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王近山身边跟着六七个警卫员，徐向前看了都皱眉。
一个团级干部，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串人。战场上缺枪缺人，旅长陈赓身边也不过一两个警卫，偏偏王近山这里像多出半个班。
徐向前把话撂出来：老王，你这个架子不小啊。
王近山一听急了，脸上那股硬劲马上软下来，连忙分辩：这不是他摆谱，是陈赓旅长硬塞给他的。
这话听着像玩笑。
可王近山心里清楚，那几个人不是给他撑场面的，是专门来“按住”他的。
他太敢往前冲了。
一九一五年，王近山出生在湖北黄安一个贫苦农民家里，原名王文善。小时候放牛，十三岁给地主当长工。到一九三〇年，他还不满十五岁，就参加了红军。
那时的王近山个子不算高，脾气却硬。行军背包，打仗端枪，别人往下压，他偏往前顶。
一次战斗中，他和一个国民党兵扭打在一起，抱着对方滚下山崖。人找回来时，头上已经破开一道伤。
命捡回来了。
外号也留下了。
从那以后，战友们叫他“王疯子”。这个“疯”字，不是说他乱打，而是说他一上战场，就像把生死放到一边。
二十岁上下，他已经当上红军师长。红四方面军里，徐向前早就见过这种干部：冲得猛，打得狠，带兵有股压不住的劲。
可问题也在这里。
一个连长冲在前面，能带起士气；一个团长、师长总冲在最前面，部队就悬了。
抗日战争爆发后，王近山到了八路军一二九师，先任七七二团副团长，后来任七六九团团长、三八五旅副政治委员、三八六旅旅长。
三八六旅的旅长陈赓，看人很准。
他喜欢王近山这股劲，也怕这股劲。
神头岭、响堂铺、晋东南反“九路围攻”，一仗接一仗。部队里最缺的，不只是枪弹粮秣，还有能带着队伍打硬仗的指挥员。
王近山偏偏老要往火线上钻。
陈赓急了。
一般警卫员，是保护首长安全；派到王近山身边的这几个，另有一条任务：打起来时，别让他随便冲出去。
这就有了那场尴尬。
徐向前到部队一看，王近山身后跟着一串警卫，心里先冒出火气。部队艰苦，干部还讲排场，这怎么行？
王近山赶紧叫屈。
他说这不是他要的，是陈赓安排的。陈赓怕他一打起来又往前扑，才给他身边多塞了几个人。
徐向前听完，火气下去一半。
这不是摆架子。
这是上了锁。
王近山不服气，可也没法子。那些警卫不是来端茶倒水的，关键时候真敢往他前面一挡。
枪声一响，王近山手往枪上一摸，身边人就盯紧了。他往前迈一步，警卫跟一步；他要冲出去，几个人就围上来。
他急得骂人。
人家也不松手。
这场面不好看，却很管用。一个指挥员活着，能把一个团、一个旅拧成一股绳；一个指挥员倒下，几千人的仗法可能马上散掉。
陈赓要保的不是王近山一个人的命。
是一颗会打仗的脑袋。
王近山后来真正让人记住的，也不是只会冲锋。
一九四三年十月，他兼任太岳军区第二分区司令员，奉命率一个团赶赴延安。途经山西临汾东北韩略村时，他捕捉到战机，决定伏击日军华北方面军“战地观战团”。
韩略村附近公路两侧地形险要，车队一旦进入，很难展开。
王近山看准了。
十月二十四日前后，伏击打响。日军车队进入伏击圈后，八路军火力骤然压上去，战斗很快结束。
这一仗，日军“战地观战团”一百二十余人被歼，其中包括服部直臣少将旅长以下多名军官。王近山没有按老套等命令层层批复，他抓住了战机。
毛主席后来称赞他，敢打没有命令的仗。
这句话背后，有两层意思。
敢，是王近山的本色；能打成，靠的不是蛮劲。
他知道什么时候扑上去，也知道什么时候撤出来。韩略村打完后，日军报复性“扫荡”，王近山已带着部队离开，没有留在原地硬扛。
这才是战场上的“疯”。
不是不要命。
是把命押在最该押的一瞬间。
到解放战争时期，王近山成了晋冀鲁豫野战军第六纵队司令员。刘伯承、邓小平遇到硬仗，常想到六纵。
一九四八年襄樊战役，王近山没有照旧先夺南山，而是采用“撇山攻城，猛虎掏心”的打法，集中兵力直插要害。不到两天，部队攻入城内，俘国民党第十五绥靖区中将司令官康泽和中将副司令官郭勋琪。
那一仗后，六纵有了“最善攻坚”的名声。
当年那个被警卫员盯着的“王疯子”，没有被磨掉锋芒。
他只是学会了把锋芒放到刀口上。
一九五五年，王近山被授予中将军衔。往后，他任过山东军区副司令员、北京军区副司令员、南京军区副参谋长等职。
身上的旧伤还在。
头顶那道疤也还在。
别人再提起当年徐向前说他“架子不小”，王近山大概还是会喊冤：那不是他的架子，是陈赓给他拴上的绳。
这根绳不好听，也不好看。
可在炮火里，它真救过人。
一九七八年五月十日，王近山在南京逝世。病榻前少了枪声，也少了那几个随时准备扑上来拉住他的警卫员。
那个曾被人叫作“王疯子”的将军，终于不用再往前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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