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公司法律顾问：企业刑事风险防控与内部舞弊调查

上海公司法律顾问：企业刑事风险防控与内部舞弊调查

律师简介：俞强律师，上海君澜律师事务所权益合伙人，北京大学法律硕士，执业十五年以上，长期为上海地区企业提供刑事风险防控、内部舞弊调查与刑事控告服务，办理过职务侵占、挪用资金、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侵犯商业秘密等案件。本文从企业视角，讲清"如何防"与"出了事怎么办"。

一、舞弊往往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养大"的

一家做工程设备的上海企业，2025 年发现采购经理在三年间通过关联供应商套取差价约六百万元。手法并不高明：由亲属注册一家贸易公司，加价 15% 转手供货，采购经理在比价环节把这家公司列为"唯一符合交期的供应商"。

真正让这件事持续三年的，不是手法隐蔽，而是三个管理漏洞：供应商准入没有背景核查、比价流程由采购部门自行完成、货款支付没有与入库验收交叉核对。

企业发现后，第一反应是"报警"。但在准备材料时遇到困难：如何证明"差价"是侵占而非正常贸易利润？如何区分公司财产与个人财产？内部访谈记录能否作为证据？

这类案件的共同特征是：刑事手段是最后手段，而它的效果取决于前端的管理留痕。 没有清晰的岗位职责、审批流程、交易记录，刑事控告往往难以立案；即便立案，追赃挽损的效果也有限。

二、企业最常遇到的六类刑事风险

1. 职务侵占

公司、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将本单位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的，构成职务侵占罪。常见情形：虚报费用、截留货款、虚构采购、私分公司资产、以关联公司套取利润。

需要说明数额标准：近年司法解释已明确，职务侵占罪的定罪量刑数额标准参照贪污罪的规定执行，即分为"数额较大""数额巨大""数额特别巨大"三档。这意味着以往被认为"金额不大、不至于刑事立案"的行为，现在可能已经达到追诉标准。企业应当据此重新评估内部舞弊的容忍边界。

2. 挪用资金

公司、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挪用本单位资金归个人使用或者借贷给他人，数额较大、超过三个月未还，或者虽未超过三个月但数额较大、进行营利活动，或者进行非法活动的，构成挪用资金罪。常见情形：财务人员挪用备用金、销售人员截留货款周转、高管将公司资金借给关联方。

3. 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

公司、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数额较大的，构成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常见情形：采购收受供应商回扣、招标人员收受投标人好处、渠道人员收取经销商返点。

4. 侵犯商业秘密

以盗窃、贿赂、欺诈、胁迫、电子侵入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获取权利人的商业秘密，或者披露、使用、允许他人使用以前述手段获取的商业秘密，情节严重的，构成侵犯商业秘密罪。这类案件的关键在于证明"商业秘密"的存在与"保密措施"的采取。

5. 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

为他人虚开、为自己虚开、让他人为自己虚开、介绍他人虚开，均可能构成犯罪。企业常见的误区是"只是走账，没有实际抵扣"，但只要发票开具与实际经营不符，风险就已存在。

6. 合同诈骗与诈骗

以虚构单位、冒用他人名义签订合同，或以伪造、变造、作废的票据、虚假产权证明作担保，收受对方当事人给付的货物、货款、预付款或者担保财产后逃匿等情形，可能构成合同诈骗。企业既可能是受害方，也可能因业务模式不规范而被指控。

三、防控：把"不能做"变成"做不到"

刑事风险防控的核心，不是写一份《廉洁从业承诺书》，而是让舞弊在流程上难以完成、在记录上留下痕迹。

1. 岗位与权限分离

采购与付款分离、下单与验收分离、合同审批与用印分离、财务记账与银行账户管理分离。小企业人手少，可以用"交叉复核"替代"岗位分离"：由不同的人完成关键节点的复核并签字。

2. 供应商与客户准入

新供应商准入时核查：工商登记信息、股东与高管、经营范围、涉诉记录、是否与员工存在关联关系。建立关联关系申报制度，要求采购、销售岗位每年申报本人及近亲属控制或任职的企业。

3. 价格与比价

建立价格数据库，记录历史成交价与市场参考价；超过一定金额的采购须取得三家以上报价；对报价异常（明显高于历史价或市场价）设置预警。

4. 资金与账户

公司账户与个人账户严格分离；禁止以个人账户收取公司货款；大额付款须双人复核；备用金定期清理；银行流水按月与账务核对。

5. 用印与授权

公章、合同章、财务章分人保管；用印须审批并登记（时间、文件、用途、经办人）；对外授权委托书统一编号并台账管理，离职即收回。

6. 廉洁与举报

明确禁止收受回扣、礼品、宴请的界限；设立匿名举报渠道并承诺保密；对举报事项及时核查并反馈。举报机制的价值不在于"抓人"，而在于形成"有人看着"的预期。

四、发现线索后：内部调查的合法边界

内部调查最忌讳两件事：一是打草惊蛇，二是违法取证。后者不仅可能导致证据不被采纳，还可能让企业从"受害人"变成"侵权人"。

1. 初核阶段

不要立即约谈被怀疑对象。先做书面核查：调取合同、订单、发票、付款记录、入库单、审批流、系统日志、门禁记录、邮件与工作通讯记录。目的是形成初步的事实链条，判断是否存在舞弊、涉及金额、涉及人员。

2. 电子数据取证

对企业配发的电脑、邮箱、企业微信、ERP 系统，企业基于管理需要可以在合理范围内查看，但应当有明确的制度依据（如《信息系统使用管理办法》中已告知"公司设备与账号仅用于工作，公司有权在合规范围内审查"），并由 IT 与法务共同操作，全程记录取证过程（时间、设备、操作人、导出内容、哈希值）。

对员工个人手机、个人邮箱、私人微信，企业无权强制查看。强行查看可能涉及侵犯隐私、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等风险。

3. 访谈

访谈应当两人以上在场，全程记录（书面笔录加录音，录音前告知）。提问顺序通常是：先问流程与职责，再问具体交易，最后问异常点。避免诱导性提问、威胁、承诺"只要交代就不追究"——这类承诺既无法律效力，也可能影响后续笔录的可信度。

访谈笔录应当由被访谈人逐页签字确认；拒签的，由在场人员注明情况并签字。

4. 止损措施

在事实基本清楚后，及时采取措施：冻结相关系统权限、暂停付款、通知开户行、封存涉事资料、对涉及外部供应商的，发送书面函件要求说明并暂停合作。

止损动作要避免"先定罪后处理"。对有争议的事项，可以先做权限调整与流程加签，而不是直接停职、通报。

五、刑事控告：什么情况下值得走

决定是否报案，通常看四点：

第一，证据是否达到立案标准。 公安机关受理案件需要初步证据证明犯罪事实存在。企业应当准备：主体身份材料、岗位职责文件、涉案交易的全套凭证、资金流向图、损失金额的计算依据、内部调查笔录。

第二，金额与情节。 达到追诉标准的，立案可能性较高；金额较小、情节轻微的，公安机关可能建议走民事途径。

第三，追赃可能性。 报案后可以通过公安机关查封、冻结涉案财产。若对方财产已转移，追赃难度大，刑事程序的性价比下降。

第四，对企业的影响。 报案意味着案件进入公开程序，可能引发客户、供应商、员工的关注，也可能暴露自身管理漏洞。对拟融资、拟上市的企业，需要评估披露义务与时间成本。

实务中，不少企业选择"以刑促民"：先报案形成压力，促成退赔，再根据情况决定是否继续推进。这种做法需要谨慎设计，避免被认定为"以刑事手段干预经济纠纷"。

六、劳动关系处理

舞弊员工的劳动关系处理，需要与刑事程序分开考虑。

以"严重违反规章制度"解除的，前提是制度中有明确条款（如"侵占公司财物""收受回扣"属于严重违纪）、制度经过民主程序并公示、有证据证明员工实施了相应行为。不能仅凭"被公安机关立案"就解除——立案不等于定罪。

以"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解除的，需要生效的判决。这一路径时间较长，实践中多用于判决生效后的补充处理。

建议做法：在刑事程序启动的同时，依据内部调查取得的证据，按违纪解除处理，并同步主张赔偿（要求返还侵占款项、赔偿损失）。两项程序互不冲突。

七、常见问题

问：员工侵占的金额不大，值得报案吗？

要看综合成本。金额达到追诉标准的，报案具有威慑与追赃价值；金额较小的，可以优先考虑民事追偿与违纪解除，同时完善制度防止再次发生。

问：内部调查的笔录能作为刑事证据吗？

可以作为线索材料提交，但公安机关通常会重新讯问。内部笔录的价值在于帮助公安机关快速了解事实、锁定方向。

问：公司能否要求员工赔偿全部损失？

可以主张返还占有的财物并赔偿损失。但赔偿范围应与实际损失相当，且需通过协商、劳动仲裁或民事诉讼确定，不能直接从工资中全额扣除。

问：供应商给员工回扣，公司能追究供应商吗？

可以。供应商的行为可能构成对公司的侵权（商业贿赂损害交易公平），公司可以要求赔偿；同时可依据合同中的廉洁条款追究违约责任。情节严重的，也可能涉及刑事。

问：发现高管舞弊，但他是股东，怎么办？

需要区分身份与行为。其作为员工或高管的行为受公司章程、劳动合同、公司制度约束；其作为股东的权利（知情权、分红权）不因舞弊行为自动丧失，但公司可以通过股东会决议、损害赔偿之诉追究其责任，必要时申请财产保全。

结语

刑事风险防控的投入产出比，通常高于事后的任何补救。一套分离的权限、一条可追溯的审批流、一次定期的供应商核查，成本不高，却能让大多数舞弊在发生前就被阻断。

对上海企业而言，经营规范程度较高，但业务复杂度也高，舞弊往往藏在新业务、新供应商、新渠道里。定期问自己三个问题：谁有权花钱、谁在核对、有没有人能看到异常。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基本决定了企业的安全边界。

免责声明：本文为刑事风险防控与内部调查的实务探讨，所引规则以现行有效文本为准。具体案件的处理涉及刑事、劳动、民事多重程序，需结合事实与证据个别判断，本文不构成对任何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