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们小区门口原来只有一家面馆，叫老张面馆。我吃了好几年，牛肉面十八块，汤头一般，面也一般，但楼下就这一家，懒得走远就吃它。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就是一碗能填肚子的面。
去年秋天，老张隔壁开了家新的，装修得亮堂，招牌是手写的，卖的是那种端上来还冒热气的砂锅面。头一回我进去尝了个鲜，一碗三十二。吃完觉得还行，但也就是还行，三十二有点贵。后来我又去了两回，就不太去了，还是回老张那儿吃十八的。
本来这事到这儿就完了。但有一天中午我去老张那儿，坐下点完面，等面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隔壁，门口排着队。我转回来，面端上来了。我吃了两口，忽然觉得这面怎么这么寡淡。汤是汤，面是面，牛肉片薄得能透光。我心里冒出来一句：怪不得隔壁排队。
可老张这面，跟去年比，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汤，还是那个面，还是那几片薄牛肉。变的是我旁边多了个参照。
这事我后来琢磨了好几回。上礼拜我妹来家里，我给她煮了碗面，她吃完说姐你这面汤挺鲜的。我说就是清水煮的，搁了点盐和酱油。她说真的，比外面一些店强。我说你那是饿了吧。她说不是，我最近老在外面吃，吃来吃去就觉得你这种清汤的舒服。
她这话让我想起老张的面。我妹觉得我煮的清汤面好，是因为她之前吃了好些重油重盐的东西，嘴被那些东西垫过了，到我这儿一吃清汤的，就觉得清爽。要是她空着肚子先吃我这碗，大概也就是“还行”两个字。
前几天我们单位楼下也开了家新快餐，装修好，菜式多，一份套餐三十八。头一个礼拜大家新鲜，都去尝。我跟着去了两回，花了七十六。第三回我坐回原来那家十五块的盒饭摊前，扒了两口饭，心里忽然觉得这饭怎么这么难吃。菜是凉的，饭有点硬，肉片也是薄薄几片。
但我在这家吃了三年了，三年里从来没觉得它难吃。它一直是这个样子。
我把这两件事搁一块儿想了想。老张的面和我吃了三年的盒饭，本身没变。它们变难吃，是因为我拿它们去跟旁边那个更贵、更亮堂、队排得更长的地方比了。一比，它们就矮了一截。可这个“矮”，是我比出来的，不是它们自己缩的。
更有意思的是，那家砂锅面我后来又去吃了一次。这回我没先去老张那儿，直接进的砂锅店。吃完出来，觉得也就那样，三十二有点不值。上回觉得它好，是因为我刚从老张那碗十八块的面里出来。它那个“好”，有一半是老张衬出来的。
我妹上个月买了个包，花了一千多。买回来头两天挺高兴，背出去见人。过了几天她跟我说，姐，我那个包好像也就那样。我说怎么了。她说她同事背了个更贵的，她那个包往旁边一搁，就没眼看了。我说你买的时候不是挺喜欢的吗。她说喜欢是喜欢，但跟人家那个一比，就觉得我这个不行了。我说你那个包，你同事没买之前，你喜不喜欢。她说喜欢啊。我说那你现在不喜欢它了，是它变了，还是你旁边多了个包。她想了想说，是我旁边多了个包。
我现在去老张那儿吃面，偶尔还是会觉得寡淡。但我心里知道，那个寡淡里有一半是我自己带过去的。是我先去了隔壁，闻了人家的香味，看了人家的热气，再回来吃我这碗，它才显得寡淡。要是我今天没路过隔壁，直接从单位走过来坐下，这碗面还是那碗面，十八块，能吃饱。前两天我又去了一回，隔壁没开门，说是休息。我坐在老张那儿吃那碗面，吃着吃着觉得还挺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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