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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互联网上又掀起一股围绕着健康的“大理论”热潮。
比如,大水理论,呼吁年轻人多喝白水少喝饮料;大觉理论,保证睡眠质量,少熬夜;薄肌理论,30岁之前最该储存的是肌肉;大抗炎时代,减少高糖、高盐等深加工食品的摄入,多吃天然食物等。
这些理论听起来像养生号的内容,却出现在年轻人的社交媒体首页,被当成一种新的生活纲领在传播。这也和传统意义上的“成功学”分庭抗礼,它不教你如何成功,只教你如何健康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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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大水”的相关报道
有人说,这是因为我们身处一个“意义大消亡”的时代。从前那套辉煌的宏大叙事,在这一届年轻人看来已经不可信了,所以ta们便转而关注自己。这类理论,不过是“爱你老己”“纯过日子”等热梗的一项分支。
这个解释有道理,但不完整。因为历史上不止一次出现过意义坍塌的时刻,但那些时代的年轻人对待身体、健康和死亡的态度,与Z世代截然不同。
上一代意义感坍塌的人是怎么活的?
美国六七十年代,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经历了美国梦的破灭,上一代人许诺的那个“努力就有回报”的世界不复存在。
于是,ta们以性解放、摇滚乐、嬉皮士、酒精、迷幻药作为回应,围绕着反抗权威、追求自由、探索欲望展开行动,很多时候带有强烈的自我毁灭倾向。
再看中国的魏晋时期,同样是一个意义坍塌的时代。汉朝几百年建立的稳固制度和确定体系,在乱世中瓦解。之前的叙事不再被承认,魏晋名士开始喝酒,服用五石散,潇洒度日。刘伶出门,令人荷锸而行,说“死便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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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伶 荷锸随行
那也是一种自我毁灭、忘生忘死的境界,用放纵、冒险、甚至自我毁灭,来回应世界的不可理喻。
然而,现在的年轻人,却更倾向于把身体当作一个需要持续监测状况、持续规范和改造的对象——几乎人手一只运动手表,对手机上睡眠评分感到焦虑,使用计算蛋白质和卡路里摄入的APP。成年人之间最高级的炫耀,不再是名包名表或豪车豪宅,而是“我昨晚睡了个好觉”。
从“死便埋我”到监测实时心率,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身体政治,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场硝烟四起的意义争夺战
在和这两篇文章中,我们都提到:在意义感缺失的当代社会,我们反而迎来了意义的横向铺张和大爆炸时代。所有人都在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新的词语或者概念,以此来解释并解构我们在生活中面临的所有问题。
谁提出的概念解释力越强,谁都能成为新的意义标杆,在这场意义争夺战之中拔得头筹。
最初,流行的叙事是“历史进入垃圾时期”。你遇到的所有问题,都是时代的问题——是你生错了年代,你赶上了下行周期,你被历史的垃圾时间裹挟了,这不是你的错。
后来,则出现了“世界是一个草台班子”,以及一系列反优绩主义的概念。此时的归因变成了,是系统太垃圾,是精英叙事把我们给害了。这个叙事比“垃圾时间”更具体,它指向了具体的制度、具体的规则、具体的既得利益者。
但是,这也让年轻人产生新的困惑,既然系统是草台班子,那我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再然后,出现了“奥德赛时期”,归因进一步收缩,收缩到某个特定的年龄阶段。这个概念给出的解释是,大家在这个年龄都普遍感到迷茫和困惑,这不是你的问题,而是人生的必经之路。
“普遍”,这个词具有宽慰性,同时也意味着,你只能忍受、度过,无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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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博主@橘一橙在某社交平台引用“奥德赛时期”这一概念,火遍全网
与此同时,“爱你老己”“主体性”等概念被提出。这里的归因就更狭窄了:不管是时代还是系统还是人生阶段的问题,你对这些过度思考,都是在耗费自己的能量。一个人应该把能量收回自身,关注自己的成长和发展。
而到了喝大水、睡大觉、大抗炎、练薄肌这个阶段,则进一步收窄到身体本身。关注自身,把自己当作一个小动物,先把身体照顾好就可以。
从“历史垃圾时间”到“喝大水”,归因的颗粒度从时代收缩到系统,收缩到年龄阶段,收缩到个人能量,最后收缩到一杯白水、一个睡眠评分、一块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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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社交平台上关于“喝大水”的笔记
为什么这种解释性的范围会越来越小?
因为前面的所有解释,最终都指向一个无法被个人解决的问题。时代是宏大的,系统是坚固的,人生阶段是结构性的,甚至在压力过大的生活中,你连自己的思维也控制不了。到最后,每个人可以控制的,只剩下自己的肉体。
身体变成了最后的信仰
一个人如果能在更大的世界里获得掌控感,ta不会缩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但是,当更大的世界拒绝给ta这种掌控感时,退回身体,就成了ta最后的选择。
这种不断向内撤退的路线,看似很悲观,又隐隐与社会发展的脉络相呼应。
这一代年轻人在疫情三年,经历了一次集体性的、极为惨痛的病痛和死亡教育。与此同时,刘耕宏健身操等健身视频广泛进入大众视野。在家里没事干,跟自己相处的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开始关注与自己朝夕相处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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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耕宏的社交平台主页
而在后疫情时代,对病毒席卷再来的恐惧、新冠留下的后遗症、高强度工作压力下猝死的可能性,也让这一代年轻人越来越重视身体健康。
更重要的是,在“越努力越不幸”的当代叙事中,关注健康的投入和产出之间,有一条清晰、直接、可被测量的因果链。
多喝水皮肤会变好,多睡一会儿精神就会好,多练几组肌肉就会痛——在一个所有宏大反馈都失灵的世界里,身体反馈成了最后一块“努力还有用”的飞地。
但是,飞地本不是一个可以长期蜗居的地方。
许多哲学家及心理学家,也批判过于精细化的身体管理。比如,存在主义心理治疗大师欧文·亚隆在《存在主义心理治疗》中提出,死亡焦虑是人类所有心理症状的底层底色之一,那些看似不可理喻的强迫、控制、自恋,背后可能都是对消亡的无言抗争。
他给出的解法,不是更严格地管理自己,而是直视死亡,然后选择如何活着。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也批判了严格控制饮食、每天高强度训练,但是在精神上极度脆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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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
他认为,当一个人把注意力过于集中在身体的某些表现上的时候,反而忘记了自己为什么需要一个强壮的身体。体育训练不仅仅是为了增加肌肉力量,更应该通过身体训练激发灵魂中的血气和勇气。
当一个人把喝大水、练肌肉理解成要超越别人、获得赞美、证明自己比别人更加强硬、让这种纪律服务于ta的ego的时候,就掉进了柏拉图最为反对的状态里。
柏拉图认为,体育教育和文化教育,不能简单地用二分法划为身体和灵魂,而是让灵魂中具有血气的部分,和爱好智慧的部分,达成和谐。
切忌用对身体的微观管理,来回避对生命的宏观追问。
魏晋名士“死便埋我”,当代年轻人“喝大水睡大觉”,两者看起来相反,底层逻辑却是一致的。当面对一个无法被个人撼动的世界时,只能选择把注意力放在唯一还能被自己触碰和控制的东西上。
自我毁灭,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路径,而且它极度依赖安全垫。对于现在没有安全垫的年轻人而言,破灭后的理性选择,恰恰是保住身体这个唯一的本金。
这种去政治化的私人领域撤退、精算式地管理自我健康,尽管有它的局限性,但并非是负面的。真正值得忧虑的是,从时代,到系统,到年龄阶段,到喝大水,我们对当代社会生活中各类问题的归因,最终会原子化到何种程度?
当代年轻人在公共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究竟要缩小和撤退到何等地步?
这一代见证了从小灵通消失到AI发展并催化失业的年轻人,又要守着这个龟壳似的战壕长达多久,才能重新感到安全与充盈?
参考材料:
独树不成林《柏拉图如何批评严格饮食高强度训练的薄肌健身狂?》
知行小酒馆《从“大结果”到“大红果”,你还相信越努力越幸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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