复考验合作

埃森科特是前以军总参谋长，曾加入内塔尼亚胡的战时内阁，后来因战后战略等问题与其分道扬镳。他与联合名单在巴勒斯坦问题上立场相距甚远。

美联社指出，联合名单可能需要支持一个未必结束以色列战争、也未必遏制约旦河西岸定居点扩张的政府。反过来，埃森科特及其右翼盟友也很难接受联合名单在巴勒斯坦问题上的一些主张。双方即便能先把争议搁置，一旦发生重大军事行动，回避的空间也会收缩。

2021年成立的贝内特—拉皮德政府提供了一个值得参考、又不能照搬的例子。当时拉姆党加入了横跨左右的执政联盟，打破了阿拉伯政党参与联合政府的一道政治壁垒。但联盟内部矛盾不断，2022年涉及约旦河西岸定居者法律适用的议案受挫，右翼议员流失，政府最终走向解散。

那次危机不能简单归咎于阿拉伯政党：当时反对党也拒绝支持相关法案，而联盟内部的右翼议员已经出现分裂。席位微弱的联盟遇到身份与安全问题时，很难只靠换总理的目标维持团结。

内塔尼亚胡还有牌，替代路线也各有代价

埃森科特并非只有联合名单这一条路。极端正统派政党内部有人对继续支持内塔尼亚胡表示犹豫，外界也讨论过由部分宗教政党提供支持的可能。11月4日，总统与各党协商时，极端正统派阵营中的一个派别表示不会推荐内塔尼亚胡。

但“不推荐内塔尼亚胡”不等于“同意支持埃森科特”。宗教政党与利伯曼等世俗右翼人士在极端正统派兵役豁免和国家补贴等问题上有长期矛盾。

另一种可能是出现跨阵营的联合政府。联合名单此次宣布推荐埃森科特时，就明确表示，希望扩大他与内塔尼亚胡之间的推荐差距，降低出现让内塔尼亚胡继续掌权的联合政府的可能。埃森科特及主要反对派盟友此前则承诺不与内塔尼亚胡共同执政；要形成这类政府，相关政治人物至少需要改变现有立场。

内塔尼亚胡也在争取把焦点转向阿拉伯选票。选后，他一方提出阿拉伯社区存在大规模选举舞弊的说法。以色列国内安全机构曾表示，有关外国干预的调查范围有限，并不意味着阿拉伯少数族裔的选票整体可疑。对具体线索可以调查，但把合法选民的集体选择直接说成舞弊，既没有被现有报道证实，也会加深联合政府谈判中的身份对立。

接下来最值得看的，不是又有多少人宣布反对内塔尼亚胡，而是埃森科特能否拿出一份具体的政府名单和支持安排：利伯曼是否改变立场，拉姆党愿意承担什么角色，联合名单在信任投票和日常议案上准备怎么做。推荐票给了他一条路，能不能走到总理办公室，还取决于这些彼此不信任的人愿意为合作付出多少政治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