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里办喜事,鞭炮屑子还没扫干净,李家坳的老少爷们儿茶余饭后多了个嚼舌根的由头——二十六岁的翠兰嫁给了河西赵家那个十九岁的愣头青赵栓。村里人背地里嘀咕,说这女大七,过得着吗?可翠兰她娘说了,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这抱了两块还多,日子指定差不了。
翠兰在镇上裁缝铺子踩了六年缝纫机,手里攒下一沓子票子,每月还能往家捎。二十六没出门子,搁在八十年代初的乡下,那真是“箩里挑瓜,越挑越花”,她娘急得嘴上起泡,托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满世界打听。翠兰自个儿倒稳得住,白天裁衣裳晚上对账,日子过得密密实实。可村里人不这么看,瞅她的眼神就跟瞅过了季的柿子似的——软了,不值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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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湾的刘婶上门那天,翠兰刚从铺子回来,裤脚上还粘着线头子。刘婶端着茶碗,眼珠子在翠兰腰胯上溜了两圈,笑得满脸核桃纹:“这身板,一准能生养。”男方是河西赵家的赵栓,家里开着砖窑,日子殷实。就是年纪小,十九,比翠兰整整小七岁。翠兰她爹蹲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磕得梆梆响:“胡闹,嘴上毛都没长齐呢。”刘婶赶紧接话:“老李你听我说完,赵家那小子人老实,见人就脸红,他爹说了,就想找个大媳妇管着他。”翠兰她娘晚上摸黑坐炕沿上劝:“小点咋了?小点知冷知热,你多教教就是了。”
相亲那天赵栓跟在他爹后头进的院,蓝布褂子扣到最上头一颗,站在枣树底下手都不知道往哪搁,一会儿摸摸树皮一会儿拽拽衣角。翠兰她娘端了碗糖水出去,他接碗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糖水洒了一指头,他拿袖子擦,擦完觉得不对又掏手绢,手绢掉地上,弯腰捡手绢脑袋又磕了树杈子。翠兰蹲灶房窗户底下看得真切,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她娘回来拿胳膊肘杵她:“咋样?”翠兰说:“嫩得能掐出水。”她娘说:“嫩点好,嫩点听话。”
亲事就这么定了。定亲礼送了半院子——两扇猪肉、四只风鸡、两坛子高粱烧,还有六匹布。翠兰摸着那匹洋红底子印碎花的,心里动了一下。做了六年裁缝,好布见过不少,可这是人家送来给她做嫁衣的。她给自己裁了件红棉袄,盘扣用金线,衣襟上绣了半枝腊梅,不张扬,凑近看有讲究。
腊月十六正日子。天没亮翠兰她娘烧了一锅热水给她绞脸,线在脸上滚过去,细毛连根拔起,疼得翠兰嘶嘶抽气。吹鼓手在院门外头吹《百鸟朝凤》,唢呐声尖得能掀翻屋顶。翠兰蒙上红盖头,被她兄弟背出门,脚不沾地上了花轿。轿子颠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她娘在院门口哭得跟唱似的,她爹在边上吼:“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嚎啥!”可嗓子也哑了。
赵家院子里摆了二十桌。拜堂时候赵栓牵红绸那一头,绸子绷得笔直,翠兰都能觉出来他手心在洇汗。他比她矮半个头,弯腰弯猛了额头差点磕她鼻子上,围观的哄笑起来,他更慌,脚底下踩了她裙摆,翠兰往前一趔趄,他赶紧伸手扶,扶完又觉得不合适,手缩回去,红绸子啪嗒掉地上。翠兰隔着盖头翻了个白眼,自己弯腰捡起来塞回他手里,低声说了句:“稳住。”他嗯了一声,声儿跟蚊子叫似的。
入了洞房,一群嫂子小姑子挤在窗户根底下听墙根。赵栓在屋里从东墙走到西墙,鞋底蹭得砖地沙沙响。翠兰忍不住了:“你遛弯呢?”他站住了,憋半天:“我……揭盖头。”“揭呗。”“用、用秤杆还是用手?”“你说呢?”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举着个鸡毛掸子过来了。翠兰自己把盖头扯了,瞪他:“你在家没看你爹咋对你娘的?”他举着鸡毛掸子傻在那儿:“我爹娘没弄过这个,他俩换亲,我娘自己走进门的。”
翠兰让他把鸡毛掸子放下坐过来。他挪过来离她一尺远,腰板挺得笔直。翠兰伸手把他歪了的领扣正了正,他整个人僵住了,脖子上的筋绷得老高。翠兰说:“赵栓,咱俩成亲了,你知道啥意思不?”他点头,咽了口唾沫,慢慢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亲完就弹开了,拿手背抹嘴,抹完觉得不对又放下手,脸红得跟春联一个色号。翠兰拍了下炕席:“过来,好好亲。”他磨蹭着又过来,翠兰拽了他袖子一把,他整个人栽过来,鼻子撞上她颧骨,俩人同时哎哟一声。外头听墙根的嫂子们笑得直拍窗户:“栓子,你使点劲啊!”赵栓慌得差点从炕上滚下去,翠兰一把揪住他后领子:“别听她们的。”然后教他先把眼睛闭上,别龇牙,嘴唇别哆嗦。试到第三回像点样子了,笨是笨,可实打实的。
刚亲完门被推开条缝,婆婆伸进半个脑袋,笑得满脸开花:“我就说不用听墙根嘛,俺栓子行着呢!”赵栓嗷一嗓子把脸埋进翠兰肩膀头。婆婆把门带上,撂下一句:“灶上温着两碗荷包蛋!”赵栓从肩膀头上抬起脸,嘴唇还哆嗦着:“翠兰姐,往后我啥都听你的。”翠兰说:“叫啥姐,叫媳妇。”他小声叫了句媳妇,自己先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转过天赵栓从窑上回来,灰头土脸的,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两个糖三角,还热乎着。婆婆在边上翻白眼:“你娘白养你了。”赵栓嘿嘿笑:“我娘不爱吃甜的。”他一缩脖子躲翠兰身后,两手搭她肩膀上,下巴搁她头顶上冲他娘乐。婆婆骂了句“娶了媳妇忘了娘”,转身走了,嘴角却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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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栓天天不空手回来,有时候几个杏,有时候一把野枣,有回兜里揣了只巴掌大的小野兔,灰扑扑的,让翠兰养着玩。翠兰说:“你当我是小孩呢?”他说:“那你属兔的嘛。”小野兔养在窗根底下竹笼里,起名叫灰灰。赵栓每天下工去割草喂它,蹲笼子跟前一喂半天,跟兔子说话:“灰灰啊,你比我强,我媳妇天天骂我,她不骂你。”翠兰在屋里听见了,抓起炕笤帚扔出去正砸他后背上,他回头呲牙笑,灰灰受了惊在笼子里乱撞。
回门那天赵栓套了驴车送翠兰回娘家。驴是借的,灰不溜秋一头老叫驴,走半道看见路边草驴死活拉不动了,撅着屁股往后坐。赵栓急得满头汗,拿鞭子虚抽两下,老叫驴回头瞪他一眼,干脆卧地上了。翠兰在车斗里笑得直不起腰。赵栓蹲驴耳朵边上商量:“驴大哥,你给个面子,我头一回带媳妇回门,迟到了丈母娘不给我吃饭。”老叫驴打了个响鼻喷他一脸唾沫星子,到底爬起来接着走了。
到了娘家,翠兰她爹跟赵栓坐堂屋里没话找话,问窑上一年出多少砖,赵栓老老实实答了,又问会不会喝酒,赵栓说会一点,她爹就倒了半碗高粱烧。赵栓喝了两口脸红到耳朵尖,话开始多起来,说打算明年开春在院子里再盖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给翠兰做裁缝间,让她在家接活不用跑镇上。翠兰她爹闷头抽完一锅子烟,烟灰磕了,说了句:“你这小子,心里有数。”
开春还真盖了。赵栓跟他爹在砖窑上赊了青砖,爷俩起早贪黑干了二十来天,两间北房立起来了。上梁那天放了一挂小鞭,赵栓在房顶上往下撒糖,一帮小孩抢得嗷嗷叫。那间裁缝间他特意多开了扇窗,说光线好不伤眼睛。灰灰也长大了,从巴掌大长到鞋底长,赵栓每天下工先开笼子放它出来跑,它在院子里蹦,他就在后头追。有一回灰灰从他裤裆底下蹿过去,他两腿一夹没夹住,自己摔了个大马趴,膝盖磕青了。晚上翠兰给他抹红花油,他龇牙咧嘴喊疼,灰灰蹲炕头瞅他,他拿指头戳灰灰脑门:“你等着,明天炖了你。”灰灰一扭头,屁股冲着他。
那年冬天翠兰怀上了。赵栓知道那天在院子里转了十几圈,把灰灰笼子从东墙根挪到西墙根又从西墙根挪回东墙根。翠兰让他消停点,他站住了,手在裤缝上搓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明天去镇上买骨头给你熬汤。”从那以后天天熬骨头汤,熬得满院子飘香,隔壁狗都馋得扒墙头。翠兰喝到第三个月实在喝不下去了,偷偷倒给灰灰,灰灰喝得毛色锃亮。赵栓还纳闷呢:“这汤这么补,媳妇你咋没胖?”
转过年来孩子落地,是个闺女。赵栓在产房外头等,据婆婆后来说,他手抖得连烟袋都拿不住,火镰打了好几回打不着。孩子抱出来他先看闺女又跑进屋看翠兰,蹲炕沿边上攥着她手,憋半天憋出一句:“媳妇你受累了,下一胎咱不生了。”翠兰骂他:“你倒是想生就生?”他嘿嘿傻笑,笑完了凑过来亲她脑门。闺女满月那天赵栓给孩子起名叫赵小梅,翠兰她爹问为啥叫小梅,赵栓挠挠头:“我媳妇衣襟上绣的腊梅,好看。”
晚上客都走了,赵栓把闺女哄睡了放摇篮里,过来搂着翠兰站院子里看星星。开春风大,他把外套脱了披她身上,里头就剩一件单褂子。翠兰说你穿上,他不肯:“你现在是俩人的分量,别冻着。”翠兰说那你靠紧点。他挨过来下巴搁她头顶上,跟洞房那晚一个姿势。灰灰从笼子里探出脑袋看他们,月光底下眼睛圆溜溜的。
翠兰忽然想起来问他:“头一回相亲那天你站枣树底下想啥呢?”他闷声笑:“想撒尿,不敢说。”“那你见我第一面啥感觉?”“觉得你比我大好多,肯定凶,没想到……”他停了停,“没想到你凶归凶,会给我做衣裳。”“就记着衣裳了?”“还记着你骂我‘稳住’,那会儿我就想,这媳妇娶对了。”
日子这东西,说快也快,说慢也慢。赵栓从十九岁那个见人就脸红的愣头青,慢慢磨成了窑上能独当一面的把式,手上茧子厚了,下巴上胡茬子硬了,可每天下工回来还是先开笼子放灰灰,还是隔三差五从兜里掏出点零嘴塞给翠兰。翠兰的裁缝间从镇上搬回了家,窗台下摆着缝纫机,抬头就能看见院子里赵栓追着灰灰满处跑,闺女小梅骑在赵栓脖子上揪他耳朵。有一回赵栓抱着小梅站裁缝间门口看翠兰踩缝纫机,小梅伸手要抓线轴子,赵栓赶紧往后撤,嘴里念叨:“别动别动,你娘那线轴子比咱家砖都金贵。”翠兰头也不抬:“你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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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灰后来老死了,赵栓在枣树底下挖了个坑埋了,蹲那儿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他又去镇上抱了只小兔回来,还是灰的,还叫灰灰。翠兰说你这人咋这么轴呢,他说:“习惯了,改不了。”
你说这姻缘到底看啥?看年纪?看家底?看媒人的嘴皮子?赵栓十九岁那年连盖头都不知道拿啥揭,可他知道把糖三角揣兜里带回来给媳妇。翠兰二十六岁那年被人戳脊梁骨说“掉价”,可她一针一线把日子缝得密密实实。俗话说“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这日子合不合适,也只有过日子的人自己心里那杆秤最清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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