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不上锁成常态，不是小偷良心变好，而是风险压垮了收益

2026年11月，北方刚入冬。菜市场门口、超市台阶下，电动车停得横七竖八，不少车没上锁，有的连钥匙都还插在车上。

放在十来年前，这几乎等于把车拱手送人。

于是有人打趣：小偷集体从良了？

没那么温情。偷车贼的品性没变，变的是这门营生的账。

早些年偷车为什么猖獗？车没有唯一的“身份证”，偷到手后找个偏僻的修理铺换个锁芯，几百块钱就能出手。销赃容易，监控又不全，追查成本高，自然有人铤而走险。

现在，进出的路都被堵上了。

先看出口。不少地方推行电动自行车赋码管理，从出厂、上牌到路面查验，每个环节都要核对编码，来路不明的车上不了牌，正规门店也不敢碰。收赃的人同样跑不掉，明知是赃物还收购、代售，就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偷来的车卖不出去，就只能砸在自己手里。

再看入口。越来越多的车带有定位和联网报警功能，车一被挪动，车主手机就会收到提醒。街头的监控也越织越密，偷车人推车走出去的每一步都可能留下记录。

代价也摆在那里。数额够了就要追究刑责，数额不够也免不了治安处罚。为了几百块钱，搭上自由和名声，怎么算都是赔本。

车主那边也有一笔账。不少地方上牌时花几十元就能投保盗抢险，万一真丢了还有赔付托底。只是进店两三分钟，弯腰锁车、拔钥匙就显得多余了。

不过，理性不等于大意。深夜、偏僻、没有监控的地方，该锁的锁还是要锁。

电动车只是一个切口。把视线放远一点就会发现，被这笔账劝退的，远不止偷车贼。

2026年11月上旬，网络报道了武汉一名男子的案子：他白天因腿伤在医院卧床治疗，深夜溜出病房，骑行几十公里去偷电瓶，一晚进账几百元，最终在骨科病房落网。偷车、偷电瓶的人并没有绝迹，只是越来越难逃脱追查。

一个周末，北京西直门一处路口右侧的公交车站，一辆公交车停下，下来一个二十岁上下、像大学生模样的小伙子。他背着双肩包，包后面的拉锁敞着，手机别在包袋上，还挂着一根挺长的挂绳。等在车站的一位老太太，应该是他的姥姥，上前轻轻拍了他一下，说他包的拉链都开着，手机就这么挂着，不怕被偷吗。小伙子回了一句："现在哪还有贼，哪有小偷。"他那神态语气，很容易让人想起冯小刚导演的电影《天下无贼》里王宝强饰演的傻根："哪有贼啊？贼在哪呢？站出来让俺看看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细想起来，确实已经很长时间没听说身边谁的手机、钱被小偷偷走了。而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公交车上、火车上、商场里，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几乎必有小偷，连在医院排队都可能被偷钱。

有人说道理很简单：微信、支付宝等移动支付流行起来，还有几个人带现金？小偷偷不到钱，自然就"失业"了。这肯定是一个重要原因，但不能涵盖全部。移动支付刚开始推行时，在超市偷手机的非常多。

据一位公安系统人士介绍，当时有一个犯罪团伙在北京的超市作案：冬天超市门口挂着门帘，顾客扫码结完账推着东西出门，里面有一个同伙盯着顾客的手机，对面有一个人从外面进来故意撞上去，趁顾客跟他理论，后面的人就把手机偷走了。可如今十多年过去，很少再听说谁的手机被偷了。也难怪那个小伙子会说哪还有小偷，他这个年龄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当然，这话也不能说得绝对。

此外还有团伙作案。曾经有一个团伙在东北专门偷粮食，他们在粮库外墙边租房开饭店，借着炒菜声的掩护，先挖开自己的墙，再挖粮库的墙，偷了两三个月，饭店关张，撤走人。黑龙江大庆旁边的肇东也有一伙偷油贼，在输油管上安一个像水龙头的东西偷油。但这些年这类事情也少了，而这和移动支付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偷这一门在江湖上叫"荣"。八九十年代这一行从业者众多，它有一个特点：别的行业往往是徒弟找师父，小偷这行正好反过来，是师父找徒弟。当小偷的，一般是为生活所迫，或者无父母管教，还有一些人吃不了苦，想投机取巧。大多数小偷都是团伙作案，得手后一转手就交给混在人群里的同伙，一会儿赃物就转没了，这叫"二仙传道"。一些惯犯还专门物色街头流浪或离家出走的孩子，给吃给喝，把他们拉过来当帮手。

这一行也有规律可循。过去在医院、商场排队交钱时，小偷的特点被概括为："男的破破烂烂，女的花枝招展，前后左右乱看，手拿报纸雨伞。"火车上则有句话："不怕你藏得妙，就怕你不睡觉。"小偷还讲究"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风声、雨声能掩盖动静，雪地却会留下一串脚印，顺着就能把人抓住。

那么，为什么十多年来连偷手机的都没了？手机、贵重首饰、电脑的价值也不比现金低。这里面还有几个极重要的原因。

第一，一个行业的上下游遭到破坏，这个行业就很难维系。过去智能手机偷到之后，能作为二手机转手卖掉，数码城、电脑城里有人很隐秘地做这种灰色生意，把原来的信息洗得干干净净再卖出去。但这些年，手机上了ID锁等各种各样的锁，没有机主的指纹、人脸识别和密码，根本打不开，有的还能通过云端直接设为丢失模式。冒着坐牢的风险偷来的手机，到了销赃环节只是一块"玻璃砖头"，只能把屏幕、电池拆开分着卖，最多卖一二百块钱。科技把整个变现渠道掐死了，对销赃形成了降维打击。

第二个原因更重要，就是偷完以后面临的困境。现在中国遍地都是摄像头、监控，小偷在商场偷了手机，最多几个小时之内，把监控调出来经大数据一分析，就能从商场一路追踪到他的住处，将其抓获。更重要的是，有的小偷以为偷的数额不够判刑，拘留两天就处理完了。然而一旦信息进入公安的追逃系统，再用身份证在别的地方买火车票、住旅店、租房，系统马上就能自动报警，几分钟警车就来了。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冒着坐牢的危险偷东西挣几百块钱，很可能马上就被抓住；即便没被抓住，也寸步难行。谁都会算账，面对这么高的犯罪成本和这么严重的后果，就不会再干小偷了。当科技手段和经济模式发生改变时，一个行业往往就不复存在。

而这些人不干这一行了，也得活着。这就是最后一个、也是更重要的原因：劳动力的转移。小偷消失的这十年里，中国发展最快的行业之一，是快递、外卖、网约车这些行业。小偷大多家庭教育程度不高，自己也没什么学历，但年轻、有力气，头脑灵活、身手矫捷，对城市的大街小巷还熟悉，这些正是干快递、送外卖的好料。干小偷担惊受怕，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干外卖是出苦力，但凭力气挣钱，不丢人，平平常常也能挣几千块钱，肯拼命、累一点，挣上万也有可能。一个人如果活不下去，什么缺德的事都可能干；有了生存空间，就产生了虹吸效应，把原本可能从事小偷行业的年轻人吸收了过来。

贫穷是一切犯罪的根源，让大家有活路，人就不至于走到犯罪的边缘。科技发展和经济发展，让原来费九牛二虎之力也难解决的问题迎刃而解，因为人都会趋利避害，都会权衡利弊。

当然，接纳小偷转型的不只是正面的行业。据公安系统人士介绍，很多原来干小偷的，看到风险那么大，转行去搞电信诈骗。过去有句老话："江湖路上一枝花，金荣蓝葛是一家。"算命、小偷、出老千、行骗，几个行当的手艺非常相像，都是障眼法，通过各种方法转移人的视线，隔行不隔理。反正都是用违法手段求财，犯罪分子之间也互相勾连。

所以，看似"天下无贼"，并不是贼真正消失了，而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贼代表着想不劳而获、一夜暴富、投机取巧，根源在于人心中的贪欲，只要贪欲不被斩断，这个行当就会以某种形式一直存在于社会中。所以永远值得警醒的一句话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