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里油烟呛人,我端着盘水煮鱼从后厨出来,一眼就瞅见靠窗那桌的叶志。
他正给旁边的女人夹菜,笑得跟当年追我时一个德行。
他也看见了我,筷子悬在半空,脸先是愣住,接着沉下来,黑得能滴墨。
我没躲,大大方方走过去,夸了句“这鱼不错”。
他压着嗓子问我那男的是谁,我说你管得着吗。
身后罗律师不紧不慢递了张名片,叶志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头攥得咔咔响。
朱慧心在旁边脸都绿了,酸溜溜来了句你老婆挺厉害啊。
叶志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拽着她就走。
走出门又回头瞪我一眼,那眼神,跟当年穷得叮当响来我家提亲被我爹撵出去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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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趟公交是下午两点多,车上人不多。
我从医院出来,给婆婆拿完降压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打盹。
车晃晃悠悠开到城东,我睁眼往外瞟了一下,就那一下,整个人跟被人泼了盆凉水似的激灵过来。
路边有个新小区,大门修得气派,铁栅栏上缠着塑料花。
叶志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旁边跟着个烫大波浪的女人,穿件紧身毛衣,手里拎着超市袋子。
男孩伸手去够叶志的耳朵,叶志歪头躲,三个人都笑了。
我下意识往座位底下缩了缩,虽然隔着车窗玻璃,他根本看不着我。
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手心全是汗,药袋子被我攥得哗哗响。
公交没停,继续往前开,我扭头往后看,叶志把男孩放下来,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那女人弯腰从袋子里掏出瓶水递过去。
一家三口,标准的,齐整的,跟画报上似的。
我坐到终点站才下车,在站台椅子上坐了十来分钟,脑子嗡嗡的。
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翻出叶志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又退出来。
打过去说什么呢,问他那个孩子是谁的,问他那女人是谁。
他随便编个瞎话就能把我打发了,这些年不都这样吗。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
存折在床头柜夹层里,打开一看,活期那本少了三十多万。
叶志的旧手机扔在衣柜顶上落灰,充上电还能开机,微信里联系人不多,有个备注叫“老朱建材”的,隔三差五就有转账记录。
两千,五千,八千,我拿本子一笔一笔记下来,手抖得字都歪。
天黑透了叶志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翻相册。
结婚照上他穿件借来的西装,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那时候他连一万块彩礼都是借的。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把相册合上,号码拨出去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遍,眼泪砸在封面上,擦干净了又砸下来。
后半夜我睡了两个钟头,天一亮就出门。
先去银行拉了流水,柜台小姑娘问我打多久的,我说能打多久打多久。
厚厚一沓纸打出来,我坐银行大厅里一页一页翻,叶志这两年转出去的钱,加起来四十多万。
回家路上我拐进一家房屋中介,问附近有没有一居室出租。
小姑娘给我推荐了三套,我看了其中一套,六楼没电梯,四十来平,朝南,月租一千二。
我当场交了定金。
叶志,你不是在外头有家了吗。那我也不赖着。
02
给儿子打电话那天是礼拜三,我说妈去你那边办点事,顺便看看你。叶俊楠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妈你一个人来啊。我说嗯,你爸忙。
坐了一夜火车,第二天早上到的时候,俊楠在出站口等着,长高了也瘦了,接过我手里的包,问我吃没吃早饭。
我说吃了,火车上买的包子。
他瞅我一眼,没吭声。
母子俩在学校旁边吃了碗面。
我把事情说了,从公交上看见的,到存折上的数,到那个“老朱建材”。
俊楠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脸绷得紧紧的,跟他爸生气时一个样。
“妈,你打算咋办。”他问。
“先找个明白人问问。”
俊楠学校旁边就有家律师事务所,他同学介绍的,说有个罗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人靠谱。
我第二天上午去的,罗思聪三十来岁,穿件灰衬衫,办公室不大,桌上一摞一摞的文件。
我把那沓银行流水和记着转账记录的本子搁他桌上。他一页一页翻,翻完了推了推眼镜,问我一句:“阿姨,您知道城东那套房子在谁名下吗?”
我摇头。
他说查查,让我等两天。
我留了电话,出门的时候腿有点软,在楼梯口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俊楠在楼下等我,递过来一瓶水,拧开了盖的。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他伸手把我肩膀上的包接过去挎自己肩上。
回程火车上我接到婆婆电话。
老太太嗓门大,问我叶志最近咋不接她电话,是不是又喝酒了。
我说妈你别操心,他出差呢。
挂了电话心里不是滋味,老太太七十了,血压高,心脏也不好,这事迟早瞒不住。
到家第二天罗思聪来电话,说查到了,城东那套房登记在一个叫朱慧心的女人名下,签合同的时间是去年三月。
他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
我说不认识,但我认识“老朱建材”。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天,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骑着滑板车嗖一下窜过去。
我想起去年三月,叶志说生意周转不开,从家里拿走五万块,我说那是我攒着给俊楠明年毕业用的,他说先用用,回头补上。
原来那五万去了城东。
罗思聪又打来电话,说阿姨您别急,婚内财产转给第三者,法律上有说法,可以追回来。
我说要打官司?
他说可以先保全,等证据齐了再谈。
我说行,你办。
晚上叶志破天荒回来了一趟,拿换季衣服。
他进门跟没事人一样,问我最近在家忙啥。
我说没忙啥。
他在衣柜里扒拉半天,拎了两件外套出来,搁沙发上,又进厕所洗了把脸,出来说晚上有饭局,走了。
门关上那一下,我盯着沙发上那两件外套看了好一会儿。他没问我为什么翻衣柜,也没发现旧手机换了地方。他甚至没正眼瞧我一眼。
我拿起手机给罗思聪发了个消息:保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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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房子定下来第三天我就搬了。
收拾了两箱衣裳,一箱零碎,电饭煲和炒锅装塑料袋里搁箱子上面。
走之前把家里地板拖了一遍,灶台擦干净,冰箱里剩的菜搁保鲜盒里码好。
叶志这人懒,我不在,他能连着吃一个礼拜外卖。
出租车在楼下等着,我站在玄关最后看了一眼。
鞋柜上还摆着去年过年照的全家福,叶志坐中间,我跟俊楠站两边,三个人都笑得挺像那么回事。
我把相框扣过去,拎着箱子出了门。
到了出租屋给叶志发了条短信:我搬出去住了,家里你自己管。
发完把手机搁桌上,开始归置东西。
锅碗瓢盆摆进橱柜,衣裳挂进衣柜,忙活了一个多钟头。
手机一直没响。
到晚上十点多,叶志回了一条:随你。就俩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我盯着那俩字看了半天,笑了。
真的,笑出声了。
以前我俩吵架,我赌气回娘家,最多五天,他准提着水果上门来接。
有一回还抱着俊楠去,让孩子当说客,五岁的小孩站姥姥家门口喊“妈你快回家吧我爸煮面条糊锅了”。
那时候我气着气着就笑了,收拾东西跟他回去。
这回他笃定我撑不过一个礼拜。行,那咱就看看。
第二天吴丽娟就找上门了。
她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租房的地儿,提着一兜子苹果站在门口,进门先里里外外看了一圈,说这啥破地方,六楼没电梯,你膝盖受得了啊。
我说就当锻炼了。
她把苹果往桌上一墩,一屁股坐沙发上,说别跟我打马虎眼,到底咋回事。
我给她倒了杯水,把事情说了。
她听完腾地站起来,骂了句脏话,掏出手机就要给叶志打电话。
我一把按住她,说你别添乱,我有数。
她瞪着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你有啥数?你连他外面那女的叫啥都不知道,你有啥数?”
“叫朱慧心。”我说。
吴丽娟愣住,慢慢把手机放下了。
“你咋知道的?”
“律师查的。”
她坐下来,苹果也不吃了,盯着我看了老半天,忽然伸手把我脑袋按她肩膀上,说了句“韩玉珍你行啊”。
我推她一把,说别整这套,怪肉麻的。
她没撒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
隔了两天我去她饭馆帮忙。
吴丽娟的饭馆开在小区门口,门面不大,六七张桌,做街坊生意。
她男人前年没了,儿子在外地工作,一个人撑着店。
我反正闲着,每天上午过去帮着摘菜洗碗,下午客人少的时候跟她坐一块儿剥蒜聊天。
罗思聪是那儿的常客,隔三差五来吃碗炸酱面。
有一回赶上饭点人多,拼桌坐我旁边,吃了两口面忽然说:“阿姨,叶志那个建材店,法人也是朱慧心。”
我手里的蒜差点掉地上。
“那店以前是叶志的名,去年五月变更的。”
我问他这算啥。他拿筷子在桌上比划,说好比您跟叶志挣的钱是公共的,他把公共的钱拿去开了个店,店还写在别人名下,这就有说法了。
我说那你帮我盯着。
他点头,呼噜呼噜把面吃完,扫码付了钱走了。
吴丽娟从后厨探出头来,说这小伙子靠谱啊,长得多精神。
我白她一眼,说人家三十岁,你闺女都比他大。
她嘿嘿笑,说我又没闺女。
晚上回家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手机查朱慧心的建材店。
店名就叫“慧心建材”,开在城东建材市场里头。
我又翻叶志旧手机里那个“老朱建材”的聊天记录,翻到一条语音,点开一听,是个女的,嗓门尖,说“叶哥那批货到了你倒是来瞅一眼啊”。
叶志回了个“明天下午过去”。
我把语音存下来,截图,归类放好。手机相册里专门建了个文件夹,名字叫“俊楠毕业照”,谁翻也翻不出毛病。
04
在饭馆帮忙到第十天,我摸出点门道来了。
吴丽娟有个老顾客在城东建材市场拉货,姓蔡,人叫蔡根生,五十来岁,好喝两口。
我让吴丽娟旁敲侧击打听“慧心建材”的事。
蔡根生喝到第三杯,话就多了。
他说那店不大,门脸两间,堆些瓷砖卫浴。
老板是个女的,三十出头,见人就笑,管叶志叫“叶哥”,底下干活的人管她叫“嫂子”。
他说有一回送货过去,叶志也在,蹲门口逗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管叶志叫爸爸。
我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没出声。吴丽娟在柜台后面听见了,刀剁案板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蔡根生走后吴丽娟凑过来,小声问我:“你见过那孩子没?”
“见过。”
“长得像谁?”
我想了想。那天公交上隔得远,没太看清五官,但那孩子笑起来的模样,跟俊楠小时候一个样。叶志的种,跑不了。
又过了几天罗思聪带来新消息。
城东那套房一百二十多平,买的时候八十多万,首付四十万,贷款四十万,贷款人是朱慧心,但每个月还贷的钱从叶志公司账上走。
建材店去年变更法人之后,叶志公司跟“慧心建材”之间走了好几笔往来款,加起来二十多万。
我听得脑仁疼。罗思聪说阿姨你别急,账我帮你理,你先把能想到的证据都收好。我说行。
那几天我照常去饭馆,该摘菜摘菜,该洗碗洗碗。
吴丽娟问我啥时候摊牌,我说再等等,等证据齐了,一锤子砸死他,省得他扑腾。
吴丽娟啧啧两声,说你这个人,看着软绵绵的,肚子里全是刀子。
我说跟他过了二十三年,不学精点早让他连骨头吞了。
可嘴上说得硬,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心里还是堵得慌。
有一回半夜醒了,摸黑坐起来,想着这些年的事。
叶志刚开始做买卖那会儿,我跟他住过地下室,夏天墙上渗水,被子都能拧出水来。
他那时候嘴甜,说玉珍你等着,以后挣了钱给你换大房子。
后来真挣着钱了,房子也换了,他回家吃饭的次数倒少了。
我跟他提过,说你少出去应酬。
他说你懂啥,不去应酬哪来的生意。
我说那也不能天天不着家。
他就叹气,说你在家待着不知道外面多难。
这话把我堵得死死的,后来我就不问了。
现在想想,从那时候起,他就在往这条路上走了。我要是早几年多个心眼,也不至于今天才发现。
礼拜五晚上俊楠打来电话,说他爸给他转了五千块钱,问他够不够花。
俊楠说爸你咋突然给我转钱。
叶志说少废话,拿着花。
俊楠问我是不是跟爸闹别扭了。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妈你别自己扛着,我暑假回去陪你。
我说好,挂了电话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一早罗思聪打电话来,说阿姨,证据差不多了,城东那套房的购房合同、建材店的工商登记、叶志公司的转账记录,我都整理好了。
另外那个朱慧心,我查了一下,她名下就这一套房和这个店,没有其他收入来源,她自己银行卡的流水都是从叶志账上转过去的。
我说那下一步咋办。
他说你如果决定离婚,我这边可以申请财产保全,先把叶志名下和他转出去的那些冻结一部分,然后起诉离婚,要求返还夫妻共同财产。
我想了想,说行,你办吧。
他说阿姨您想好了?我说想好了,跟他过了二十三年,最后给我来这么一出,我不欠他的。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剁饺子馅。
吴丽娟跟进来问我咋了,我说没咋,想剁点馅包饺子。
她看了我一眼,没吭声,转身出去把店门关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两瓶啤酒,往案板旁边一搁,说剁完了咱俩喝。
我剁着剁着,刀越剁越快,案板砰砰响,隔壁桌的醋瓶子都跟着晃。吴丽娟坐在旁边剥蒜,头也不抬地说:“使劲剁,剁烂了再买一块案板。”
我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滴在肉馅里。吴丽娟当没看见,继续剥她的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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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罗思聪办事利索,一个礼拜之后跟我说保全申请递上去了。
叶志名下两张银行卡被冻结了一部分,公司账上划走了一笔钱。
他说这只是第一步,正式起诉之前还有个调解程序,问我要不要试试调解。
我说不调,直接起诉。
他点点头,说行,那我准备材料。
这事我还没跟婆婆说。
老太太心脏不好,我怕她受不住。
可巧那天她打电话来,问我叶志是不是出差了,咋半个月没去看她。
我说妈你身体咋样,药按时吃没。
她说别打岔,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妈,回头我去看你,当面说。
第二天我买了点水果去婆婆家。
老太太住老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给我开的门,一看我脸色就明白了七八分,拉着我坐沙发上,说你说吧,我挺得住。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尽量说得平。
老太太听完没说话,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子布料,攥得起了褶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我:“那孩子多大了?”
“看着三四岁。”
老太太闭了闭眼,说:“去年过年他跟我说生意忙回不来,原来是忙这个。”
她忽然站起来,去里屋翻抽屉,翻出一个存折,硬塞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三万块。
她说这是我攒的,你拿着,打官司用。
我说妈不用,钱的事我有数。
她瞪我,说拿着,他是我儿子,我没教好,我对不住你。
我鼻子一酸,把存折收下了。
从婆婆家出来我给俊楠打了个电话,说了实话。俊楠在那边沉默了半天,说妈,我支持你。我说你爸那边你该咋样还咋样,别跟他闹。他说我知道。
没过两天叶志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嗓门挺大,问我搞什么名堂,卡怎么被冻了。
我说你问问你自己。
他愣了两秒,说韩玉珍你别跟我来这套,你赶紧把东西撤了,有事回家说。
我说回哪个家,城东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足有半分钟,我都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然后他压着嗓子说:“你跟踪我?”
“我用得着跟踪你?你抱着孩子从小区里出来,大街上谁看不见。”
他又不吭声了。
过了会儿语气软下来,说玉珍你别闹,那都是误会,我回头跟你解释。
我说用不着解释,法院见。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吴丽娟说得对,我肚子里是有刀子。可这把刀子磨了二十三年才磨出来,晚是晚了点,总比没有强。
隔天罗思聪说叶志找人了,托了个中间人想约我见面谈。
我问谁。
他说姓魏,叫魏强,是你家远房亲戚,叶志让他来当说客。
我说不见,有啥话法庭上说。
魏强还是来了,在吴丽娟饭馆堵的我。
五十多岁的人,夹个皮包,进门就笑,说玉珍啊好久不见。
我没给他好脸,说有事说事,我忙着呢。
他坐下来东拉西扯半天,最后说叶志知道错了,说那女的就是一时糊涂,孩子的事他也没想到,现在愿意回头,你给他个机会。
我把手里抹布往桌上一拍,问他:“魏哥,你闺女要是碰上这种事,你劝她忍还是劝她离?”
他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吴丽娟从后厨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魏老板,吃面不?不吃面别占座啊,一会儿饭点到了。”
魏强灰溜溜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06
撞见叶志那天是个礼拜四。
下午四点多,饭馆里还没上客,我跟罗思聪坐在靠窗那张桌对账。
他铺了一桌子文件,拿笔一条一条给我讲,哪笔钱走的哪个账,哪套房在谁名下。
我听得头大,但硬撑着记。
吴丽娟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忽然拿胳膊肘捅我,压着嗓子说:“门口那车是不是叶志的?”
我抬头往窗外一看,那辆黑色比亚迪停在马路对面,叶志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开门,朱慧心抱着孩子下来了。
孩子手里攥着根棒棒糖,朱慧心穿件红毛衣,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三个人往饭馆这边走。
吴丽娟骂了句脏话,要出去拦。我一把拽住她,说你别动,该咋样咋样。罗思聪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翻文件,跟没事人似的。
叶志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跟朱慧心说着什么。
他一抬眼,看见我坐在靠窗那桌,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定住了。
脸上那笑还没收干净,僵在那儿,变成个怪模样。
朱慧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也不吭声了。
饭馆里就我们两桌人,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后厨冰箱嗡嗡响。
吴丽娟在柜台后面咳嗽了一声,叶志这才回过神,走过来,站在桌边,目光在我和罗思聪之间来回扫。
“你咋在这儿?”他问。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吃饭呗,你开饭馆的还不让人吃饭了?”
他脸色开始往下沉,下巴绷着,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他朝罗思聪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这谁?”
罗思聪不紧不慢站起来,从西装内兜里摸出张名片,递过去:“罗思聪,律师。阿姨委托我处理离婚的事。”
叶志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手指头攥得咔咔响。他扭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你找律师了?”
我说:“你都有新家了,我找个律师咋了。”
他脸从红转黑,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朱慧心抱着孩子站在两米开外,脸上挂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叶哥,要不咱换一家……”
叶志没理她,把名片往桌上一摔,压着嗓子冲我来:“韩玉珍,你行啊,背着我搞这些。”
“我背着你?你搞那些事的时候跟我商量了?”
他噎住了。朱慧心又凑过来,拽他袖子,说“走走走别在这丢人”。叶志一甩胳膊,嗓门拔高了:“你闭嘴!”
这一嗓子把朱慧心怀里那孩子吓哭了。
孩子一哭,饭馆里就更热闹了,吴丽娟在后头说“别吓着孩子啊”,叶志回头瞪她一眼,吴丽娟一点没怵,拿抹布往肩上一搭,说“瞪啥瞪,我这开店的还怕你瞪?”
叶志脸涨得发紫,从兜里掏出钱包往桌上拍了两百块钱,冲我指了一下:“你等着。”拽着朱慧心就往外走。
孩子还在哭,朱慧心一边哄一边被他扯得踉踉跄跄,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复杂,有气有慌,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门关上之后饭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吴丽娟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我面前的茶杯端走,换了杯热的,往我手边一搁,说:“痛快了?”
我端起杯子,手有点抖。说痛快也痛快,说不痛快也不痛快。二十三年夫妻,弄成这样,总归不是啥光彩事。
罗思聪把名片捡起来收好,坐下继续翻文件,头都没抬:“阿姨,他刚才那态度,调解估计没戏了。直接起诉吧。”
我说行,你弄。
那天晚上叶志打了八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后来他发短信,说“韩玉珍你别把事情做绝了”。
我看了,没回。
又过了会儿他发来一条:“那个律师跟你啥关系?”我盯着这条看了半天,没忍住,回了句“你管得着吗”。
发完把手机静音,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面煮好了端上桌,吴丽娟打电话来问咋样,我说吃面呢。她说你心可真大。我说不吃饱了咋跟他打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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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叶志是第二天下午找上门来的。我正在吴丽娟饭馆后厨切土豆丝,听见前头有人吵吵,吴丽娟嗓门拔得老高:“你还有脸来?”
我放下刀,擦了把手走出去。
叶志站在店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着,眼下一片青黑,看样子一宿没睡好。
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吴丽娟拿身子挡着,说“有话站门口说,别进我店”。
叶志没跟她呛,冲我说:“玉珍,咱俩谈谈。”
我说谈啥。
他说你把保全撤了,钱的事好商量。我说咋商量。他说你把律师辞了,回家来,咱们把日子接着过。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吴丽娟在旁边先炸了:“叶志你脸皮咋这么厚?你外头孩子都三四岁了,还让人家回家跟你过日子?”
叶志脸上挂不住,说“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吴丽娟说“玉珍是我姐妹,她的事我管定了”。
我让吴丽娟先进去,门口就剩我跟叶志。
他掏烟点上,抽了一口,说玉珍我知道你生气,那女的我就是玩玩,没想跟你离。
我说你孩子都生了叫玩玩?
他把烟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说那孩子是意外,朱慧心非要生,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陌生的。以前他再混,起码敢作敢当,现在连句敞亮话都不会说了。
我说叶志,婚我是离定了,财产该咋分咋分,你转走的那些钱,还有城东的房子,咱们法院见。
他眼睛眯起来,说韩玉珍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打官司你耗得起?你没工作没收入,俊楠还得上学,你拿啥跟我耗?
这话搁半年前,能把我唬住。可现在我天天在饭馆干活,罗思聪给我算了账,该我的我一分不少拿。我说那你别管,我耗不耗得起是我的事。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换了副语气,说玉珍你听我说,咱俩这么多年了,你真舍得?
我承认我犯了错,可俊楠都这么大了,你总不能让孩子没个完整的家。
我说你外头那个孩子,不也是俊楠的弟弟?你给他完整家的时候想啥了?
叶志不吭声了,低头又摸烟。摸了半天没摸着,把空烟盒攥成一团扔了。
他走的时候撂下一句:“那你别后悔。”
我没搭理他,回后厨接着切土豆丝。吴丽娟跟进来,说我看他那样子不能善罢甘休。我说爱咋咋,我接着切我的。
果然没两天叶志又出了幺蛾子。
他托人把家里那台冰箱和洗衣机拉走了,说那是他买的。
吴丽娟气得要报警,我说不用,让他拉,拉走了我正好买新的。
后来他又说房子是他名下,让我别想分。
罗思聪说婚后财产不管写谁名,该分还得分,让我放心。
又过了几天,叶志公司的会计偷偷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会计姓宋,四十来岁,以前过年我给她孩子包过红包。
她压着嗓子说:“嫂子,叶总最近往城东那个店转了好几笔钱,说是货款,但数目不对,我瞅着像在往外倒腾。”
我说你帮我留个心眼,把单子复印一份。她说行,你别说是我给的。
我把这事跟罗思聪说了。他推了推眼镜,说阿姨,他这是转移财产,证据坐实了对咱们有利。我说那你赶紧的。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
叶志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不撞南墙不回头。
现在他觉得我闹不出花样,还想着糊弄我回去。
等法院传票到了,他才知道我不是闹着玩的。
果然,传票送到他手里那天,他电话打过来,嗓门大得我不用开免提都能听见:“韩玉珍你他妈真告我?”
我说传票都到了,你说呢。
他骂了两句,忽然又软下来,说玉珍我错了,你撤诉行不行,咱好好谈。我说现在想谈了?晚了。
挂了电话我把号码拉黑。吴丽娟在旁边听着,等我挂了她说:“你这一手够狠的。”我说跟他学的。
08
叶志消停了几天,我以为他认了。
结果礼拜一早上我刚出楼道口,他就从一辆面包车里钻出来,堵在我跟前。
眼窝陷进去,胡子拉碴的,一瞅就是好几天没睡整觉。
我说你干啥。
他说玉珍我求你了,你撤诉吧,那女的我已经让她走了。
我说走了关我啥事。
他搓了把脸,说那房子和店的事,咱私下商量,你别闹到法院去,闹大了我生意没法做。
我说你生意没法做跟我有啥关系。
他急了,说韩玉珍你咋这么狠心,咱俩二十多年,你就一点情分不讲?
我说叶志,你抱儿子从城东小区出来那天,跟我讲情分了?
你往朱慧心卡里转钱的时候,跟我讲情分了?
你公司账上往外倒腾钱的时候,跟我讲情分了?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忽然扑通跪下了。
我吓一跳,往后倒退两步。六楼楼道口,大清早的,楼上有人下来倒垃圾,瞅了一眼赶紧缩回去了。
叶志跪在地上,说玉珍我鬼迷心窍,我对不住你,你原谅我这一回,我保证跟那边断干净,以后好好跟你过日子。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跟我过了二十三年,给我爹端过洗脚水,俊楠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头哭得跟个小孩似的,这些事我都记得。
可他抱着另一个孩子从另一个女人家里出来那天,我也记得。
我说叶志你起来,跪着也没用。
他不起来,伸手要抱我腿。
我往后退了一步,说你这样我报警了。
他这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那副可怜相一收,又换成那副阴沉模样。
“韩玉珍,你别逼我。”
“我逼你啥了?”
“你要真把我逼急了,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我说那你就试试。转身上楼,把门反锁了。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心跳得乱七八糟。
当天下午罗思聪打电话来,说叶志那边请了律师,提了个方案,愿意把现在住的房子给我,存款分我一半,但城东那套房和建材店不追了。
我说不行,城东那套必须追,那是夫妻共同财产转出去的,凭啥便宜外人。
罗思聪说我也是这个意思,那咱就不接受调解。
过了两天朱慧心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手机号,加我微信,备注写着“姐我求你件事”。
我没通过。
她又发短信,说姐我跟叶哥是真心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成全我们吧,你开个价,多少钱我都想办法。
我回了一条:你问叶志,他当初娶我的时候花了多少钱,你按那个数给就行。
她再没发过来。
吴丽娟听说这事笑得直拍桌子,说你这张嘴啊,够毒的。我说我实话实说,当年彩礼一万块还是借的,她要是真心的,一万块掏得起。
那天晚上俊楠打电话来,说他爸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劝劝我。俊楠说妈,我跟爸说了,这事我站你这边,他骂了我两句挂了。
我说你爸骂你啥了。
俊楠说骂我白眼狼。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俊楠说妈你别多想,他也就嘴上厉害,我不往心里去。又说妈你那边钱够不够花,我攒了两千块生活费,给你转过去。
我说不用,你留着吃饭。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半天,夜风凉飕飕的,楼下路灯底下有只野猫蹲着舔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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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婆婆住院是礼拜三的事。吴丽娟告诉我的,说老太太在菜市场晕倒了,让邻居送去了医院。我撂下抹布就往医院跑。
病房里老太太躺着挂水,脸色蜡黄。
叶志坐在床边凳子上,看见我进来蹭地站起来,张了张嘴没吭声。
我没理他,走到床边问婆婆咋样了。
老太太睁开眼,看见是我,伸手拽住我袖子,说玉珍你别走。
叶志在旁边站了会儿,说妈我去给你打壶热水。拎着壶出去了。
他前脚走,婆婆后脚就问我:“你跟叶志的事咋样了?”
我说快了,法院判下来就利索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这些天叶志天天回家住,住得她心里不踏实。又说那孩子她见着了,叶志带回来过一回,她拿拐棍给撵出去了。
“长得倒是挺像叶志小时候,”她看着天花板说,“可再像也不是你生的,我认不着。”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说妈你养好身体,别操心这些。
她拍了拍我的手,说玉珍啊,妈对不住你,没把儿子教好。
我说这不怪你。
叶志打水回来,我出去给婆婆买粥。
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他,他靠着墙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说玉珍,妈这住院的事,你能不能先别跟她提官司的事。
我说我提了,妈都知道了。
他脸沉下来,说你怎么跟她说这个。
我说她自己问的,我不骗她。
他靠着墙不吭声了。我拎着粥往病房走,听见他在后头说了句“韩玉珍你等着”。我没回头。
婆婆住了五天院,我去了三天。
叶志也去,我俩错开时间,他去我就走,我去他就走。
吴丽娟说我这是何苦,我说老太太对我一直不错,她病了我不能不管。
出院那天婆婆把叶志和我都叫到跟前,坐床沿上,说你们俩的事我管不了,但有一条,俊楠还没成家,你们别把他夹在中间。
又指着叶志鼻子说:“你外头那个,甭管男孩女孩,我不认。你爱咋折腾咋折腾,别领我跟前来。”
叶志脸涨得通红,吭哧半天说妈你别生气。
老太太抄起拐棍就要抡他,我赶紧拦住了。
从医院出来叶志跟在我后头,走了老远,忽然说:“玉珍,朱慧心走了。”
我脚步没停。
“她把孩子带走了,店也关了。”
我说哦。
他追上来两步,说我现在真知道错了,你能不能……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四十七岁的人了,站在医院门口,头发乱着,眼袋耷拉着,跟当年追我那个精神小伙完全是两个人。
“叶志,”我说,“你错不错的,跟我没关系了。法院判下来之前,你别找我,找律师。”
他站在原地没动。我走到公交站台,车来了就上去了。坐了两站地想起来,忘了问他朱慧心走的时候孩子哭没哭。算了,那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10
判决下来是开春的事。
罗思聪提前给我打了电话,说该追的都追回来了,城东那套房拍卖之后还了贷款,剩下四十多万归我,叶志转给朱慧心的那些钱也退回来大半,加上家里的存款和现在住的房子折价,我分到手一共八十来万。
我说不少了。他说阿姨您要是想上诉还能争取更多。我说行了,差不多得了。
叶志没上诉。
听说他公司资金链断了,建材店关了之后供货商天天堵门要账。
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接了,他问能不能缓他两个月,他凑钱把账平了。
我说这事你跟罗律师商量,我不管。
他没再打来。
吴丽娟的饭馆开春之后生意淡,她嚷嚷着要转让回老家。
我琢磨了几天,跟她说你别转了,盘给我吧。
她瞪大眼说你要开店?
我说咋了,我端了半年盘子,炒菜也学得差不多了。
她想了想,说行,你给八万,连锅碗瓢盆都归你。
我把店名改了,叫“玉珍家常菜”。
招牌换的那天俊楠专门从学校请了一天假回来帮忙。
他踩着梯子挂灯箱,我在底下扶着,仰头问他:“你说妈这店能开下去不?”
他低头看我一眼:“您连我爸那种人都能甩了,开个饭馆算啥。”
我拿抹布扔他,他接住了嘿嘿笑。
开业头一个月还行,街坊邻居来捧场,吴丽娟也来帮忙,说给我带带新客人。
后来慢慢稳下来,一天流水千把块,刨去成本能落个三四百。
累是累,但钱进的是自己兜,晚上关门数钱的时候心里踏实。
叶志后来咋样了?
我听人说的。
他搬回婆婆那儿住了,公司关了,现在给人跑建材业务,挣个辛苦钱。
朱慧心带着孩子回了老家,听说又找了个男的,具体干啥的不清楚。
叶志去找过一回,朱慧心她妈拿扫帚给撵出来了。
有一回我去菜市场买菜,老远看见叶志蹲在路边摊上吃馄饨。
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穿件皱巴巴的夹克。
他没看见我,我拎着菜篮子从他身后走过去,没打招呼。
走到菜市场口,碰见蔡根生。
老蔡喝多了酒,舌头有点大,拉着我说:“玉珍啊,叶志那小子前两天找我喝酒,喝多了哭得跟啥似的,说对不起你。”
“你俩真没可能了?”
“老蔡,”我说,“馄饨摊上那碗他吃得起,我这儿的饭他吃不起了。”
老蔡咂摸了半天,说你这女人啊,心硬。
我没接话,把菜篮子换了只手拎着。
上个月俊楠毕业了,在省城找了工作,打电话回来问我要不要过去住。
我说不过去了,店里走不开。
他说那行,他攒钱给我在店旁边租个一居室,省得我天天爬六楼。
我说行,等你攒够了再说。
昨晚上收了摊,我坐店门口算账,吴丽娟过来串门,拎了瓶酒。我俩坐马路牙子上喝,她问我恨不恨叶志。我擦着桌子头都没抬,说恨啥,忙着呢。
她乐了,说你现在说话跟个老板似的。
我说本来就是老板。
路灯底下有只野猫蹿过去,跟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看见的是不是一只不知道,反正瞅着挺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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