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死对头的尸体走了好几天，还顶着一颗烂脑袋过冬

一条鱼爬出海水找吃的，一只毛毛虫把历次蜕下的头壳顶在头上，一头鹿赢了争斗，却从此带着对手的头颅生活……

在去年由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主办的第61届野生动物摄影年赛中，100篇获奖作品从113个国家和地区的60,636件投稿中选出，向人们展示着那些隐秘角落中千载难逢的画面。

这些作品记录了动物怎样觅食、保护自己和寻找住处，也让那些蔓延进画面的公路、机械与垃圾，变得无法忽视。

何处为家

鬼城游客

Ghost Town Visitor｜© Wim van den Heever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一栋屋顶残破的房子，立在海雾与沙地之间。一只棕鬣狗（Parahyaena brunnea）从它前面走过，抬头望向相机附近。人已经离开很久了，而夜晚的城镇又有了新的住客。

这张照片拍摄于纳米比亚的科尔曼斯科普——一座随钻石开采兴起、又在矿业衰落后废弃的小镇。这些建筑早在70年前就被废弃了。摄影师维姆·范登希弗（Wim van den Heever）在附近发现鬣狗足迹，选好位置架设相机陷阱。他反复尝试了十年，才拍到这张珍贵的照片，最终获得2025年度成人组总冠军。

对于人类而言，破屋是失去用途的遗迹。而对于棕鬣狗而言，少人打扰、能够遮风挡雨的建筑仍有价值。它们经过矿镇，前往海岸寻找食物，包括毛皮海狮的幼崽，以及被海浪带上岸的动物遗体。作为食腐动物，它们在荒漠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棕鬣狗甚至会走上50 公里去寻找食物，再把食物带回巢穴。如此一来，海岸上的动物遗体才不会堆积成山，生态系统的营养物质也能循环起来。

生命之囊

Survival Purse｜© Ralph Pace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海里的住处通常比人类的建筑物小得多。拉尔夫·佩斯（Ralph Pace）在蒙特雷湾拍到了一个金黄色小

囊，它系在巨藻的基部，里面装着一条尚未孵化的东太平洋绒毛鲨（Cephaloscyllium ventriosum）。强劲水流把他来回推搡，他努力稳定身体，从背后打光，使得其中的胚胎和卵黄囊清晰可见。

东太平洋绒毛鲨的卵鞘呈现出布袋状，边缘处的角上长着细丝状卷须，可以缠住海藻或岩石，避免被水流冲走。一旦成功将自己固定住，卵鞘会在海藻中静静躺上9-12个月，小鲨鱼才会破壳而出。

研究人员估计，蒙特雷湾的海藻林在过去34年间减少了95%以上。依靠这些海藻作为育儿场所的鲨鱼可能面临着种群衰败的风险。

冰缘之旅

Ice Edge Journey｜© Bertie Gregory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帝企鹅（Aptenodytes forsteri）幼鸟第一次独立下海，可能要面对一个高得多的门槛。伯蒂·格雷戈里（Bertie Gregory）在南极观察企鹅群两个月。幼鸟在成长到足够的年纪，会沿冰坡下到海面独自捕食。但照片里的这一群却错过了容易的路线，它们游荡在高约15米的冰架边缘，如果勇敢跳下，可能会因为过大的冲击力或摔落到下方的海冰上深受重伤，而不跳，则只能在饥寒交迫中活活饿死。

科学家们已经记录到，部分帝企鹅群体在海冰形成较晚的年份会转移到冰架上繁殖。冰架能提供站立和繁殖的地方，但企鹅幼崽出“新手村”的路却困难重重。随着南极海冰的持续减少，这样惊现的场景将会越来越常见。

车灯蛛网

Caught in the Headlights｜© Simone Baumeister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家园也可能就在过街天桥上。西蒙娜·鲍迈斯特（Simone Baumeister）拍摄的圆网蛛借着车流的灯光显出轮廓；通过反向安装镜头中的一片镜片，摄影师让背景车灯变成万花筒般的色斑。城市的灯光吸引着昆虫，一些蜘蛛便在食物资源充沛的光源附近结网。桥对行人而言是一条路，对蜘蛛来说则是架网捕猎的极佳场所。

认识一下邻居

Meet the Neighbours｜© Luca Lorenz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德国的一处城市湖泊岸边，卢卡·洛伦茨（Luca Lorenz）原本在拍疣鼻天鹅（Cygnus olor），一只海狸鼠（Myocastor coypus）却意外进入画面。这位来自南美洲的邻居，因人类的皮毛贸易被带到世界多地，随后在当地建立野化种群。

生存这件事各有各的绝招

离水的海鳝

Like an Eel out of Water｜© Shane Gross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退潮了，但有些鱼的晚饭才刚刚开始。在塞舌尔达罗斯岛，花斑裸胸鳝（Gymnothorax pictus）将身体探出水面，寻找留在潮间带的死鱼。

这里每天经历涨潮与退潮，水和陆地的界线不断移动。花斑裸胸鳝很适应潮间带的生活，在涨潮时它们会没入水中，在退潮时则露出水面，依靠敏锐的嗅觉和视觉，在水面上下寻找食物，在无水的环境下能停留超过30秒。

摄影师谢恩·格罗斯（Shane Gross）在岸边蹲守数周，反复尝试拍摄这些钻出水面的海鳝。他跟踪了这几条海鳝，经过耐心的等待，终于拍到了这难得的一幕。

同步捕鱼

Synchronised Fishing｜© Qingrong Yang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在厦门筼筜湖，一只小白鹭（Egretta garzetta）注意到水面附近游动的小鱼，正准备俯冲下去给猎物致命一击。一条海鲢却突然从水面中一跃而起，抢先从它喙下夺走了猎物。原来，这条丧命的小鱼原本为了逃离水下捕食者才跃出水面，殊不知，在远远的空中，自己也早已被锁定。摄影师杨清榕把这场争食压缩进了一个瞬间。

筼筜湖原本是一处天然海港，在20世纪70年代的开发中与海洋隔开。失去潮汐和水流交换后，湖水受到污染、变得滞流不畅。后来，人们利用一套调节水流的闸门系统，让湖泊重新与海洋，生态逐渐恢复。同一条食物链中的追逐与机会才能够在这里再次上演。

差点没命

A Narrow Escape｜© Willie van Schalkwyk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在南非的水塘边，饮水也有代价。斯卡尔克维克（Willie van Schalkwyk）观察到两只黑背胡狼（Lupulella mesomelas）在水塘附近徘徊，看似对附近正在饮水的斑鸠毫不在意。而就在下一个瞬间，胡狼突然张开大口扑入鸟群。只可惜，斑鸠反应更快，成功躲过一劫。水塘让干旱环境中的动物得以解渴，也是捕食者们的狩猎点。

咬住你的尾巴

A Nip to the Tail｜© Hira Punjabi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小动物也并非总在逃跑。一只孟加拉巨蜥（Varanus bengalensis）探查印度凯奥拉德奥国家公园的树洞时，遭到红领绿鹦鹉（Psittacula krameri）围攻。摄影师希拉·旁遮比（Hira Punjabi）跟踪这只巨蜥四天，见过多达12只鹦鹉同时前来骚扰。画面中的鹦鹉干脆咬住了巨蜥的尾巴，树洞里可能有它的蛋和雏鸟，驱赶一个体型远大于自己的潜在捕食者，也是值得冒险的。

红领绿鹦鹉原产于印度次大陆和赤道非洲，后来作为宠物被带到世界各地。如今，它们在欧洲、北美和日本的城市中建立了繁盛的野化种群，并与当地鸟类及蝙蝠激烈争夺巢洞。

疯帽毛毛虫

Mad Hatterpillar｜© Georgina Steytler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另一位防御高手，连“旧衣服”都不肯扔。这只毛毛虫头顶的小塔，并不是几只虫子叠在一起，而是它过去蜕皮时留下的头壳，真正的头在最底部。上面的空壳记录着它一次次长大的过程。乔治娜·斯泰特勒（Georgina Steytler）寻找这种幼虫多年，终于循着被啃得只剩叶脉的桉树叶找到它，又用落日逆光与闪光补光，把这顶奇怪的帽子拍得通透明亮。

旧头壳还可能在关键时刻救它一命。在一个实验中，毛虫的捕食者蝽，会受到头壳的迷惑，把口器刺向这些空的装饰物。幼虫也会摆动头壳，最终脱险。顶着自己的旧衣服，是毛毛虫独特又机智的生存绝招。

空中追逐战

Avian Tailgating｜© Bence Máté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有时，摄影师拍到了精彩的动态画面，背后的原因却不得而知。匈牙利的本斯·马特（Bence Máté）拍下一只蓝胸佛法僧（Coracias garrulus）与纵纹腹小鸮（Athene noctua）相互追逐的画面。他发现，两种鸟开始照顾巢中的幼鸟后，便停止了追逐。但他并不清楚它们在争夺巢穴，或只是在玩耍，也许更长期观察才可能回答这一奇特的行为。

无休止的角力

Never-ending Struggle｜© Kohei Nagira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2020年冬季，Kohei Nagira在日本北海道野付半岛观察梅花鹿（Cervus nippon）时，发现了震撼的一幕——一只梅花鹿的鹿角上，挂着另一个已经腐败的鹿头。

秋季争斗后，一头雄鹿死亡，双方缠锁的鹿角却没有松开。据当地渔民转述，这头活下来的鹿拖着整具尸体走了好几天，才终于与对手的身体分离，但头颅却始终挂在角上。柳乐航平（Kohei Nagira）从11月下旬到次年4月一直追踪着这头鹿，发现它仍然正常的吃草、啃食枝条，熬过了北海道野付半岛的冬天。

当人类走进画面

盛宴

The Feast｜© Audun Rikardsen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在人造物周围找吃的，有时容易得令人担忧。挪威极夜中的渔船亮着灯，海鸥蜂拥而上，试图夺取围网中的大西洋鲱（Clupea harengus）。奥登·里卡尔森（Audun Rikardsen）拍下了这场盛宴。船声可以提示食物在哪里，网具却也可能缠住海鸥的翅膀和脚，让它们溺亡。人类把食物集中起来，也把觅食与危险挤进了同一片水面。

有毒自助餐

Toxic Tip｜© Lakshitha Karunarathna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另一场“盛宴”几乎把赴宴者淹没。拉克希塔·卡鲁纳拉特纳（Lakshitha Karunarathna）的航拍照片里，亚洲象（Elephas maximus）站在斯里兰卡露天垃圾场中央，庞大身体被五颜六色的碎片包围，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漏掉它。

摄影师记录当地人象冲突超过三年，在两个垃圾场进行了长达数月的观察。大象经常来这里寻找食物残渣，却也可能把包装塑料一并吃下。难以排出的异物可能造成消化道堵塞，对这些庞然大物造成严重威胁。

美丽与巨物之间

Beauty Against the Beast｜© Alexandre Brisson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纳米比亚沃尔维斯湾的小红鹳（Phoeniconaias minor），则出现在整齐延伸的输电线之间。亚历山大·布里松（Alexandre Brisson）开车十小时抵达保护地，等到两只鸟起飞的那一刻，捕捉到了粉色天空、鸟群与工业线条的完美构图。

在车灯下共舞

Dancing in the Headlights｜© Will Nicholls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加拿大贾斯珀国家公园里，两只幼熊在公路中央直立打闹，身后的车灯像舞台灯光一般。威尔·尼科尔斯（Will Nicholls）抓住了灯光对齐的一刻。两只幼熊、车道和车灯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也提醒着人们，经过保护地的道路，仍是野生动物活动空间的一部分。

如何挽救

How to Save a Species｜© Jon A Juárez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有些挽救工作已经走进实验室。乔恩·A·华雷斯（Jon A Juárez）记录下一个仅几厘米长的犀牛胎儿。它来自南方白犀牛（Ceratotherium simum simum），却承载着挽救北方白犀牛（Ceratotherium simum cottoni）的希望。

全球的北方白犀牛只剩下两头，而这一对母女无法进行自然繁殖。研究团队试图以南方白犀牛作为代孕母体，将采集的卵细胞和保存的精子培育胚胎，以延续北方白犀牛的种群。

照片中的胚胎来自2023年的一次尝试。研究人员把体外受精获得的胚胎移入一只雌性南方白犀牛。但令人惋惜的是，这头雌性死于严重感染。研究人员通过解剖发现了这个长6.4厘米的胎儿，它已经发育了70天。DNA检测确认，它来自先前移植的胚胎。妊娠没能继续，但至少证明了犀牛的胚胎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植入并发育。

这张照片所记录的，是一条艰难路径上的技术证据。然而，距离健康幼崽出生、再到恢复能够繁衍的种群，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毁坏之后

After the Destruction｜© Andrea Dominizi / Wildlife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年轻的意大利摄影师安德里亚·多米尼齐（Andrea Dominizi）在莱皮尼山脉散步时，发现一只天牛（Morimus asper）站在木头上，仿佛眺望着远处废弃的机械。他用广角镜头靠近小虫，再用闪光灯补光，于是渺小的天牛在画面中有了与庞大机械对峙的分量。这张照片获得2025年度青年组总冠军。

天牛的幼虫通常在枯木、树桩或树木已经死亡的部分发育，它们蛀出的通道也为其他分解者提供进入木材的机会。我们眼中没有生机的倒木，仍然是一些生物赖以生存的地方。

生机在枯木中迸发，废弃的城市为野生动物提供庇护所。从一截朽木到一片荒原，生命以各自的方式承接着彼此。而摄影师们用漫长的守候，换来快门落下的一瞬，将这些容易被忽略的生命、难得一见的相遇带到世人面前。

参考文献

[1]Low PA, McArthur C, Hochuli DF. Head capsule stacking by caterpillars: morphology complements behaviour to provide a novel defence. PeerJ. 2016 Feb 29;4:e1714. doi: 10.7717/peerj.1714. PMID: 26966656; PMCID: PMC4782731.

[2]https://www.nhm.ac.uk/wpy/gallery

[3]https://www.nhm.ac.uk/discover/wildlife-photographer-of-the-year-sri-lankan-elephants.html

[4]https://www.nhm.ac.uk/discover/news/2025/october/wildlife-photographer-of-the-year-2025-winning-images.html

作者：尖儿

编辑：黄线狭鳕

封面图来源：Kohei Nagi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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