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的第一个机会

作者：听风的蚕

杜月笙这一辈子，叫得响的名号不少：青帮大亨、杜先生。还有一个外号，知道他早年经历的人才懂，叫"水果月笙"。这外号是卖水果卖出来的，他削水果一手好刀法，削梨皮一刀下去，皮不断，肉不损。可在他二十出头那年，这个手艺人还只是法租界同孚里黄公馆里一个拎包的杂役，连一份正式工钱都没有。上海人背后管这种人叫"小狼狗"，话里的轻蔑，杜月笙天天都要听着。

就是这个"小狼狗"，在一个深夜孤身一人，追回了整整一麻袋烟土。这一夜，是他一生运道的头一个转折点。

且说光绪末年，上海法租界同孚里，有一座黄公馆。外头看着，是法租界巡捕房华探黄金荣的宅邸。里头真正拿主意的，是老板娘林桂生。

这林桂生，是白相人阿嫂出身，在江湖上混过，见过场面，心机深，胆子也大。当年上海的烟土买卖，进口的路子被英租界的"大八股党"把持着，法租界插不进手。林桂生不等不靠，暗地里支起一套班子，专门去江面上、去英租界里抢。抢来的烟土是违禁品，见不得光，所以这门生意有一桩怪处：公馆里丢了货，黄金荣连查都不敢查，报官更是万万不能。

那一夜，八九点钟的光景，深秋，天已经黑透了。公馆堂屋里点着电灯，灯光昏黄。林桂生正坐在里间算账，手下一个兄弟慌慌张张跑进来，话都说不囫囵了：抢到的一麻袋烟土，足有百十来斤，由一名兄弟雇了黄包车往公馆里拖，走到半路上，那名兄弟连同烟土一起，凭空没了。

林桂生一听，火腾地就上来了。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失踪，分明是手下人卷了货跑了。跑的人也算准了两条：烟土是赃物，黄公馆不敢声张；跑的人只要过了界河，钻进英租界，谁也没处找去。

可气归气，她环顾四周，偌大一个黄公馆，空荡荡的。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喊打喊杀的壮汉打手，一遇上真章儿，全跟着黄金荣躲了，一个都不见踪影。为什么躲？追贼是玩命的差事，贼身上有没有枪说不清，追上了算不算立功也难说，万一折在外面，找谁说理去。这些账，打手们心里都算得精。

林桂生茫然的眼神扫了一圈堂屋，最后落在一个瘦瘦小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

此人，就是杜月笙。他正拎着一只热水瓶，给堂屋续茶。

杜月笙上前一步，把热水瓶往桌角一放，开口只说了一句：

"老板娘，阿可以让我去跑一趟？"

林桂生抬眼看他。这个年轻人平日话不多，手脚勤快，眼睛里有股子劲儿。她问："要不要人相帮？"

杜月笙环顾四周。这种拼命的事，帮忙的人越多越好，可眼下这屋里，连个愿意跟他同路的人都没有。他没再多话，只向林桂生借了一把手枪、一柄匕首，往怀里一揣，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门外漆黑的夜色里。

列位，这一问一借，是杜月笙拿命下的第一笔注。这笔账他算得清楚：追不回来，顶多挨顿骂，照旧递他的大衣；追回来了，这辈子就算翻过身来了。这账很多人也算得出来，只是不敢押。

出了门，夜风像小刀子。杜月笙招手拦下一辆黄包车，跳上去，只说了一个字：

"走！"

车夫回头问："去哪儿？"

杜月笙说："侬管阿拉去哪儿？先跑起来再说！"

这才是杜月笙真正厉害的地方。他根本不知道偷烟土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认识劫匪的打手们一个都不出来，这么大的上海滩，瞪着两眼瞎找，找到天亮也找不着。可他坐在车上，脑子转得飞快：那家伙车上拉的是整整一麻袋烟土，等于拉着一车黄金在赶夜路。带着这么个烫手的宝贝，他心里一定慌得要命，只想赶紧找个黄金荣伸不进手的地方藏起来。

什么地方？英租界。货是在法租界抢的，黄金荣在英租界没有势力，只要过了洋泾浜那条界河，就算进了"大八股党"沈杏山的地盘，黄公馆鞭长莫及。那贼只要人货一沉底，明早起来就是个没事人。

想通这一点，杜月笙一拍车板："快点，往洋泾浜那边走！"

此时夜深，无星无月，冷风刺骨，洋泾浜的河水黑沉沉地淌，两岸煤气灯稀稀落落，暗影幢幢。杜月笙坐在车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借来的手枪。这枪他头一回用，手在抖，他自己后来说的。真要是搂了火一枪不中，惨的就是他自己。可他没有退。在黄公馆，机会来了你不接，就没有下一次。

等着等着，前方来了一辆车。

那车拉得极慢。车夫弯着腰、咬着牙，拼了命地拽，可车子就是跑不起来。为什么跑不起来？太重了。车板上横着一只大麻包，麻包旁边坐着一个汉子，黑纱礼帽，膀大腰圆，正急得不住地催车夫快走。

杜月笙心里咯噔一下：就是他了。

他催车夫赶上去。两车一靠近，杜月笙猛地把枪举了起来，对着那大汉，提高嗓门喝了一声：

"朋友，你失风了！"

那大汉慢慢转过头来。杜月笙在他脸上看到的是惊恐，和茫然。他心里顿时有了底：对方怕了。他故意把手里的枪扬了一扬，摆出一副玩枪老手的架势，又添了几分威慑。

那大汉嘴唇哆嗦，颤声问："兄……弟……你……是哪条道上的？"

杜月笙一听这声音抖成这样，豪气顿生。对方身上没枪，要是有枪，早就一枪把他撂倒了。可眼下最怕的，是那黄包车夫跟贼人合伙跟他拼命。真动起手来，二对一，又是人家的地头，手里的枪未必顶用。他脑子一转，开口说了那段后来被人翻来覆去琢磨的三十八个字：

"喂，我晓得没有你的事。不过呢，我倒要请你帮个忙，你把车子拉到同孚里黄公馆，我赏你两块大洋。"

这话说给车夫听，极有法度。头一句"我晓得没有你的事"，先把车夫摘出去，告诉他别慌，别掺和；中间一句"我倒要请你帮个忙"，客客气气，把场面撑住；末尾一句先报"黄公馆"三个字，施之以威，再许两块大洋，诱之以利。车夫心里那本账好算：眼前这位有枪，后台是黄公馆，硬顶是找死；乖乖拉车，白挣两块大洋，比一个月辛苦钱还多。他哪还敢动？乖乖掉转车头，往同孚里拉去。

这三十八个字，算是杜月笙一辈子待人接物的底样：先稳住不相干的人，再把自家招牌亮出来，最后给看得见的好处。江湖上行事，威要摆得住，利要给得到，手里的火，不能乱开。

一麻袋烟土，连人带车，原封不动拉回了黄公馆。

偷货的不是外人，正是黄公馆内部一个叫吴阿六的门徒。这人也是算准了烟土见不得光，公馆不敢声张、不敢报官，才动了卷货的念头。林桂生戳着他的鼻头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一脚踹出门外，这事就算结了。为什么处置得这么轻？烟土的官司不能见官，人赃并获已经找回，真打死了，反倒惊动外头。

最耐人寻味的，是杜月笙回来之后的样子。他立了这么大的功，换了旁人，早就把胸脯挺到天上去了。可杜月笙偏偏摆出一副轻松洒脱的模样，好像夜里不过是出去兜了一圈风，枪没摸热，事不值一提。旁人看在眼里，反倒更高看他一眼：这小子，沉得住气。

林桂生心里那杆秤，这一夜也落定了。她赏杜月笙每月三十块大洋的份例。列位要知道，当时上海一个警察局长，一个月不过七块大洋。后来她又带杜月笙去赌场，赢了两千多块，杜月笙转手就把这笔钱散给了从前街面上的穷兄弟和旧债主。林桂生不放心，派人暗中跟着看。看的人回来一学，她听完只说了一句：此人日后必成大器。

这段书，追的是一麻袋见不得光的烟土，赌的是杜月笙自己的一条命。他赢的不是那袋货，是林桂生那一句"今后你就跟着我吧"。从这一夜起，那个在黄公馆里递大衣的水果月笙，才真正坐到了上海滩的牌桌上。

所以这段书的题眼，不在烟土，在"接住"两个字上。运道这东西，来的时候从不打招呼，专挑深夜来，专挑人最没防备的时候来。可它砸下来之前，有人在原地等了很多年，把胆子拿命喂出来，把刀法削在水果上，把人情散在街面上。机会真砸下来那一天，伸手的人，才算数。

列位，下回这段书，讲杜月笙初进赌场，一把定乾坤，如何从一个打杂的变成黄公馆的台柱。讲书人这里多一句闲白：这样的夜戏，宜配一口烈的。温一盅烈隐酒，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