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导演张晓波：《小城良方》不是医疗剧，是一群被“卡住”之人的生活剧

伴随剧集热播，围绕《小城良方》的讨论层层铺开，很多观众先入为主，把它当作一部医疗行业剧来看，期待克服疑难杂症、闪耀着光环的医者形象。但在导演张晓波的创作初衷里，从接下柠萌影视的邀约，从剧本筹备之初，就没有打算做传统意义上的医疗剧。医疗只是人物的身份外壳，真正的内核，是东北小城熟人社会里，一群普通人的生存境遇与内心困局。

贯穿整部剧的核心关键词是“卡”。早在创作初期，这个概念就已经确立。剧中几乎每个人物，都在人生某个节点被命运卡住，每个人都有自己进退两难的处境。流转在主人公刘铮亮（肖战饰演）手中的病例不是用来突显他的医技有多高超，而是成为撬动人物转变的支点。每一次接诊、每一场救治，都在推动刘铮亮完成自我疗愈，这是整部剧的创作逻辑。

《小城良方》群像海报

剧集呈现高度写实的基层医院图景，张晓波透露，剧组搭建了多层级的医疗顾问团，剧本阶段、拍摄现场、后期剪辑，全程有各科医生、护士驻场把控细节。小到护士手中器械，大到开颅、接生的特效化妆道具，全部经由对应科室专家确认之后才开拍。在戏剧化处理和专业底线之间，团队有着清晰的边界感。

踏遍东北各地取景，张晓波真的在现实中找到了一座有着KTV门牌的医院大门。区别于以往东北题材作品，这部剧把东北的海纳入叙事。海风中带着甜味，是主角对故乡复杂的情感投射。并非刻意制造东北题材的差异化，张晓波想要捕捉的，是东北人底色里的豁达、乐观，黑色幽默与浓烈烟火气，不刻意美化，也不刻意丑化，看见这片土地的好，也接纳它的不完美。

梦境中，刘铮亮和母亲海边对话。

剧集的影像风格呈现强烈的反差感，日常医院戏份是近乎纪录片的写实质感，手术创面、操作细节拒绝虚化回避；而触及创伤、生死的记忆片段，冰层下的父亲、废墟中的幻境，被网友概括为“梦核美学”。张晓波并不认为这是美学追求，这些画面本质是残酷的，正是这份残酷，解释了刘铮亮性格、心理创伤的源头。梦境也承担叙事功能，当他完成内心和解，母亲便不再在他的梦里出现，所有影像设计，全部服务于人物的精神世界。

观众的观剧体验十分奇妙，上一秒还在为生死动容落泪，下一秒又滑入市井烟火的喜剧氛围之中。剧集没有强反转的大事件，依靠众多小人物细碎的情感关系推动故事。众多鲜活的配角交织在一起，小西门医院更像一个大家庭，众生百态，反过来映照、反哺主角刘铮亮。

剧名《小城良方》是张晓波取的，在他的理解中，良方并非一剂万能解药，没有标准答案，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良方，它指向善良与共情，是人与人之间彼此给予的慰藉。

张晓波导演工作照 图源：受访者本人提供

【对话】

“我不想拍背后架着翅膀的天使，我想拍活生生的人”

澎湃新闻：很多观众把《小城良方》归类为医疗剧，在你心里，这部剧的定位是什么？

张晓波：我们从做这部剧之初，就没打算把它做成一个医疗剧，因为没有那么多疑难杂症，只有一些能带出人物的病例。我们只是给了主角一个医生的身份，而不是从医疗方面入手，所以它不应该算一个医疗剧。

总的来说，我认为还是以生活剧为主，这才是我们想做的。我不想做一个概念上的医疗剧，我首先没想让这个戏沉重。我也不想拍一群背后架着翅膀的天使，我就想拍一群活生生的人，他们的生活。

“我就想拍一群活生生的人，他们的生活。”

澎湃新闻：很多医疗剧会把医护工作者呈现得比较伟大，但这部剧更多让人看到医生这个人，以及他背后的故事。

张晓波：我认为所有好看的戏都是从人出发，人的生存境遇和状况，这是我们想要完成的，而不是说他要去解决多少疑难杂症。我认为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出发点。

澎湃新闻：剧集少见地聚焦小城基层医院，连带铺开了医院周边熟人社会的整套生态。为了还原这种生态，你和团队前期做了哪些调研？

张晓波：我们做剧本之前，就去了东北采风。在这段长时间的采风里，我们获益良多，看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基层医院，各式各样好玩的、悲伤的故事，后来都融到了剧本里。其次，我们还是想做一个烟火气十足的医院，所以我们选择的那个医院没有那么高大上，就是最基层的医院。

澎湃新闻：很多人疑惑，比较基层的医院怎么能做看上去那么复杂的颅脑手术，有人甚至以为这是卫生院。

张晓波：对，小西门医院是有做手术的资质的，再加上来了一个刘铮亮。

澎湃新闻：采风过程里，有没有哪些人物特点或真实故事，最后转化成了剧中的细节？

张晓波：那太多了，比如说羊驼，生吃猪尾巴的大爷，还有两岁小孩的去世，就是采风的时候，一个做白事的师傅告诉我的。

“两岁小孩的去世，就是采风的时候，一个做白事的师傅告诉我的。”

澎湃新闻：说到医院里发生的好玩的事，你是怎么具体处理喜剧节奏与医疗专业性之间的平衡的？

张晓波：因为我们前提还是先写人，想着人怎么一步一步地改变，其次是这个人靠什么去改变，那可能要有一些病例进来。你会发现，每一个病例对刘铮亮都是一次改变：刘铮亮在一开始要走的时候，他碰见了张娇；他到了蚌埠，为什么会回来？因为粉毛，他也是一个病人。他和艾辰再一次感情浓度加深的时候，是后来的米四之死。和病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才能推动这个人物的改变，然后我们再去想以什么样的病例去完成人物阶段性的改变。

澎湃新闻：这部剧请了不少专业顾问，他们主要把控哪些环节？介入的尺度是怎样的？

张晓波：在医疗方面，我们做了全然的准备和努力，每一层都是医疗顾问全程跟着。

做完剧本以后，要给医疗顾问看，医疗顾问看它的合理性、提意见，我们在医疗顾问意见的基础上再次修改剧本，包括每一个病例的修改。进入到拍摄当中，每一天都有专业的大夫、护士全程在现场。即使今天没有手术，只要有医院的戏，他们就会在。比如火车上生小孩那段戏，就需要一个妇产科医生一路跟着我们。这个戏剪完之后也会送到医疗顾问那里，他们再次查看所有手术的过程。

刘铮亮车上接生这场戏全程有妇产科医生跟随拍摄。

“每个人是每个人的良方”

澎湃新闻：剧集主要在锦州、葫芦岛取景，为什么最后选了这两个城市？

张晓波：海边是一个因素，因为我想拍东北有海的地方。我们在东北戏里很难看到海这个因素，因为东北的海会和深圳的海不太一样。对刘铮亮来讲，他觉得故乡的海，空气里有股甜味儿，这是对故乡的怀念。

我们踩遍了整个东北，最后在葫芦岛找到了现在医院的那个大门儿——有着KTV的那种大门，非常契合我们想要的那种医院外景的独特气质。这个医院是真实存在的，就在葫芦岛，有时间你们可以去看一下。

刘铮亮扮演者肖战在小西门医院取景地留影。

澎湃新闻：你是否有意识地想透过镜头呈现出一种不一样的东北？

张晓波：我想拍出东北的人文气质，东北人的乐观、豁达，这是精神层面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我拍了好几次东北，这一次尽量让它具有烟火气。创作者不会先行想太多“我怎么和别人不一样”，没有那么多设定，我只是想把东北的人文气质拍出来，有点活色生香，有点黑色幽默。

澎湃新闻：肖战说他特别喜欢蚌埠这段戏。当时怎么会想到设置蚌埠作为又一个故事发生地？

张晓波：因为这个戏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所有人物在某时某刻都会被卡在那儿。我们的人生也是这样，会在某一个阶段被卡住。小说改剧本的阶段，我脑子里就跳出了“卡”这个字。刘铮亮离开北方去南方的路上，我们就想着让他卡在中国的南北之间，后来发现蚌埠有一条南北分界线，所以才选择了蚌埠。你会发现刘铮亮也是被卡在那儿，他在蚌埠遇到的“粉毛”周正也是一个被卡住的状态。

选择蚌埠，是因为那里有一条中国的南北分界线。

澎湃新闻：片名《小城良方》能读出多重意涵，想听听你的解读。

张晓波：这个片名是我起的，也是在不经意间想到的。为什么是“小城良方”？没有一个万能的药方或者秘诀，每个人对每一个人都是一种慰藉、一个良方。你要说大的层面，我认为“小城良方”代表了一种同情、善良。我们对待人和事要保有足够的同情和善良，这是我们人的基本价值观，也是我在这部剧中想要放大的底层价值观。

澎湃新闻：刘铮亮从深圳退回小城，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有技术、有专业能力，才有退路。你在设置人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种退路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的？

张晓波：我认为家乡就是他们最后的退路。我们每一个人，即使走得再远，当你意识到有一个家在那儿，它就是你最后的港湾、最后的退守。这个世界上不是以技术高低来论有没有退守的。所以整个戏其实是刘铮亮的回归，精神家园的回归。

“整个戏其实是刘铮亮的回归，精神家园的回归。”

“表演都是自然流露，有技巧就不是表演”

澎湃新闻：肖战说你对他的要求是“不要演”。是不是看中了他南方人置身东北人群里那种自带的疏离感？

张晓波：不只是肖战，是所有演员，全盘不演。在一个现实主义题材里，“演”是不对的，而是要投入到那种状态、那种生活里头，自然流露。我认为表演都是自然流露，而不是我们一定要演出来——就像我讨厌“演技”这个词一样，如果有技巧就不是表演。表演没有技巧，表演就是全身心地投入到那个人物身上，而不是演那个人。

当所有演员都尽量不去演，而是像水一样自然流淌，变成生活的一个姿态，你会发现这个戏的表演是自然的、舒服的，剧中的人物也会让你觉得是离你很近的一些人，是你在生活里能看到的那些人。

澎湃新闻：你怎么评价肖战这次的表演？你提到要仔细观察他的笑，前期和后期都不一样。

张晓波：我相信观众能看到肖战的努力和勤奋，以及那种让刘铮亮附体的状态。就像一个网友说的，开始他看到的是肖战，后来他看到的是刘铮亮，这不是对演员表演的最高认可？

澎湃新闻：剧场那场哭戏，调度和情绪都很难。能聊聊那场戏当时是怎么调度的吗？

张晓波：二人转剧场有好几百群演，台上车明明还唱着二人转，整个声音的声场，对表演来讲没有那么友好，没有给演员提供一个很好的表演氛围，但唱词对于人物是有影响的。我是同时进行的，没有分切，等于一个镜头从全景一直推到肖战的近景。推得太快了，肖战再演就晚了；推得太慢了，肖战过早地落泪，镜头又抓不到。所以需要机器到一定距离的时候，肖战才开始有酝酿、有爆发。这场戏对于演员来讲，最难的是在那个短短的时间里头，他要有爆发，而且那个爆发还要是真挚的。

澎湃新闻：据说他演了一遍你说可以过了，他自己不满意又要求再来。

张晓波：这就是一个好演员对自我的要求。其实第一遍就非常好，我都过了，他就冲到我监视器那儿跟我说“导演，要不我们再来一遍，我再试一下”，就又来了两三遍。

我们这戏演员都非常认真，车明明（菅纫姿扮演）当时也是真的在唱，学了好长时间。车明明要练二人转，艾辰（姜妍扮演）要练哭九包，艾辰的哭九包还不能在酒店练，别人听了会感觉像办丧事的，她自己弄了个音箱在海边练，结果那海风吹的，她练几天以后嗓子都哑了。

车明明的二人转、艾辰的哭九包，都是真唱。

澎湃新闻：刘铮亮给孕妇接生这场戏，很多观众把它称作全剧的神镜头。能不能聊聊这场戏的构思，以及它是怎么落地拍摄的？

张晓波：最主要的就是我们刚刚说的那个“卡”，刘铮亮卡到中国的南北线上，这个人物忽然一下没有着落了，他哪儿也去不了，被卡在那儿。车里那一段戏，我就想让刘铮亮抱着这个孩子，因为那个小孩的出生就是刘铮亮的重生。在那之后还接了一个张娇的情形，都是为刘铮亮后来的改变做铺垫。

你会发现整个戏有很多（桥段）不是单场出现的，有它的关联性。我很多朋友都跟我说，当你二刷的时候，你会发现非常多的细节。我们的确非常认真地铺了很多细节，第一遍看你在情节里头，有些细节就被忽略掉了；当你第二遍看的时候，你会发现巨多的细节。

澎湃新闻：很好奇那个小婴儿是真人还是假的？一般电视剧的新生儿其实都不是新生儿，一看就是好几个月大的。

张晓波：我们高价买了一个不会动的假小孩儿，那小孩做得巨真，当时跟着我们拍这个戏的妇产科主任看着做的，因为要完全像孩子刚生出来的样子，包括剪的那个脐带。做完以后我们用特效让他动的。刘铮亮抱着那个小孩的时候，网友不是都说了吗，刘铮亮这一刻发着光。

澎湃新闻：剧里有很多东北籍演员，他们自带地域气质，很容易演成喜剧段子。你是怎么引导他们，既保留松弛的烟火感，又避免滑向小品式的夸张？

张晓波：剧本中有些词一定是文本化的，我们必须把它生活化。整个戏的表演都是往生活化靠，包括场景的搭建。很多对话都是现场碰撞出来的，东北人本身就是话不落地的，东北人那个幽默，真的太动人了。

“东北人本身就是话不落地的，东北人那个幽默，真的太动人了。”

“你没发现小西门医院更像一个家庭吗？”

澎湃新闻：很多剧为了规避血腥画面，会把手术镜头虚化、一带而过。你为什么愿意保留这些冲击力很强的写实画面？

张晓波：我还是想让它真实。剧中有些开颅手术的镜头，我们做了一个从里到外仿真的头颅，包括开颅以后露出的内膜、大脑。拍手术戏份的时候，光是对过程就得好几个小时，我们才可能开拍，就是为了真实。很多医疗剧，演员在上就拍一张脸，底下特写单拍，这个就不真实。演员的动作跟他的表演融在一起，这才是真实。

澎湃新闻：但剧里也有一批不太写实、观众称为“梦核美学”的镜头，比如父亲被冰封在冰层下面，还有开场刘铮亮在废墟里的画面。拍这类生死和创伤场景时，有没有一种偏离日常写实的影像自觉？

张晓波：那些画面，观众叫它美，我认为叫残酷。因为有这些残酷才能击碎幼小的刘铮亮。只有拍出残酷，你才能相信他为什么怕雪，为什么东北这个地方，他又想回来、又不敢回来，你才能理解他这个人物的内心。

“因为有这些残酷才能击碎幼小的刘铮亮。”

澎湃新闻：梦境的部分也挺能体现这个人内心真实的想法。

张晓波：梦境是为了映照他的内心，包括对故乡、对母亲感情。刘铮亮其实非常爱他的母亲，别人看到他是冰冷的，但他的内心不是冰冷的。你会发现他和艾辰好了以后，他妈妈渐渐走远了，就再不会出现在刘铮亮的梦境里。

澎湃新闻：这部剧情绪切换挺快，观众可能上一秒还在哭、下一秒就笑了。这是剪辑时就有意识地让情绪快速切换，还是多线叙事自然带出来的？

张晓波：我从来不认为所谓的节奏快是我们怎么剪得快，不是的，是文本带来的节奏。这个戏没有什么大场景，没有大的事件、特别强的情节，就是靠人细碎的情感关系往前滚动这个故事。那我们就需要很多人物，来看见这个小城的方方面面。而这些人的戏进来，每个人只要有性格，他就会带动观众。小城里的这些人物，来来去去，热闹非凡，又有烟火气，又有人情味。这些都为了映衬刘铮亮，也反哺了刘铮亮。

你没发现小西门医院更像一个家庭吗？《小城良方》就写了一个类似于家庭生活的烟火气的戏。

澎湃新闻记者 戴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