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那句话是去年冬天说的。因为什么吵起来，我忘了，好像是他找不到一件衬衫。他在衣柜前面翻，翻急了，说家里怎么这么乱。我说你找不着问我啊。
然后他就说了那句：「你在家一天也没干过活。」
我手里正拿着个碗，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两三秒，转身回去把碗洗了。水开得很大，冲到手上有点疼。
我没吵。不是不想，是那一瞬间脑子空了一下，想不出该从哪句话开始说。
8 年这个数，是后来我自己算清楚的。孩子出生那年我 29，现在他上二年级。中间我没上过一天班。
以前我是上班的。工资不高，一个月 4000 多，但那个钱是我自己的，花起来不用看谁脸色。辞职那年孩子刚满月，我妈身体不好，他妈在老家带孙子，托班要 2 岁半才收。请阿姨一个月 5000，我上班挣的还不够给阿姨。
账是这么算的，道理也说得通。可道理归道理，人心里那点东西，不是算账能算平的。
我试过想，如果他真问我这 8 年干了什么，我能答上来吗？答不上。不是没有，是说不出。孩子 3 岁那年有半年老生病，一个月跑三四趟医院，我抱着他在儿科走廊坐着，那种凉椅子，一坐 2 个多小时。这算什么。
还有些事说出来像邀功，不说又像没发生。他半夜哭，我起来；第二天照样 6 点 20 起床。上幼儿园第一周，我在门口站了半小时没走，怕他回头找我。
他也不是坏。他 7 点出门，8 点多回来，进门往沙发上一躺，鞋都懒得脱。他是真累。那句话一半是气话，一半是真不知道。他没见过下午 4 点半的厨房 —— 孩子在旁边写作业，锅里烧着水，洗衣机在转，手机上班级群还在跳。
他也不是一点不管。周末他会带孩子去公园，让我在家睡个回笼觉。回来买两笼包子，油透到袋子上，往桌上一放，说趁热吃。这种时候我觉得日子还行。
难的地方是这活儿没有边界。上班有下班，我没有。孩子睡了，我还得收拾，收拾完坐床边，脑子里过明天要交的手工、要签字的单子。有时候躺着睡不着，也不为多大的事，就是脑子关不上。
还有个麻烦，这活儿没有标准。桌子擦一遍和擦三遍，别人看不出来，我自己看得出来。抹布没拧干，地上一道水印，我又得回头擦一遍。没人要求我这样，是我自己过不去。
小区里有人问过，你不上班啊。我说在家带孩子。对方说，那多轻松。这话我听过很多遍。头两年我还解释两句，后来就不说了，说了也没用，人家也没恶意。
去年我发烧，39 度，在床上躺了一天。那天家里什么样，他自己看见了。晚上他去洗碗，洗到一半喊我，洗洁精在哪。我说水池下面。他哦了一声。
就这样。没有拥抱，也没道歉。
第二天早上，他那件衬衫自己熨了。
有回我实在憋不住，跟他讲过一回。我说你算算，从早到晚，我坐下的时候有几次。他没吭声，抽了根烟，说我又没说你闲着。我说你说了。他说我那是随口。
「随口。」这两个字我记了很久。他不是在骂我，他是真觉得那是句随口的话。
我们现在也吵，前几天还为孩子写作业顶了几句。只是那句话他没再说过。他偶尔会主动把碗端进厨房，虽然洗完灶台还是我擦。也算有进步，虽然这进步听着有点可怜。
有时候我想，这 8 年最磨人的不是累。累是能睡过去的，睡一觉起来还能接着干。磨人的是那种说不清的委屈 —— 你忙了一整天，落在别人眼里是「没干什么」，落在自己这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上礼拜学校让填张表，家长职业那一栏。我笔停了很久，写了个「无」。
看了两眼，划掉，改成「自由职业」。
其实也不太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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