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到这个时候,我们小区门口那个驿站就开始变形。平时它是个挺清爽的小门脸,两个架子,一台打单的机器,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头。这几天你再看,架子上的包裹从横着摆变成了竖着塞,塞不下就往地上堆,堆成一道墙,墙上还贴着纸条,写着几号楼几单元。
我下班过去取件,站在那道墙前头报了个取件码。她头都没抬,手在架子上一路摸过去,摸到第三排抽出来一个扁扁的盒子,扫了一下,说这个是你的,还有一个大的在门口。我抱着两个箱子往外走,后头已经排上了队。
这个驿站我熟。四五年了,换过两个老板,现在这个是从我女儿还没出生就干着的。她认得小区里大半的人,谁家老人腿脚不方便,她给送上楼;谁家孩子放学早,家长没回来,孩子就在她门口那条长凳上写作业。这些事她都不当回事,你谢她,她说顺路。
这几天她是真忙。我听她跟人解释,说今年从十月底就开始压货,一天卸三趟车,晚上十点还在扫件。她男人下了班也来帮忙,两个人一个扫一个分,中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有个大爷来取件,报不上码,只说买的是个「红色的东西」,她也不恼,问清了是哪家的件,从架子上一格一格翻,翻了五六分钟找出来了。
有意思的是这几天取件的人变了。平时来的都是熟面孔,点点头就走。这几天多了好些不认识的,一看就是帮家里老人来拿的。有个年轻男的抱着一堆箱子在门口,正跟谁说着话,说妈你买的什么东西这么沉,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说行行行我给你搬上去。挂了他才冲驿站女人笑了笑,说我妈今年学会了在手机上买东西,一天能下五单。
我们楼上的张姐也是。她妈七十多了,前阵子迷上了看直播,买了一堆听着有用其实没用的东西:擦锅的、通下水道的、能折叠的菜篮子。张姐一边骂一边取,取回来还得笑着说好。她跟我说,你别提了,我妈现在比我还懂那些满减,昨天还教我怎么凑单。我说那挺好啊,脑子动着。她说好是好,就是我这腿快跑断了。
驿站这几天还有一个变化,是纸箱。原来一天收一摞,现在门口堆得跟小山一样,都是当场拆了把箱子留下的。女人在旁边放了个大编织袋,说箱子留下她统一卖,钱给小区里那个收废品的老太太。这个事我是听别人说的,她本人一个字没提,我问她,她才说,反正我也要收拾,老太太腿不好,让她少跑一趟。
我抱着箱子上楼的时候想,这些年买东西越来越方便了,点几下手机,东西自己就到家门口。可这中间那一段,卸车、打单、上架、找件、挨个招呼人来取,全是人在干。一个人撑着一个小区几百户人家的日常,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这种活儿平时没人看见,只有到了这种日子,架子撑不住了,堆到门口了,大家才忽然发现,哦,原来我们买了这么多东西。
我在那儿站着的十来分钟,来了五个人取件。两个报了码拿了就走,一个在门口翻了半天手机,一个替婆婆来拿、说不清买的是什么东西,还有一个抱着箱子问能不能在这儿寄走。她一件一件接,谁也没催谁,找不着的就一句一句地问。这种耐心不是培训出来的,是年头攒出来的。
晚上八点多我又下去一趟,替邻居带个件。驿站灯还亮着,女人在里头弯腰分件,她男人蹲在门口给一个纸箱缠胶带。外头风挺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轻,说的大概是明天几点来车。我拿了件要走,她喊住我,说你家那个大的明天到,我给你留个条,你下班顺路过来拿。
我说行。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这城市里像这样的小门脸有很多,白天不起眼,晚上亮着,你路过的时候不觉得,可真要是哪天它关门了,你才发现日子会难上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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