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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标是如何炼成的|“百年巨轮”驶入全球视野,武康大楼不止于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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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到一地,最多人愿与其合照者,是为“地标”。人们常常和地标合影,但较少知道该地标是如何形成的,和这座城市精神、市民性格又有怎样的互动。而这正是我们思考的起点,这些思考辑成《地标是如何炼成的》专题。

本篇关注位于上海衡复风貌区的武康大楼。


王璐瑶 设计

2006年,51岁的刘瑞璐和丈夫搬进了武康大楼,一晃就过去了二十年。

就这样,她至今七十余年的住处没有离开过上海的衡复风貌街区范围。她在武康大楼里看着楼外的游客越来越多,见证了一幢老公寓楼成为新晋的城市地标。

这座屹立百年的船形建筑建于1924年,1953年之前叫做“诺曼底公寓”。它真正火起来,也就是近五六年的事。2018年到2020年间,大楼外立面整体更新,周边道路架空线入地、社区微更新,成为关键的转折点。


2026年9月,上海武康大楼。 澎湃新闻记者 蒋乐来 图

当街道上空杂乱的电线逐渐消失,武康大楼的“走红”就像是一艘“百年巨轮”重焕新生。无数的人们来到这里拍照打卡,也同样有无数声音在好奇,这栋大楼为什么这么火,有什么值得拍?

这栋大楼不该被片面、静止地认识,楼内和楼外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历史和当下也风格迥异。再次“被发现”的武康大楼提供了一个勾连往昔的拍照打卡点、一种梧桐树下小马路的生活腔调,以及一座城市接续传承、再度建构的城市美学与文化认同。

“现在的武康大楼真应该说是世界的武康大楼,不单是我们的武康大楼了。”刘瑞璐这样说。


2026年10月,上海武康大楼。 澎湃新闻记者 蒋乐来 图

老房子“火”了

因为政府改造搬出旧居之后,刘瑞璐一眼相中了现在的住所——武康大楼二楼一间将近百平的屋子。她说当时喜欢大楼的外观,也喜欢带着法式栏杆的南向大阳台,看了马上就下定决心买下,“属于冲动型的”。

她本就钟情老房子,也许是受她影响,家里一代代人都对老房子有别样的情感。女儿写毕业论文时,选择的研究对象就是老房子。外孙女在他们搬进武康大楼的第二年出生,如今在国外生活,每次回国都要住在武康大楼。当然,二十年过去,老房子还是老房子,周边的故事却完全不同了。

现在要在武康大楼附近找烟火气,大概要走上几百米去附近的社区食堂,才能咂摸出一些味道。大楼底部的廊道和周边小马路沿街开的多是咖啡馆、甜品店、文创店,刘瑞璐说“生活气息不如从前了”。

小时候她住在附近,时不时会经过武康大楼,看到的是一栋“算得上好看”的建筑,周边开着理发厅、副食品店、文具店、药店等等,是很原始的生活味道。住进大楼的时候,她已经放下做了大半辈子的餐饮生意,在朋友的公司上班。那时候大楼周遭没什么人,能图个清静。

经历了2019年的系统性修缮之后,刘瑞璐渐渐发现路口举着手机和相机拍照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本来以为这批人看过以后就没人再来了,没想到现在外国人也越来越多。”


正对武康大楼的锐角区域总是挤满了人。 澎湃新闻记者 蒋乐来 图

凭借独特的建筑造型和风格,武康大楼几乎已经成为全球游客到上海必打卡的一站。从打卡的人潮里穿过,可以听到英语、韩语、日语、泰语、西班牙语……淮海路天平路夹住的锐角区域正对“船头”,是最佳拍摄点位,每天几乎从早到晚挤满了人。为了方便游客打卡,这片区域的人行道在2020年更新时向外拓展了3.6米。

数据显示,武康—安福风貌街区面积大概为0.4平方公里,平日日均客流3万人次,节假日峰值可以逼近10万人次。而武康大楼所在的六岔路口,半径仅仅70米左右的范围内,历史瞬时客流峰值曾经超过5000人次。

住在楼里的居民还是以老人为主,他们多数怀念着从前,也不理解外面的人山人海究竟为何而来。85岁的邵斐诚住在一楼,朝南的卧室就挨着淮海中路,窗帘常是拉上的,不然“生活跟透明的一样”,时时有被围观的感觉,尽管他知道大家是在看大楼,并不是看自己。


邵斐诚家朝南的窗户紧挨着淮海中路。 澎湃新闻记者 蒋乐来 图

不可否认,武康大楼的爆火让居民原本的生活被藏到了后面。但从文旅发展的角度来看,武康大楼作为城市地标是尤为成功的。当越来越多的人用“上海”作为形容词来描述武康大楼及其周边,这座城市的形象构建悄然间由东方明珠和外滩挪向一种更具体的生活,从宏大的城市发展和现代化叙事走进梧桐树下的日常。

在“风口”上

武康大楼与周边的街区相辅相成。街区氛围的营造,把似乎一次快门就能完成的打卡延展成了更多形式的生活体验;反过来也是一样,这片聚集着老建筑、住过众多文化名人、讲究生活情调的街区依托一个成为景点的武康大楼,被更好地看见。

在刘瑞璐看来,近几年武康大楼的周边商业更多是为游客服务的。她基本不会走进附近店铺,也习惯了走远一些去喝咖啡,用一位邻居的话说,是把附近的空间让给游客。

周边的商铺常有变化,有的也叫不上具体名字,但对于楼下的大隐书局,她算是熟悉的,以往会去喝茶、读书。2016年,大隐书局在武康大楼开了品牌的第一家店,如今也成了十年老店。

书局开业那年,如今的店长张姿灵从酒店行业转行来做兼职,走进这家店的第一感觉就一个字“雅”。那时候,大隐书局的定位更像是一家文艺范的茶室,更多的收入来自店内设置的茶座和包厢。客人主要是在周边居住或工作的人,店员会为客人泡茶,也提供堂食。


大隐书局里最初的茶室包厢都已拆除,成了文创售卖区。 澎湃新闻记者 蒋乐来 图

随着武康大楼越来越火,书局客流量比起当初至少翻了十倍,书店也必须转型以应对以游客为主的大客流。2024年,店内的茶座和包厢被悉数拆除,一律改成了文创售卖区,从冰箱贴、明信片到手办、香氛、水杯,应有尽有。“隐”的感觉淡去了,但转型改造之后书店的销售额至少增加了30%。

张姿灵说:“转型是出于市场考虑,现在应该算是网红店了,也不排斥这个变化,跟着潮流走嘛。”她对于书没有那么深的执念,更希望的是这家小店即便是网红,也能红得长久一些。过去,她喜欢店里的安静雅致的氛围;现在,她喜欢在店里接触到来自各个国家不同地方的人。

一个地标的变化,市场总是最敏感的。上海交通大学的一项研究指出,以武康大楼六岔路口为中心的半径50米范围内,文化休闲和文旅餐饮类商户的合计占比从2020年以前的 53.6%提升至2025年底的83.3%。

淮海中路上的一家布艺沙龙店开了将近三十年,如今门头也挂着招商告示:有意招募明星周边、文创、旅拍、饰品、服饰、茶饮等适合网红商圈业态的合作经营伙伴。与此同时,玻璃门上贴着武康大楼写真套餐的价目表,一旁是招聘合作驻店摄影师的广告牌。


开了大约三十年的老店开始谋求业态转型。 澎湃新闻记者 蒋乐来 图

在武康大楼制造的“风口”上,所有店铺都想做点什么。

靠近大楼的一段淮海中路上,不管何种业态的店铺都在努力和游客建立联系,提供旅拍、租借服装、售卖文创,再不济也要能寄存行李。2021年时,武康大楼主题邮局开业,成了上海第一家卖咖啡的邮局,后来邮局还提供过拍立得拍摄业务,今年再次焕新后又推出了3D奶盖咖啡。

老店“转身”的同时,武康路、天平路、兴国路这些小马路上则是新店一茬接着一茬。甜品、手作,穿插着品牌快闪、原创设计,形成一种梧桐树下的整体格调。

旧日时光

武康大楼的故事,当然远比刘瑞璐的二十年长得多。最近,她的丈夫时不时会去一楼和邵斐诚聊天,两位白发老人坐在一起,聊到的总是旧时光。真要算起来,邵斐诚最初住进武康大楼,已经是71年前了。

他是知名画家邵洛羊的二儿子,邵洛羊在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在上海长期从事地下斗争十余年,到上世纪50年代重拾画笔,参与中国画院筹建、书画史论等方面工作。1955年时,邵斐诚跟着父亲住进了武康大楼,当时一直住到1960年考上大学。父亲在2016年百岁之际过世,邵斐诚又在今年正式搬回大楼居住。


上世纪80年代末,越剧演员傅全香、范瑞娟在邵洛羊(左一)画室。 翻拍自《洛羊自叙》

邵斐诚的家里,依然保留着老式木门和旧铁窗,这些老物件维持着极佳的样态。他回忆说,那时候这样的船型建筑很少见,外廊很宽敞、保暖性能也很好,在当时都是很鲜明的特点。

这栋由匈牙利籍斯洛伐克建筑师邬达克设计建造的大楼,是上海最早的外廊式公寓,位于当时的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作为上海最早一批的现代化高层公寓,大楼在当时鲜少住过中国人,而多是西方白领。1945年抗战胜利以后,大楼被孔祥熙的二女儿孔令伟买下。1949年大楼被收归国有,房间分配给了干部和文艺工作者。

1955年,邵斐诚一家搬进这幢建筑。他曾在楼梯口见到过来拜访友人的周璇,他的父亲——曾经的地下党员邵洛羊也在此重拾画笔。澎湃新闻记者 邹桥 蒋乐来(02:59)

1953年,诺曼底公寓更名为武康大楼,此后和上海文化界就有了深刻的交织。邵洛羊的画室常有朋友、学生、领导来访,而邵斐诚至今依然津津乐道的,是1957年他曾在楼里见过“金嗓子”周璇,当时周璇的长子周民被知名演员赵丹、黄宗英夫妇收养,跟随他们居住在武康大楼。

“那时听说周璇来看儿子,到她要走的时候,我饭都没吃就跑到楼梯口等着她下来,看到她真正的素颜了。印象里她不是很高,皮肤比较黑一点,下楼之后有小汽车来接她。”邵斐诚说当时有机会见到这样的名人觉得很兴奋,没想到过了几个月就听到了她离世的消息。

事实上,武康大楼里住进了不少演艺界名人,包括郑君里、王人美、王盘声等,其中最常被提起的应当还是孙道临和王文娟夫妇。一位是《乌鸦与麻雀》《永不消逝的电波》等早期经典电影的男主角,一位是知名越剧表演艺术家,是越剧舞台上“永远的林妹妹”。

刘瑞璐曾在电梯里见过晚年坐在轮椅上的孙道临,2007年他离世后,刘瑞璐作为楼组长和王文娟也偶有交流。后来王文娟搬离大楼,她也曾随居委会一同去探望过。在她的印象里,两人都总是客客气气的,没有一点架子,打招呼时会笑着点点头。


王文娟(右一)搬出大楼后,刘瑞璐(左一)前往探望。受访者 供图

斯人俱往矣,曾经一批艺术家的璀璨时光成为过去,他们在武康大楼留下的印记也逐渐消逝,但这座大楼却以不同的方式重回公众视野。当然,这个街区或许还是留下了什么。如果在周边几条马路溜达,依旧可以遇到上海电影演员剧团、上海沪剧院、上海越剧院等,它们都为上海文艺繁荣留下了深刻烙印。

大楼的“里子”

武康大楼见证了上海近现代史的发展,也是千百个生命故事的容器。上海近年来总说“建筑可阅读”,便是在老建筑的历史命运里把城市的文化性重新提炼出来。对住在这里的居民来说,景观不仅藏着城市的文化来路,也在当下构建起有时光厚度的公共空间,形成别样的城市表达。

“这个建筑受到这么多人的注目,住在里面的人肯定也有点自豪感。既然有自豪感,我们肯定要把它保护好,就像宝贝一样保护好。”刘瑞璐觉得,武康大楼的住户一直是在好好地守住这个“家”的。


2026年春节,柏祖芳(中)和刘瑞璐(右二)等大楼居民合影。受访者供图

大楼的第一次大修是在上海世博会前。到了2019年修缮时,“修旧如旧”已经成了根本要求,工人做得很细致。现在回想起来,刘瑞璐觉得楼里已经有一种氛围——哪怕是来装修的人,也都很守规矩。

刘瑞璐总说,这幢楼是很静的,“外面非常热闹,我们里面还是很安静。”住在里面的依然是老人居多,邻里之间会互相问候,时时串门,包粽子包汤圆的时候从这家送到那家,大家彼此帮衬着。“还是有那种老的味道,不像现在新的小区大家各管各的。”

当然,怎么和越来越多的游客相处,怎样保持“边界感”,是所有居民共同面临的课题。淮海中路上的大楼入口处贴着开放式社区的居民公约、商户公约和游客公约,那是居委会组织的一次次集体大讨论的成果。几年前,居民共同商议推动的一次改造,将淮海中路入口的非机动车坡道撤去,让车统一从后门走,也让进入大楼的门真正能够被关上了。


武康大楼淮海中路入口处贴着三份公约。 澎湃新闻记者 蒋乐来 图

武康居民区党总支书记柏祖芳说,既然武康大楼成了“网红”,那就要让它的里子和面子一样红。她在2009年进入居委会,曾经是整个街道最年轻的居委书记,如今已经是最年长的一位。比起来来往往的游客,她更要照顾的是楼里的孤老和百岁有余的大楼。

“优秀历史建筑的保护,就像照顾一个老人一样。”于老人,柏祖芳推行了“小老人照顾老老人”的老伙伴计划,也为独居老人建立了“临时家人”的机制。于大楼,她亲身参与了间隔十年的两次大修,挨家挨户做工作,敲定施工细节甚至具体到脚手架移位的定点。

细节处的更新改造则更为日常,过去被车辆占领的大楼门厅已经变得宽敞晴朗,一度荒废的二层平台也被改建成了花园,还辟出了专门用于晾晒的区域。打开刘瑞璐家北向的窗子,便能看见二层平台。她说“现在开花的时候有花,结果的时候有果”,成了居民共享的后花园。


改建成小花园的大楼二层平台。 澎湃新闻记者 蒋乐来 图

武康居民区在上世纪50年代就有了居委会,那时的干部会摇响铜铃来提醒居民“小心火烛”等。70多年前的铜铃在居委干部手中代代相传,现在仍被柏祖芳珍藏着。她准备了一盏新铜铃,社区巡查时依然会把它摇响,让为民服务的精神继续传承下去。

“刚来的时候觉得这就是居民区的一栋建筑,但现在我对武康大楼的感情,不比住在里面的居民低,一砖一瓦都牵动着我的心。”随着居民和游客、日常和打卡之间的关系逐渐调和稳定,柏祖芳现在在想怎么更进一步让大楼里的生活更好,过去解决了很多问题,往后还需要锦上添花。

武康大楼时刻被注视着。人们来到这里,或拿着咖啡,背着行囊,或是穿着婚纱;而大楼在内部还留存着往日时光,人们晒着衣服,侍弄花朵,或是串门聊天。大家说武康大楼“很上海”,也说上海有一座武康大楼。而它之所以成为它,是一段向内看、向外看、向过去看、向当下和未来看拼凑起来的故事。


王璐瑶 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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