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老周在白云区送快递，送了 5 年。前阵子碰见他，在驿站门口啃馒头，电动车的支架压着后轮，车轮还在转。他说上个月派费加提成到手 7400。听着不算少。往下算就不行了，他一样一样给我报：电动车月供 380，城中村房租 800，充电 120，话费 100，吃饭 900。扣完剩 4000 出头。还得是这个月没被罚过款。
我说那还行啊。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客户没接到电话投诉一次 50，包裹扔驿站没通知到位罚 100。这个月运气好。」
运气好这种说法，听着不像话，但在他那儿就是实情。去年那阵子补贴大战，我知道他挣得多。配送费一度冲到 10 块一单，骑手抢手得很，他给我看过手机账单，某个月接近 12000。现在单价落回 3、4 块。抢单大厅里，3 公里以上的远单开价不到 6，没人碰。1 公里以内的近单，十几个人抢。
他说了句话我记着：你不送，总有人送。
这跟肯不肯吃苦没关系。他每天早上 6 点半出门，晚上 10 点收工，一天吃两顿，中午那顿经常是省下来的，因为一单也不能少。他不算懒。但一个池子里挤进来太多人，你再勤快，分到手的也就那么薄。
我后来查了些公开的东西，才明白这池子是怎么灌满的。补贴那一年多，平台拿钱催运力，人涌进来，注册规模一度推到接近 2000 万。补贴一停，单价往下压。单量上去了，钱没上去。这中间没有谁做错什么，就是人太多了。
老周也想过换。他说过去年想跑网约车，问了一圈，单车一天营收 350 上下，扣掉车租、电钱、抽成，剩的跟送快递差不多，还要自己担风险。他也打听过别的，比如去附近几个小区的物业做保安。后来听说有的小区上了巡逻机器人，他就没再提。
这些事我不会替他抱怨，因为他自己也不怎么抱怨。他那个劲儿挺实在：能干就干，不能干再找。他怕的不是辛苦，是连吃这份辛苦的地方都在变少。
前几天他跟我说了件新事。平台现在给骑手交新职业伤害保险，保费平台全额出，他手机上能查到参保记录。「至少摔一下有人管。」他说这话时语气挺轻松，像是白捡的一样。
我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有了这个保障当然是好事，说明这行的规矩在往里收。可它同时也说明，这行确实需要这门保障了。
写这些不是想劝人别干这行。300 万快递员、上千万骑手，这些岗位撑住的是一大批家庭的日常开销，说它没用是假话。我只是觉得，现在还有人在说「不行就去送外卖，肯吃苦总能挣到」，这话该改改了。能挣到，但挣多少得算。算清楚再进，比进去了再算好。
老周自己算得挺清楚。他跟我讲，明年要是单价再降，他就回老家跑县城，一天少挣点，房租能省一半。
他没把这当失败，我也没觉得是。一份工作值不值得干，说到底就一条：拿时间和身体换回来的钱，够不够让日子往前挪一格。够，就继续。不够，就换。
这话听着没劲，可我接触下来觉得，比那些「别焦虑、会好起来」的说法真诚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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