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0日中午,和田的雨像是从天上往下泼。20日12时至13时,和田市一小时降水34.4毫米,为当地有气象记录以来小时雨强历史第一位。街上的人一时都没回过神来。有居民说,在和田工作12年,头一次遇到这么大的雨。
当地小孩从出生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主动跑进雨里又蹦又跳。大人站在屋檐下发愁积水,孩子们却觉得是过节。
那一天,和田国家站日降水量64.7毫米,破有气象记录以来的历史极值,单日降水量超过和田市多年平均降水量48.1毫米。洪水冲过沙漠南缘的干河床,网上有人留言:再这么下几年,沙漠是不是就要变成草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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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片沙海真的铺满了草,变化最大的是南疆本地。华北的沙尘天会少一些,但少不了太多;东部各地的雨基本还是老样子。原因就在三样东西上:山、风、水。先说山。
塔克拉玛干面积约33.7万平方公里,高山环绕,阻挡了湿润空气的侵入,年均降雨量低于50毫米,流动沙丘占据了95%以上的表面。这片沙漠是群山和距离一起造出来的。
那今年的暴雨又是从哪来的?中国气象频道的分析师给出了两条路线:阿拉伯海的水汽经过巴基斯坦和印度,再经我国西藏输送到新疆南部;贝加尔湖一带的冷涡南侧有一支东风的冷气流,带着水汽进入了塔里木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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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盆地里下的雨,水汽几乎都是从外面“借”来的。地上长的是沙还是草,改变不了阿拉伯海和贝加尔湖那边的风怎么吹。
东部的雨靠太平洋、印度洋送来的季风,四面环山的盆地就算蒸出水汽,也很难翻过山往东送。那草原到底能改变什么?
南疆现成的绿洲已经给出了答案。夏天从沙地走进绿洲林带,人会明显觉得又凉又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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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是戈壁沙漠比热小,阳光下增温快得多,上空的暖空气被输送到绿洲上空,形成上热下冷的逆温层,下层冷空气得以保持稳定,气象学上叫“冷岛效应”。
科研人员在新疆几处绿洲做过对比观测,绿洲具有降温、保湿、风屏等效应,近地面层感热通量比周围荒漠小1/5,潜热通量比周围荒漠大10倍左右。通俗地讲,绿洲把太阳给的热量大多花在了蒸发水分上,而不是拿来烤空气。
把这片绿洲放大到整个盆地,南疆夏天会少些燥热,昼夜温差会缩小,风也会减弱。草根抓住了沙,浮尘天会少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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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且末、民丰这些常年和沙尘打交道的县城来说,日子会好过不少。那北京呢?不少人以为北方春天的黄沙主要来自塔克拉玛干。
兰州大学黄建平团队2017年就用数值模式算过这笔账,算出来的结果和大家的印象不太一样。塔克拉玛干沙漠身处盆地、三面环山,沙漠上空风速较小,不利于沙尘传输,大量沙尘在扬起后又重新沉降到地表。
同时,只有被抬升到4 km以上才能进入西风带开始远距离输送。模拟结果显示,相比沙尘传输量约为每年4500万吨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戈壁沙尘传输量超过每年5300万吨,是东亚地区最主要的沙尘贡献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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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3月席卷北方的那场强沙尘,研究者通过数值模拟分析和图像判断,有证据证明这场沙尘主要来源于蒙古跨境输送。塔克拉玛干对北方也有影响,只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对2023年3—4月东亚春季沙尘暴事件的研究发现,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平均贡献约为26%。就算整片沙漠长满了草,北京春天照样得留意蒙古高原吹来的风。
真正受益更多的“下风口”其实在南边。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沙尘可以被抬升至5~10 km高度,持续滞空数天,并向青藏高原远距离输送,冬春两季送得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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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源要是被草锁住,高原上空的空气会干净不少。草原还能干一件不太显眼的事:吸碳。
2026年1月19日,加州理工学院翁玉林团队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研究,分析了过去25年间塔克拉玛干沙漠不同植被覆盖类型的地面观测数据,以及卫星数据。他们发现,每年7月至9月为沙漠湿季,平均月降水量为16毫米,是旱季的2.5倍。
这些降水促进了边缘地区的植被生长和光合作用,沙漠上空的二氧化碳浓度从旱季的百万分之四百一十六降到了湿季的百万分之四百一十三。翁玉林说:“我们首次发现,人类干预可以在极端干旱环境中有效增强碳汇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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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研究同样指出,目前的碳汇只在沙漠边缘,腹地还是流沙荒漠;而且沙漠植物特别依赖水。说来说去,这些好处都离不开一个“水”字。
新疆气候中心首席专家王慧介绍,南疆年平均降水量仅68.7毫米,是新疆降水最少、干旱程度更高的区域。草原要喝的水,只能靠昆仑山和天山的冰雪来补。
可冰雪正在变少。新疆升温速率每10年0.33℃,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南疆2022年、2024年、2025年年平均气温并列1961年以来最高,南疆的年降水量每10年只多4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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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融水多,冰川其实是在吃老本。一片林子要喝多少水,柯坪县的胡杨就是例子。
这里年降水量不足10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2500毫米以上,40多万亩胡杨林赖以生存的水源,因河水改道断流,一些胡杨逐渐枯死。从2022年开始,哈拉坤胡杨林从叶尔羌河累计调水6.46亿立方米,生态输水让这里逐步恢复生机。
救一片胡杨林就要这么多水,要养活整个盆地的草原,下游的农田和城市就得把水让出来。所以新疆没有往沙漠腹地硬推,而是从边缘一圈一圈往里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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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28日,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空白区实现锁边“合龙”,全长3046公里的绿色阻沙防护带正式建成。合龙之后,这项工作也没有停下来。
截至2025年10月底,21个重点县市新增植绿扩边面积936.17万亩,锁边绿色防护带宽度增加110米至7500米。种下去的树,用的都是精打细算的水。
2026年10月底,央视记者又去了于田。同一区域2024年8月还是一片黄沙,今年8月就已经变成一片绿洲,形成了防风固沙林带,而整个防风林带已经向沙漠深处推进了4公里。
树苗下方铺设滴灌带用来给树木补给水分。和田县的90后徐朝阳,2019年大学毕业后回乡治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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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徐朝阳治理的荒滩从375亩拓展至上万亩,苜蓿、小麦、玉米在沙海中扎根生长。他说,以前这里全是沙,现在土里已经有了团粒结构。
塔克拉玛干腹地大概不会变成呼伦贝尔那样的草原。可沿着这3046公里的边缘,绿带一年比一年宽,风小了,尘少了,这正是草原会带来的变化,只是来得慢一些,用水也更省一些。
等那天在雨里蹦跳的孩子长大,他们看到的沙漠边,应该会比今天更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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