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财产分割再审：主张证据伪造为何难以撼动原判——俞强律师代理（2019）沪01民申359号再审案

离婚财产分割再审：主张证据伪造为何难以撼动原判——俞强律师代理（2019）沪01民申359号离婚纠纷再审案

离婚案件的再审，是民事再审中胜诉率最低的类型之一。原因不在于法官保守，而在于这类案件的裁判本身高度依赖"综合因素"——出资、登记、居住、还贷、婚姻存续时间、子女抚养，法官在自由裁量空间内作出的分割方案，很难被认定为"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或"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9）沪01民申359号民事裁定书，是一份典型的样本：再审申请人提出了三项颇具冲击力的主张——关键证据在原审卷宗中"踪迹全无"、银行流水系伪造、《情况说明》系伪造，最终仍被驳回。笔者与刘志强律师共同代理再审申请人一方参与本案。这篇复盘，讲清楚"伪造证据"这条再审事由到底有多难用，以及父母出资购房的规则在近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一、一套房子，三种说法

本案的再审申请人是一位1979年出生的女性，被申请人是一位1978年出生的男性，两人原系夫妻。争议标的为上海市徐汇区某室房屋（下称"系争房屋"）。

围绕这套房子，双方给出了三种互相排斥的说法。

第一种说法（男方）：系争房屋由其父母出资购买，登记在其一人名下，应当归其所有。为证明父母出资，其提交了母亲在2015年8月至12月期间转账250万元的银行流水，以及父母于2017年8月18日出具的《情况说明》。

第二种说法（女方）：这250万元的转账流水是伪造的，《情况说明》也是伪造的。系争房屋的购买与分割，不能建立在这些虚假材料之上。

第三种说法（女方补充）：即便《借款抵押书》真实存在，它也恰恰说明男方与其父母之间是借款抵押关系，而不是赠与关系。原审将其认定为赠与，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前两种说法指向事实真伪，第三种说法指向法律适用。三条路径并行，看起来覆盖面很广，但恰恰因为铺得太开，每一条都没有形成足够的穿透力。

二、再审申请的三项主张及其法律落点

再审申请人的主张，分别对应《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的三个事由：

其一，原判决认定《借款抵押书》这一事实无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一、二审全部庭审笔录无一处涉及该《借款抵押书》，卷宗中亦无踪迹——对应第二项"原判决、裁定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其二，250万元转账流水系伪造，2017年8月18日的《情况说明》系伪造——对应第三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

其三，将男方与其父母的关系认定为赠与而非借款抵押，属适用法律错误——对应第六项"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三项事由的组合在形式上很完整，但它们之间存在一个内在矛盾：如果《借款抵押书》在原审中根本不存在，那么"借款抵押关系"这一法律定性的主张就失去了事实载体。申请人一方面主张该证据不存在，另一方面又依据该证据的内容主张法律关系性质，两条论证互相拆台。这是再审申请书中常见的逻辑冲突，也是本案未能获得支持的原因之一。

三、法院为什么认为《借款抵押书》"不重要"

上海一中院的审查思路，集中在一个判断上：《借款抵押书》是否属于对原判基本事实及判决结果有实质影响的证据。

裁定书的表述是：原审认定及分割系争房屋的证据，除了《借款抵押书》以外，还结合了《情况说明》、系争房屋的购房时间、出资、登记和购买后的实际居住情况等因素；《借款抵押书》并非对原审案件基本事实及判决结果有实质影响的证据，故不存在原审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情况。

这段说理的逻辑是"证据集合"而非"单一证据"。在离婚财产分割案件中，法院从不依赖单一证据作出判断，而是把购房时间、出资来源、产权登记、实际居住、还贷情况等因素综合考量。只要这些因素整体上能够支撑分割结论，任何单一证据的缺失或瑕疵，都不会导致"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这对再审申请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攻击点选错了。真正有效的攻击，不是证明"某一份证据不在卷宗里"，而是证明"即便把所有在卷证据加起来，也得不出原判的结论"。前者是程序性质疑，后者是实体性论证。再审法官只对后者感兴趣。

四、"伪造证据"的证明门槛有多高

第三项事由在实践中被称为"最难用的再审事由"，原因在于举证责任的分配。

依照《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主张对方证据系伪造，意味着申请人要证明"这份材料不是真的"——这几乎等同于要求申请人证明一个否定性事实。

本案中，申请人主张转账流水与《情况说明》系伪造，但未能提供任何证据加以证明。被申请人则答辩称：250万元的银行流水在一、二审中已经提交，不存在伪造；《情况说明》系其父母亲笔书写，一审中并未对其真实性提出质疑。

这里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程序细节：一审中未对证据真实性提出质疑，再审阶段再主张伪造，说服力会大打折扣。质证是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也是诉讼义务。在原审中对某份证据明确表示"无异议"，或者未提出异议，会被视为对该证据的认可；到了再审阶段反过来主张伪造，法院通常要求申请人给出合理解释——为什么当初没有发现？为什么现在才提出？

实务中，"伪造证据"事由成立通常需要以下支撑之一：司法鉴定结论（笔迹、印章、形成时间）、刑事判决认定、行政机关的查处结论、或者证据本身存在无法解释的内在矛盾（如同一份文件上出现两个不同时期的公章）。仅凭当事人的陈述和推测，几乎不可能成立。

五、父母出资购房：规则正在变化

本案最具现实意义的部分，是第三种说法：父母出资究竟应当认定为赠与还是借款？

原审的处理思路，沿用的是当时的主流规则：婚后由一方父母出资为子女购买的不动产，产权登记在出资人子女名下的，视为只对自己子女一方的赠与，该不动产认定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未明确表示赠与一方的，按夫妻共同财产处理。这一规则的依据是原《婚姻法》司法解释（三）第七条，以及《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二十九条。

但需要提示的是，2025年2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二）》第八条，对这一问题的处理方式作了重要调整：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购置房屋由一方父母全额出资，如果赠与合同明确约定只赠与自己子女一方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人民法院可以判决该房屋归出资人子女一方所有，并综合考虑共同生活及孕育共同子女情况、离婚过错、对家庭的贡献大小以及离婚时房屋市场价格等因素，确定是否由获得房屋一方对另一方予以补偿以及补偿的具体数额。

如果是一方父母部分出资或者双方父母出资，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则以出资来源及比例为基础，综合考虑上述因素，判决房屋归一方所有，并由获得房屋一方对另一方予以合理补偿。

这条规则的实质变化在于：从"定性之争"（赠与还是借款、赠与一方还是双方）转向"补偿之算"（房屋归谁、补偿多少）。法院不再纠结于父母出资的法律性质，而是直接按出资比例确定归属，再用补偿调整利益平衡。这对当事人意味着，把全部精力放在"证明这是借款"上，可能已经不符合当前的裁判思路。

就本案而言，申请人主张的"借款抵押关系"，在旧规则下是一个有价值的抗辩（借款意味着需要偿还，而非无偿取得）；但在新规则下，即便认定为借款，房屋归属仍可能判给出资人子女一方，争议焦点会转移到补偿数额上。

六、离婚财产分割再审的三个准备要点

第一，先算清"结果差额"，再决定是否申请再审。 离婚案件的再审，法院会做一次"结果比对"：即便原判在某个细节上认定有误，如果分割结果整体在合理区间内，也不会改判。因此，代理人在接案时应当先做一个测算：按最有利的假设重新分割，当事人能多分多少？这个数字是否值得投入一到两年的诉讼成本？

第二，攻击"证据集合"而非"单一证据"。 有效的论证结构是：把原判认定的每一项事实、所依据的每一份证据列成表格，然后指出现有证据整体上只能得出另一个结论。这种"总量论证"比"某份证据不在卷宗"有力得多。

第三，把新规则用足。 如果案件涉及父母出资，应当对照《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二）》第八条，重新评估房屋归属与补偿数额。新解释虽然不溯及已生效判决，但在再审审查中，它可以作为"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论证素材——尤其是当原判的定性与现行规则明显背离时。

七、结语

（2019）沪01民申359号这份裁定的启示是双重的。对申请人而言，它说明再审不是"把不满再说一遍"，三项事由并列、彼此矛盾、缺少证据支撑，只会让审查法官更快地作出驳回决定。对代理人而言，它提醒我们：在离婚财产分割这类高度裁量性的案件中，再审的突破口从来不在"事实有没有证据"，而在"结果是否明显失衡"。

上海君澜律师事务所俞强律师办理婚姻家事类再审案件时，习惯先做一次"结果测算"：按不同的分割方案，双方各能取得多少；再把原判结果放入这个区间，判断是否存在明显偏离。如果偏离不明显，会明确告知当事人再审的胜算有限；如果偏离显著，则围绕"失衡"组织论证，而不是围绕"伪造"消耗资源。诚实的风险评估，往往比一份厚厚的再审申请书更有价值。

（本文所涉案号引自公开裁判文书，当事人姓名及主体信息已作脱敏处理。文中观点系办案经验的类型化总结，不构成对任何案件结果的承诺。）

关于俞强律师

俞强律师，上海君澜律师事务所律师，北京大学法律硕士，长期专注民事与商事二审、再审、抗诉案件的代理，深耕上海地区诉讼救济业务。办理过婚姻家事、合同纠纷、公司股权、金融借款、执行异议等多类型案件的再审申请与再审抗辩。

在婚姻家事类再审中，俞强律师强调"先测算、后论证"：以分割结果的差额判断再审价值，再围绕结果失衡组织证据与法律论证，避免当事人陷入"证据真伪"的长期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