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精英运动员集体退赛！只因亚太越野跑锦标赛强制着装

距离第二届亚太越野跑锦标赛（APTRC）开赛仅剩20天，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风波：国内精英选手们突然收到了福建省登协发出的邮件，要求运动员必须服从统一着装安排，并在规定时间内回复确认，否则视为放弃资格。

选手们临时收到的两封邮件

为此，精英选手们与工作人员在微信群内展开了激烈讨论。选手们身背品牌的签约，如果身穿其他品牌服装，极可能面临违约风险，为此选手们提出变通方案（如提供无品牌Logo服装等），但登协并未采纳。

随着沟通破裂，组委会直接解散了微信群聊，多位精英选手也宣布退赛，原本备受瞩目的中国越野跑精英队伍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群内关于此事的讨论

蓝框为工作人员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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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来了，这项亚锦赛到底是什么性质，究竟算不算真正的“国家队”？

出面牵头的福建省登协有没有强制统一着装的权力？

为什么前不久柴古夺冠的HOKA运动员Jim Walmsley去跑世锦赛时能大大方方穿上Nike的美国队战袍，而中国的运动员却只能在退赛与违约之间二选一？

“中国国家队”？很难说

很多人看到“亚太锦标赛”和“代表中国出战”，第一反应都是：既然入选了国家队，穿统一的国家队队服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但问题在于，这真的能算成国家队吗？越野跑这项运动，其实存在着两套完全不同的赛事体系，它们对“国家队”的定义有着本质区别。

一套是世界田联（World Athletics）管辖的官方锦标赛体系，最高殿堂是两年一度的世界山地及越野跑锦标赛（WMTRC）。因为世界田联是国际奥委会承认的唯一田径类最高官方机构，它的世锦赛实行严格的“国家协会派队制”。谁能代表国家出战，必须由各国的最高法定管理机构——比如美国田协（USATF）、法国田协（FFA），或者中国的田协与登协——正式发文选拔。这属于法理上百分之百的国家队。

而另一套，则是国际越野跑协会（ITRA）创立的独立赛事体系，本次落户武夷山的亚太越野跑锦标赛（APTRC）就属于这一脉。

ITRA虽然名字里带着“国际”，但它是注册在瑞士的民间行业协会，并非国际奥委会体系下的官方管辖机构。因此，亚太锦标赛的参赛名额并不是通过各国体育总局层层选拔出来的，而是直接看跑者ITRA表现分——只要你的个人积分在所属国家或地区排进男女前30名（U23组前20名），就拥有了报名资格。

当然， ITRA肯定是一个专业的机构，一方面，ITRA积分体系早已渗入越野跑行业的方方面面，另一方面，在世界田联的官网上，也标明了世界山地及越野跑锦标赛有ITRA的参与。

但因为ITRA不要求必须由政府体育部门对接，亚太各国来参赛的牵头方五花八门：澳大利亚是民间的澳洲越野跑协会牵头，越南干脆由一家商业赛事公司带队；而在2024年韩国蔚山举办的第一届亚锦赛上，中国内地压根没有协会出面组队，国内选手全是自己报名，穿着各自签约品牌的衣服跑完了比赛。

在中国，越野跑的国家队组建权属于国家体育总局登山运动管理中心（中国登山协会）或田径运动管理中心（中国田径协会）。只有这两家国家级机构正式立项、公布选拔方案、下发红头文件，组建的队伍才是法定的“中国国家队”。

没有这道程序，本次武夷山亚锦赛集结队伍，本质上是顶尖跑者汇聚而成的“中国籍精英参赛团”，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官方国家队。

统一队服，该由谁说了算

既然国家层面还没有组建正式的越野跑国家队，为什么这次比赛会由福建省登山协会出面建群、担任领队，还要求大家从开幕式到正式比赛都必须统一着装？

这要从赛事的落地说起。2026年亚太越野跑锦标赛是依托武夷山本土成熟赛事“大武夷超级山径赛”引进中国的。作为东道主的地方协会，在福建省民政厅注册的福建省登协顺理成章地挑起了担子，负责本土中国选手的组织协调与领队服务。

从组织性质来看，福建省登山协会是在福建省民政厅注册的省级专业体育社团法人，业务主管单位为福建省体育局。省级协会的行政管理权限仅限于福建省内的注册运动员及省属代表队。

然而，一个省级体育社团，在法理和行业规则上并无权力强制全国职业运动员统一穿着特定商业品牌的服装。与乒乓球、跳水等由体制全额包揽食宿、训练和医疗的传统项目不同，中国越野跑完全是在市场化土壤里野生生长起来的。群里的这些国内顶尖选手，来自全国各地，他们既不是福建省登协的注册运动员，也不领体育局的工资，而是依靠商业品牌的赞助维持生计。

在微信群里，登协也表示：“统一着装不是国家层面的强制要求，也不是赛事组委会单独针对中国运动员提出的参赛资格要求，而是福建省登山协会作为领队……结合本次队伍形象和参赛组织需要作出的统一安排。”

在微信群中，工作人员的回复

如果是真正的国家队，要求运动员统一队服是没有问题的。当运动员入选国家队、参加奥运会或官方洲际锦标赛时，国家队通常有自己的官方赞助商（比如中国奥运代表团的安踏，或者美国田协的Nike）。这就产生了冲突：运动员如果穿国家队队服，就会违反个人合同；如果穿个人品牌，就会违反国家队规定。因此运动员签约的时候通常存在豁免条款。但问题在于，豁免条款通常只认中国登协或中国田径协会盖章的国家级征召红头文件。

换句话说，运动员如果听从福建登协安排穿上其他品牌的衣服上场，就是违约。

从时间上看，2026年9月，HOKA官宣成为本届亚锦赛的赛事战略合作伙伴；紧接着在开赛前一个多月的10月10日，福建省登山协会以“中国越野跑精英运动员参赛组织单位”的名义，公开发布了《参赛合作伙伴征集》，发起“参赛支持计划”对外招商——也就是领队在群里提到的“经过多方沟通协调，为本次参赛引入专业服装支持”。

也就是说，地方协会在未事先征求运动员同意的前提下，自行引入了商业服装支持，随后通过“统一着装”来兑现承诺，把临时招商带来的利益冲突，代价转嫁给了参赛运动员。

Jim在世锦赛为何能穿竞品

其实，统一服装这件事还有一个正面案例。

前不久在柴古夺冠的Jim Walmsley，作为HOKA的头号招牌，可他在2025年9月去西班牙参加世界山地及越野跑锦标赛（WMTRC）夺冠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Nike，同场夺冠的女子选手Katie Schide，是TNF的签约选手，也穿上了Nike。

Jim身穿nike的T恤和短裤

但鞋子和越野包依旧是hoka

问题是，吉姆参加的是世界田联旗下的最高级别世锦赛，要求他穿Nike队服的是美国田径协会（USATF）。USATF是美国法定的国家级协会，与Nike签有直通2040年的国家队整体合约。WMTRC官方手册明确规定：运动员必须穿所属协会正式队服。统一要求涉及背心、短裤、紧身裤和运动套装。

但是看看这次的亚太越野跑锦标赛的赛事手册：

第9.1条规范了比赛服上国旗、厂商标识和国家或地区名称的展示；第9.2条强烈建议开幕式和颁奖时穿代表队服装。

第一，“强烈建议”，而不是必须。

第二，没有统一品牌。

那么对运动员的着装要求从何而来呢？

写在参赛手册之外，没有任何法理基础的临时通知，对国内精英运动员不穿指定品牌就取消参赛资格，对外国选手也是同样的要求吗？

还是说，只是一种“窝里横”呢？

想要“体面”，其实早有解法

聊到这里，回到最初的问题：亚太越野跑锦标赛首次在中国主场举办，组织方希望中国选手展现出整齐、专业的团队形象，这个诉求本身合理吗？

追求“东道主团队的视觉统一”完全合理，但在没有正式国家队身份兜底的情况下，要求职业运动员穿着带有单一商业品牌Logo的服装上场比赛，则完全走偏了方向。

事实上，群里的选手们在面对压力时，已经展现出了极高的职业素养，并主动给组织方递上了非常成熟的方案。选手在群里提出的建议，也是国际体坛处理此类过渡期赛事的通行办法。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做一套“干净的队服”。既然目前还没有中登协正式建制的国家队，无法帮运动员免除违约责任。

组织方如果想要在赛场上看到一抹整齐的“中国红”，最体面的做法是定制一套没有任何运动品牌商业Logo的纯净版队服；又或者像部分欧洲登山协会早期那样，在统一配色的队服上留出位置，允许运动员印上各自签约品牌的标志。

正如大家所期盼的那样，如果未来中国登山协会或中国田径协会正式将越野跑世锦赛、亚锦赛纳入国家级集训队体系，由国家协会下发征召函，每一位精英运动员都会毫不犹豫地披上国家队战袍。

中国越野跑能在短短十几年间从荒芜走向繁荣，靠的正是品牌的真金白银投入与职业跑者日复一日的打拼。比起统一服装，契约精神才是托起整个中国越野跑生态的基石，也是主场办赛最能赢得世界尊重的专业与体面。 ■

2024年，首届亚太越野跑锦标赛

向付召身披国旗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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