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世纪70年代末打响“治沙之战”算起,中国与风沙已经较量了将近半个世纪。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目标真的是把沙漠彻底变成森林和良田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弄清中国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荒漠化:它从何而来,给人们带来了多大伤害,几十年的治理又换来了什么。
![]()
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开始向沙漠宣战。长期以来,北方地区受荒漠化困扰日益严重,不断推进的沙漠吞噬农田、逼近村庄,严重破坏了当地人的生活和生计。此后几十年,政府投入了大量资源,核心目标只有一个:让沙漠停下继续扩张的脚步。
这个问题的规模远超许多人的想象。中国约有35%的国土容易发生荒漠化,这些土地属于干旱、半干旱或亚湿润干旱地区,涉及18个省份的498个县。此外,内蒙古、甘肃和新疆一带还分布着极端干旱的沙漠地块,自然条件极为严酷。
![]()
沙漠与荒漠化并不是一回事。沙漠是自然形成的地貌,在地球生态系统中有自己的位置;荒漠化则是指原本能长草长树的土地,在人为和自然因素共同作用下退化成沙地。中国治沙的主要对象,正是后者。
和所有重大生态问题一样,荒漠化由多种相互交织的原因造成,其中最常被提及的是毁林引发的风蚀。过去一百年里,许多国家都经历过类似阶段:工业化进程加上“不惜一切代价发展经济”的思路,使森林遭到剧烈而不可持续的采伐,中国也未能幸免。
![]()
自明代以来,当地森林覆盖率平均约为15%,新中国成立后却一度降到仅3%。植物根系本是固定土壤和沙粒的“锚”,一旦植被消失,地表的土壤和沙粒就很容易被风卷走。
在另一些地区,荒漠化的主要推手则是放牧。牲畜过度啃食,会让地表失去原本牢牢抓住沙土的草根,裸露出来的土壤,就成了日后沙丘和沙尘暴的起点。草原上看似平常的一群群牛羊,如果数量超出了草场的承载能力,就会一点点把绿地变成沙地。
![]()
草原受损的程度相当惊人。中国59.6%的草原遭受了某种形式的永久性破坏,面积达138万平方公里,约5600吨有机质和土壤因此被风吹走。要弥补由此损失的农业生产能力,需要额外投入27万吨化肥,代价沉重。
荒漠化对人最直接的威胁来自风沙。强风掀起的沙尘暴不仅造成经济损失,甚至会夺走生命。强劲的热风塑造出沙丘,又把沙子带往远方。
沙粒粗糙刺人、无孔不入,会掩埋铁路、公路、村庄和灌溉农田,进入黄河后还会在下游淤积,损害水坝。
![]()
1993年5月,一场横跨新疆至宁夏四个省区的特大沙尘暴,造成85人死亡、12万头牲畜死亡。中国北方是全国最不发达的地区之一,当地居民本就底子薄弱,很难承受这样的打击,更难在短时间内恢复元气。
即便沙尘暴没有直接致命,吸入沙尘同样会损害健康。盐粒和细小的石英颗粒形成朦胧的尘雾,能够随风长距离飘散,侵入人们的呼吸系统。对于常年生活在风沙线上的居民来说,这是一种持续的、看不见的消耗。
![]()
不过,若把视野放大到全球,沙尘也有另一副面孔。根据NASA的数据,撒哈拉沙漠每年被风吹起的沙尘可达1.82亿吨,其中约2770万吨最终飘落到亚马逊流域,夹带着将近2.2万吨磷元素,为那片雨林补充养分。可见,自然状态下的沙漠并非一无是处。
正因如此,常有人质疑:沙漠对生态有用,大规模治沙岂不是在破坏自然?但沙漠有用,不等于荒漠化可以任其蔓延。被风沙吞没的是农田、草场和村庄,对中国乃至世界而言,现在还远没有到“嫌弃沙漠太少”的时候。
面对步步紧逼的风沙,中国最主要的应对手段是植树造林,构筑一道“绿色长城”。这项技术比大多数其他手段便宜,效益也能长期维持,这里的“长期”大约是五年。具体选用什么树种因地而异,当局会尽量使用本地植被,一般采用速生的杨树。
![]()
小青杨就是一个例子。这种树原产于中国的山坡和河岸,能在重黏土中生长,抗风能力很强,高度可达20米左右。成排的杨树林就像一道道屏障,削弱风力、拦截流沙,保护身后的农田和道路。
对于风力强、流沙多的地方,人们发展出了草方格固沙法:在1米×1米的方格中铺设约10至20厘米深的稻草,防止种子被风吹走。
方格里通常种植以固沙能力著称的油蒿和柠条锦鸡儿,并且倾向于多种灌木混种,因为它们根系深浅不同,能利用不同深度和规模的水源。
![]()
不过,这种方法也有明显短板:需要大量人力,消耗的稻草极多,而且对于已经严重受损、生物质和表土所剩无几的土壤,难以真正帮助其恢复。治沙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每一种技术都有它的适用范围和代价。
这些手段的着力点,大多不在沙漠腹地,而在沙漠与绿洲、农田交界的边缘地带。近年来,“锁边固沙”的思路愈发清晰: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长达3046公里的绿化带已经建成,像一道箍把沙漠圈住。它要做的不是把沙漠填平,而是让沙漠不再向外蔓延。
![]()
从成果看,这场努力总体相当积极,但也说明扭转约一百年工业化和毁林的后果有多难。1995年“绿色长城”第二阶段结束时,受影响地区的森林覆盖率已从工程启动前的3%上升到7.9%,增幅明显,但离理想状态仍有很大距离。
到2004年,与1999年相比,中国已恢复约37924平方公里的沙化土地,这些地方不再是沙漠。这确实了不起,但它仅占中国沙化土地总面积的1.4%,而且耗时约10年。
更麻烦的是,政府最初瞄准的是最容易恢复的区域,往后的治理成本只会更高、难度只会更大。
![]()
据估算,如果恢复速度能保持在第二阶段的水平,要恢复过去一个世纪损失的全部土地需要244年,而这一速度本身也无法保证。尽管如此,这已比第一阶段大有进步:按第一阶段结束时的速度推算,完全恢复竟需要3725年。
新的探索仍在不断涌现,包括发现可用于种植的固氮植物,改善贫瘠沙土的肥力。这是一项国际性努力,中国与日本、欧洲和美国的科学家开展了大量合作,其中也包括从美国引进的一些植物物种,为不同地区的治理提供了更多选择。
此外,中国还在为当地居民建立经济激励机制,鼓励他们守护脚下的土地:谁治理好土地,谁就能拥有并享受治理带来的收益。把生态保护和个人利益绑在一起,让治沙从政府的任务变成居民自己的事,这一做法颇具创新性。
![]()
中国治沙47年,针对的从来不是自然形成的沙漠本身,而是由毁林、过度放牧引发的荒漠化,是那些本不该变成沙地的土地。沙漠可以继续在它原有的位置上,为地球的物质循环发挥作用,只是不能再无节制地向人类家园推进。
荒漠化是一个全国性问题,中国在国家层面统筹应对,这一点值得肯定。从草方格到杨树林,从固氮植物到锁边绿带,成绩来之不易,难题也依然艰巨。中国能否真正挡住沙漠,仍需时间给出答案,但守住边界、修复家园的方向,已经越走越清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