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九,在甘肃天水一个叫柳林沟的小镇上开了十七年修车铺。
铺子不大,三间门面,门口常年堆着废轮胎和机油桶。镇上人都叫我老秦,其实我姓严,叫严福生。福生,我妈说这名儿是盼我一辈子有福气,可我活了三十九年,觉得这名字像个笑话。
我确实有过五个女人。
这话搁在柳林沟,够街坊邻居嚼三年舌根。但我今天不是来讲风流韵事的。我要说的,是这五个女人身上,一个让我琢磨了半辈子的共性。这个共性,差点要了我的命,也救了我的命。
事情得从去年腊月二十三说起。那天是小年,天冷得邪乎,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正蹲在铺子里给一辆农用车换刹车片,门口进来个女人。
她裹着件藏蓝色旧棉袄,围巾把半张脸都挡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又黑又深,像两口枯了的井。
"师傅,补胎。"她把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靠在门框上,声音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的那种哑。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年纪不大,顶多三十出头,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疲惫,不是那种干活的累,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那种。
"进来烤烤火。"我指了指铺子角落的煤炉子。
她没动,就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
我放下扳手走过去,蹲下检查轮胎。后胎扎了个钉子,不大,但扎得深,气漏得差不多了。我三下五除二把胎扒下来,泡进水盆里找漏点。
"外胎也该换了,磨得只剩一层皮了。"我说。
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多少钱都行,今天能修好吗?"
"小活儿,半小时。"我拿锉刀打磨补丁位置,"你赶时间?"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补好胎,打足气,装回去,收了她十五块钱。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我找了她五块。她接过钱,没数,推着车走了。走到巷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看修车师傅的眼神,倒像是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可我确定,我从来没见过她。
我以为这就是个过路的,修完车各走各路,谁也不认识谁。可第二天早上,我开门准备营业,发现门口台阶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热腾腾的菜夹馍,还冒着白气。
我愣了。
柳林沟这地方,人情味是有,但没人会无缘无故给一个修车师傅送早饭。我左右看了看,街上只有几个赶早集的老汉,没有那个穿藏蓝色棉袄的女人。
我把菜夹馍拿进屋,一个自己吃了,一个留着。馍是巷口老马家做的,面发得好,夹的酸菜炒肉,地道。
第三天,她又来了。
这次没推自行车,就空手站在门口。我正给一辆面包车换机油,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师傅,你这铺子晚上几点关门?"
"没准儿,活儿干完就关。"我说,"怎么了?"
"没怎么。"她低下头,"就是问问。"
然后她又走了。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不是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找上门来,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那天下午,我接到我姐严秀兰的电话。我姐比我大七岁,嫁到了秦安县,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她打来,准没好事。
"福生,你那个铺子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去?"她一开口就问这个。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我听人说,有个女的前阵子在打听你。说是外地来的,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你的铺子。"
"谁?什么女的长什么样?"
"我也不清楚,就听赶集的人说的。你小心点,别是来找麻烦的。"
我姐这话让我心里更不踏实了。我在柳林沟住了十七年,除了修车就是修车,能有什么麻烦?
第五天,她又来了。这次是傍晚,天快黑了,铺子里就剩我一个人。她站在门口,棉袄换了一件,灰色的,还是旧的,但干净。
"师傅,能借个地方打个电话吗?"她说。
我指了指柜台上的座机。她走过去,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她没说话,听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打不通?"我问。
她摇摇头:"通了,没人接。"
她把听筒放回去,站在那儿没走。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铺子里暖烘烘的,机油味混着煤烟味,是这间屋子的味道。
"你到底是谁?"我忍不住问。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从棉袄里掏出一个旧布包,放在柜台上。
"这是定金。"她说,"我想请你帮我修一样东西。"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老式机械手表。表壳是铜的,磨得发亮,表蒙子有裂纹,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这表不值钱。"我说。
"不是值不值钱的事。"她的声音突然有点颤,"这是我爸的。他走了三年了,表也停了三年。我想让它再走起来。"
我拿起来看了看。上海牌的,七十年代的老货,机芯结构不算复杂,但年头太久,零件锈了不少,要修得费点功夫。
"能修。"我说,"但得一周。"
"好。"她点点头,"一周后我来取。"
她转身要走,我喊住她:"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她顿了一下,没回头:"赵招娣。"
赵招娣。这名字在甘肃太常见了,十个村里能叫出八个。但我记住了。
一周后,她来取表。我把手表调好,上了发条,秒针滴答滴答走起来了。她接过表,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一会儿,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一滴一滴地掉,砸在柜台面上。
我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钱。我看了看,是一张一百的。
"不用这么多。"我说,"五十就够了。"
"你留着。"她把钱放在柜台上,"以后可能还得麻烦你。"
她走了以后,我看着那张一百块钱,翻来覆去地看。钱是真的,但折痕很新,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一个穿旧棉袄、吃菜夹馍的女人,兜里揣着刚取的一百块现金,这事儿不对劲。
我把手表的事放下了,但赵招娣这个人,我没放下。
接下来半个月,她每隔三四天就来一次。有时候是修车,有时候是买个灯泡、买卷胶带,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站在门口跟我说两句话。慢慢地,我知道了一些事。
她不是本地人,是从定西来的。说是在老家待不下去了,出来打工。在镇上一家饭馆帮厨,住饭馆后院的宿舍。没结婚,也没说为什么没结婚。问到这个,她就不说话了。
我姐又打来电话,说那个打听我的女人,好像不只是修车那么简单。我姐在电话里压低声音:"福生,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我能得罪谁?"我说,"我一天到晚跟扳手和轮胎打交道,能得罪谁?"
"那你那个前头的事……"我姐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我前头的事。
我确实有过五个女人。
第一个是我在兰州打工时认识的,叫马春燕。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在汽修厂当学徒,她在我们厂对面卖酿皮。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好看,两个酒窝。我们好了两年,后来她回了临洮老家,嫁了个开大车的。走的时候跟我说,严福生,你这人太闷,跟你过一辈子得闷死。
第二个是回到柳林沟以后,隔壁村一个寡妇,姓白,叫白巧凤。她男人出车祸没了,一个人带着个女儿过。我帮她修过几次农具,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好了一年多,她娘家人不同意,说一个修车的养不起她们娘俩,硬把她许给了镇上一个开粮油店的。白巧凤走那天,她女儿抱着我的腿哭,叫我叔叔别走。那孩子才四岁。
第三个是镇上供销社的营业员,叫何秀英。比我大两岁,离过婚,没孩子。我们处了半年,她嫌我挣得少,跟一个跑长途的司机跑了。走之前把我的铺子骂了个遍,说这破地方她一天都待不下去。
第四个是个四川来的姑娘,在镇上开理发店,叫方小琴。人挺好,手巧,话也多。我们好了八个月,她突然有一天关门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后来我听说她回四川了,好像家里出了事。
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叫孙玉芳。是秦安县的,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快一年,差一点就领证了。最后没成,因为她查出有心脏病,她家里人怕结了婚她有个三长两短赖上我,退了亲。孙玉芳走的时候哭得站不起来,她妈硬把她拽上车的。
五个女人,五个散了。
我姐说的"前头的事",指的就是这些。可在我看来,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分分合合,犯不着谁记恨我。
赵招娣来的次数多了,街坊邻居开始说闲话。柳林沟就这么大,谁家猫下个崽都能传三条街。修鞋的老周头有天蹲在我门口抽烟,意味深长地说:"老严,这女的长得不赖,就是看着有点苦相。"
"人家就是来修车的。"我说。
老周头嘿嘿一笑:"修车修到床上去,那可不兴修。"
我没理他。
但闲话归闲话,赵招娣这个人确实让我越来越在意。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在意,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她每次来,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转机出现在正月十六。那天晚上,铺子关门以后,我正准备去巷口老马家吃碗烩面,赵招娣突然来了。她没穿棉袄,就穿了件单薄的黑色外套,头发乱着,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师傅,能让我在你这儿待一会儿吗?"她站在门口,声音发抖。
我赶紧把她让进来,关上门。煤炉子还热着,屋子里暖和。她一进来就蹲在炉子边上,两只手伸出来烤火,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谁打的?"我问。
她不说话。
"饭馆的人?"我猜。
她摇摇头。
"那谁?"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咬出了血印子。"我前夫。"她说,"他找到这儿来了。"
我愣住了。不是说没结婚吗?
她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苦笑了一下:"骗你的。我结过婚,嫁了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打了五年。去年我跑了,跑到这儿来。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在这儿,追来了。"
"报警了吗?"我问。
"报了。"她低下头,"警察来了,他跑了。但他说了,他还会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炉子上的水壶又响了,咕嘟咕嘟的,像在叹气。
"你今晚别走了。"我说,"铺子后面有间小屋,有床,你凑合一晚。"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感激,也有警惕。
"你放心,"我说,"我睡前面。"
她最终留下来了。我给她找了件干净的旧衣服换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没拆封的毛巾被。她进了里屋,关上门,好半天没动静。
我在外间坐着,听着里屋偶尔传来的翻身声,一宿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熬了一锅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赵招娣出来的时候,头发梳过了,脸也洗了,但眼圈还是肿的。
她喝粥的时候,我跟她说:"你别在饭馆干了。那地方人多眼杂,他要是再来,你躲都没地方躲。"
"那我怎么办?"她放下筷子,"我除了做饭,什么都不会。"
"会做饭就行。"我说,"我铺子对面有间空门面,以前是个卖杂货的,搬走了。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开个小吃摊。卖点面片子、酸汤水饺什么的,镇上缺这个。"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但很快又暗下去了。"我哪有钱租门面。"
"我帮你垫。"我说,"等挣了钱再还我。"
她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正月底,小吃摊开起来了。名字叫"招娣小面",就卖三样东西:酸汤水饺、浆水面、面片子。赵招娣手艺好,浆水是自己腌的,酸得恰到好处,面片子揪得薄厚均匀,汤里撒一把韭菜末,香得很。没出半个月,镇上的人就都知道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我姐严秀兰正月里来了一趟,看到小吃摊,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福生,你什么意思?"她把我拉到一边,"你才跟孙玉芳黄了多久?又来一个?"
"姐,你别瞎想。"我说,"人家有难处,我帮一把。"
"帮一把帮到让人住你铺子里、帮你开摊子?"我姐冷笑,"你当你是活菩萨?"
"姐,她前夫追来了,她没地方去。"
"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我姐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更重,"你忘了孙玉芳是怎么走的了?你忘了白巧凤她妈是怎么骂你的了?你一个修车的,自己都顾不好自己,还管别人?"
我沉默了。我姐说的不是没道理。我确实没本事,五个女人都没留住,现在又掺和进一个逃婚的女人,说出去确实不光彩。
"姐,你别管了。"我说。
我姐瞪了我一眼,走了。临走扔下一句话:"你迟早要栽在这上面。"
我姐走了以后,日子照过。赵招娣的小吃摊越来越红火,我姐的话我当耳旁风。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帮她搬桌子、支摊子,晚上帮她收摊、刷碗。镇上的人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暧昧,但我不在乎。
赵招娣的前夫又来了两次。第一次是二月初,大白天,在摊子前头晃悠。我看见了,拿起扳手走过去,他扭头就跑。第二次是半夜,我听见摊子那边有动静,披上衣服跑过去,看见那男的正砸摊子的门。我抄起一根铁管冲出去,他看见我,骂了一句脏话,跑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出现过。
日子好像慢慢安稳下来了。
三月底的一天,赵招娣突然问我:"福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正蹲在地上帮她修摊子的折叠桌,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不容易。"
"就这?"
"就这。"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吓着。"
"你说。"
"我爸当年也是个修车的。"她说,"在天水汽车站旁边有个修车摊,修了三十年。我小时候,天天在摊子边上写作业,闻着机油味长大。我爸走的那年,表停了,摊子也散了。"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
"你爸叫什么?"我问。
"赵德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德厚。我师父。
我十八岁到天水学修车,第一个师父就是赵德厚。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手上有老茧,说话不多,但教东西实在。我跟他学了两年,后来他去兰州投奔儿子,我们就断了联系。再后来听说他走了,我心里还难受了好一阵。
"你爸的摊子,是不是在汽车站后门那条巷子里?"我问。
赵招娣眼睛睁大了:"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爸的徒弟。"我说,"严福生,十八岁那年跟你爸学了两年。"
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哭,是笑中带泪。"难怪,"她说,"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眼熟。"
原来是这样。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摊子门口,一人一碗浆水面,聊了很久。她告诉我,她爸走之前跟她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教出来几个好徒弟。她一直记得这句话,所以看到我修车的样子,就想起她爸。
"那你一开始来找我,是因为我像你爸?"我问。
她摇摇头:"一开始是巧合。我逃到柳林沟,自行车胎扎了,就找了你。后来发现你是修车的,又发现你说话做事的方式跟我爸一模一样,我就……"她顿了顿,"我就想多看看。"
"多看什么?"
"多看一个像我爸的人。"
我鼻子一酸。
从那天起,我跟赵招娣的关系变了。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变,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她把我当成了她爸的延续,我把她当成了师父留下的念想。我们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的牵绊,比爱情复杂,比亲情微妙。
四月中旬,我姐又来了。这次不是兴师问罪,是带着一个消息来的。
"福生,孙玉芳回来了。"她站在铺子门口,脸色不好看。
"回来就回来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
"她病了。"我姐说,"心脏病犯了,在县医院住着。她家里人托人找到我,说想见你一面。"
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孙玉芳。第五个女人。那个差一点就跟我领证的女人。
我姐看着我:"你去不去?"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孙玉芳走那天哭得站不起来的样子。三年了,她怎么样了?病成什么样了?
"我去。"我说。
赵招娣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我走的时候,她站在摊子后面,手里攥着抹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
"去吧。"她说。
县医院在秦安县城,离柳林沟四十多里路。我骑着摩托车,一路上风大,吹得眼睛疼。
到了医院,孙玉芳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氧气罩扣在脸上。她妈坐在床边,看到我进来,眼圈一下子红了。
"福生来了。"她妈说。
孙玉芳睁开眼,看到我,氧气罩后面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摘下氧气罩,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来了。"
"来了。"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妈说你开了修车铺,生意还行。"她说。
"还行。"我说,"你怎么样?"
她摇摇头,没说话。她妈在旁边抹眼泪:"做了两次手术了,花了十几万,还是不行。医生说,得去西安做大手术,要三十多万。家里哪还有钱啊。"
我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玉芳,"我说,"你别怕,钱的事想办法。"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福生,我当年对不起你。我妈非要退亲,我拦不住。我走的时候,心都碎了。后来病越来越重,我就想着,别连累你。"
"别说这些了。"我说。
"我想说。"她声音抖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跟你把证领了。我要是领了,现在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人,我走的时候,你就能给我送终。"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别胡说。"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
我在医院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孙玉芳她妈把我送到楼梯口,拉着我的手说:"福生,玉芳就剩这点念想了。你……你再考虑考虑?"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让我在孙玉芳最后的日子里,陪着她。
我回到柳林沟,天已经黑了。赵招娣的摊子还亮着灯,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面片子。
"吃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坨了,不好吃,但我全吃完了。
"孙玉芳怎么样?"她问。
"不好。"我说,"可能……没多少日子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陪她吧。"
我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陪她。"她放下筷子,"她需要你,你需要她。你们本来就该是一家人。"
"那你呢?"
"我没事。"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我一个逃出来的女人,能有个摊子卖面,已经比在定西强一百倍了。再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该知足。"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一边是孙玉芳,那个差一点就跟我过一辈子的女人,现在躺在病床上等死。一边是赵招娣,师父的女儿,一个在我最平淡的日子里给了我光的人。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我说。
"我没让你丢下。"她说,"我是说,孙玉芳那边,你得顾。你心里放不下她,我看得出来。"
她看得出来。
我确实放不下。五年了,孙玉芳这个名字刻在我骨头上,刮都刮不掉。
接下来的日子,我两头跑。白天在铺子里修车,下午骑摩托车去县医院看孙玉芳,晚上回来帮赵招娣收摊。日子过得像打仗,但我没觉得累。
孙玉芳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跟我说话,坏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喘。她妈和哥哥轮流照顾,但终究不如我陪着她安心。
五月初的一天,孙玉芳突然跟我说:"福生,我想回柳林沟看看。"
"你这身体,怎么回?"
"你骑摩托带我。"她说,"就坐在你后面,让我再看看你修车的地方。"
我拗不过她,第二天借了辆三轮摩托,铺了棉被,把她从医院接回了柳林沟。她坐在后斗里,裹着被子,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笑得像个小姑娘。
到了铺子门口,她看着那三间门面,看着门口堆的废轮胎,看着煤炉子上的水壶,眼睛亮了。
"跟你当年说的一样。"她说,"还是这个味儿。"
赵招娣的摊子就在对面,她看到我们,赶紧过来帮忙。孙玉芳看着赵招娣,拉着她的手说:"你就是那个开面摊的妹子吧?福生跟我说过你。人好,面也好吃。"
赵招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下碗热汤面。"
那天,孙玉芳在铺子门口坐了一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靠在我肩膀上,说:"福生,我走了以后,你跟这个妹子好好过。"
"别说这些。"我说。
"我说真的。"她声音很轻,"她比你前头那四个都强。她懂你。"
她懂你。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孙玉芳在柳林沟住了一周。一周后,她回医院了。走的时候,她让我别送,说送了更难受。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三轮摩托消失在巷子尽头,手里的扳手攥出了汗。
五月底,孙玉芳走了。
走得很安静,夜里两点多,睡着走的。她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躺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赵招娣在外面烤饼子。我接完电话,穿上衣服,骑上摩托就往县城赶。
天还没亮,医院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孙玉芳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上带着笑,像是做了个好梦。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她妈在旁边哭,她哥红着眼睛抽烟。我走过去,把她妈扶到椅子上,自己坐在床边,握着孙玉芳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葬礼在秦安县办的。我请了一周假,跟着她家里人忙前忙后。出殡那天,我披麻戴孝,站在女婿的位置上。镇上有人知道了,说闲话,说我严福生真行,人家姑娘死了还去当孝子。我姐骂了那些人一顿,骂得他们不敢吭声。
孙玉芳走后,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铺子照开,但心不在焉。赵招娣的摊子生意照旧,但她明显瘦了,眼圈总是黑的。
六月的一天,她突然跟我说:"福生,我想回定西一趟。"
"回去做什么?"
"我妈还在那儿。"她说,"我跑了这么久,该回去看看她了。"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提过她妈。
"你妈知道你在柳林沟?"
"不知道。"她低下头,"我跑的时候没跟她说,她以为我死了。"
我沉默了。一个女儿,离家一年多,让亲妈以为自己死了。这得是多大的苦,才逼到这一步。
"我陪你去。"我说。
她摇头:"你铺子离不开。"
"铺子关几天死不了人。"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福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又问了这个问题。
这次我回答了。
"因为你爸对我好。"我说,"我十八岁,啥也不懂,你爸手把手教我。他跟我说,修车跟做人一样,零件要拧紧,心也要拧紧。我记了二十年。"
她眼泪掉下来了。
"你爸走的那年,我连个花圈都没送。"我说,"现在他闺女在跟前,我不能再不管。"
她哭出声来了。
六月十五,我们坐上了去定西的长途车。八个小时的山路,颠得人骨头散架。到了定西那个叫杏树湾的村子,天已经黑了。
赵招娣带我走了一段山路,来到一座土坯房前。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她站在门口,腿发抖,好半天才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举着煤油灯站在门口,看到赵招娣,灯差点掉地上。
"招娣?"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
"妈。"赵招娣扑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我在旁边站着,鼻子酸得不行。
老太太后来拉着我看了又看,问我叫什么,干什么的,多大了,家里还有谁。我一一回答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招娣命苦,你能带着她回来,我这个当妈的,给你磕一个都值。"
"阿姨,您别这样。"我赶紧扶住她。
在杏树湾住了三天。老太太一个人住,种两亩地,养三只羊,日子过得紧巴。赵招娣的前夫她知道,但不知道女儿被打得那么狠。赵招娣把实情说了,老太太哭了一整天,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她嫁过去。
第四天,我们回柳林沟。老太太站在村口,一直看着我们的车走远。赵招娣从车窗里探出头,喊了一声"妈",老太太追了两步,摔倒在土路上。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回到柳林沟,日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赵招娣变得更安静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摊子后面发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她妈,想那个摔在土路上的身影。
七月初,镇上来了一伙人。说是县里要搞什么"人居环境整治",沿街的门面要统一规划。赵招娣的摊子正好在规划范围内,要么搬进农贸市场,要么就别干了。
农贸市场在镇子另一头,偏得很,去了就没生意。赵招娣急得嘴上起了泡。
我去找了镇上管这事的人,姓吴,是个副镇长。我跟他磨了半天,他说这是上面定的,他也没办法。
"那能不能给个缓冲期?"我问。
"最多一个月。"他说。
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摊子就得搬。搬了就没生意,没生意就得关门。关门了赵招娣怎么办?回定西?回那个她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地方?
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七月中旬,我做了一个决定。把铺子前面那间门面腾出来,给赵招娣开个正经的面馆。铺子三间,我占两间,她占一间,中间打通,算是一家人。
我跟赵招娣说了这个想法,她愣了半天,说:"福生,你疯了?这铺子是你吃饭的家伙,你分一半给我?"
"不是分一半。"我说,"是合在一起。以后你卖面,我修车,门口挂两块牌子。谁也不欠谁的。"
她看着我,眼里有东西在闪。
"你要想好了。"她说,"我可是个离过婚、被男人打跑的女人。你跟我搅在一起,你姐那边……"
"我姐那边我来说。"
"街坊邻居那边呢?"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
她哭了。不是那种掉眼泪的哭,是那种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喘不上气的那种。
我蹲下来,拍她的背。她的背脊骨一节一节地硌着我的手,瘦得让人心疼。
八月初,面馆开起来了。名字还是"招娣小面",但换了新门头,刷了白漆,挂了红灯笼。铺子里隔了一道玻璃墙,这边修车,那边卖面,中间开了个小窗口,赵招娣有时候从窗口递个碗出来,喊一声"福生,吃饭了",我就放下扳手过去。
我姐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骂,也没夸。最后说了一句:"你这人,就是心太软。"
"心软不好吗?"我问。
"好。"她叹了口气,"就是容易吃亏。"
"吃亏就吃亏吧。"我说。
八月十五中秋节,赵招娣做了月饼,五仁的,皮薄馅大。她做了两盘,一盘给我,一盘让我送去给我姐。我姐收了月饼,脸色好看了些。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铺子门口,月亮特别亮。赵招娣突然说:"福生,你那五个女人,她们身上有什么一样的地方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我不知道。"我说。
"我想了很久,"她说,"我觉得有一个。"
"什么?"
"她们都走了。"她看着月亮,"马春燕走了,白巧凤走了,何秀英走了,方小琴走了,孙玉芳也走了。她们都走了,没有一个留下来。"
我沉默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转头看我。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真正挽留过。"她说,"马春燕走的时候,你站在原地没动。白巧凤走的时候,你蹲在门口抽烟。何秀英走的时候,你连门都没出。方小琴走了,你等了三天才去找。孙玉芳走的时候,你追到车站,但没上车。"
我听着,心里像被锤子一下一下地砸。
"你不是不爱她们。"赵招娣说,"你是怕。怕留不住,怕最后还是散,怕自己再被丢下一次。所以你宁可先放手。"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这次不一样。"她把手放在我手上,"这次我哪儿也不去。我妈在定西,我面馆在柳林沟,你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我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特别亮。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远处传来狗叫声。柳林沟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
九月初,我姐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文绉绰的。
"这是县民政局的小吴,"我姐介绍,"你姐夫他表弟。"
我跟我姐夫的表弟握了手。小吴坐下来,喝了口赵招娣端来的茶,开口了:"严师傅,我听说你跟赵大姐的事了。我姐让我来问问,你们有没有领证的打算?"
我看了我姐一眼。我姐低着头喝茶,不看我。
"你姐让你来的?"我问。
"嗯。"小吴说,"我姐说,你们这个事,拖久了不好。赵大姐一个外地女人,没个名分,在镇上站不住脚。领了证,面馆能办营业执照,她也能安心。"
我沉默了。
"福生,"我姐终于开口了,"你也不小了。三十九了,再折腾就四十了。赵招娣这人,我观察了半年,靠谱。你要是再放手,你这辈子就真的一个人都留不住了。"
我看着我姐。她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了。她这辈子为我操了多少心,我数不清。
"姐,"我说,"我知道。"
九月十八,我跟赵招娣去镇民政所领了证。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两个人,带着身份证和户口本,填了表,按了手印,拿到了那本红本本。
赵招娣拿着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久。
"严福生,"她念我的名字,"这名字好听。"
"赵招娣,"我念她的名字,"这名字也好听。"
她笑了。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好看。
领完证回来,铺子门口围了一群人。修鞋的老周头、卖菜的老马、理发的小王、对面超市的老板娘,还有几个街坊邻居。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全跑来看热闹。
老周头叼着烟说:"老严,终于有人要你了。"
超市老板娘塞了一包喜糖过来:"早该领了,磨磨唧唧的。"
赵招娣脸红了,躲在玻璃墙后面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铺子,看着对面那座土山,突然觉得,三十九年,值了。
十月底,赵招娣的妈从定西来了。老太太拄着拐杖,背有点驼,但精神头不错。她站在铺子门口,看了看门头,看了看玻璃墙,看了看煤炉子,最后看了看我。
"福生。"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颤。
"妈。"我喊了一声。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拉着我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好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在铺子里吃了一顿饭。赵招娣做了浆水面、酸汤水饺、醋溜白菜,还炖了一只鸡。老太太喝了二两酒,脸红扑扑的,话多了起来。
"招娣这孩子,命苦。"老太太说,"她爸走得早,她又嫁了个不是人的东西。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护不住她。现在好了,有福生在,我放心了。"
赵招娣给老太太夹菜,眼圈红红的。
"妈,以后你就住这儿。"她说,"哪儿也不去了。"
老太太摇摇头:"我住不惯。我那两亩地、三只羊,还得有人管。我住几天就回。"
"那我跟你回去。"赵招娣说。
"你回去做什么?"老太太瞪她,"你男人、你铺子都在这儿,你回去做什么?过年我再来。"
老太太住了五天,走了。走的时候,赵招娣送她到镇上的车站。我在铺子里修车,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拧着螺丝,一颗一颗地拧。
冬天来了。柳林沟的冬天冷,风大,但铺子里暖和。煤炉子烧得旺旺的,玻璃墙上蒙着一层水汽。赵招娣在面馆那边和面,我在这边修车,中间的小窗口开着,她有时候递个馒头过来,有时候递杯热水。
我三十九年,有过五个女人。马春燕、白巧凤、何秀英、方小琴、孙玉芳。她们都走了,各有各的原因,各有各的苦。我以前觉得,是她们留不住,是缘分太浅,是命不好。
但赵招娣说对了。不是她们留不住,是我从来没真正挽留过。我怕,怕再被丢下,怕再经历一次那种掏空了心的疼。所以我在每一次分开之前,就先把自己抽离出来。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假装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比谁都在乎。
马春燕走的时候,我回去哭了整整一夜。白巧凤走的时候,我把她女儿送的纸鹤藏了三年。何秀英走的时候,我一个月没出铺子门。方小琴走的时候,我骑着摩托车追了二十里路,没追上。孙玉芳走的时候,我在车站站到天黑,没上车。
我都在乎。我只是不会说。
赵招娣不一样。她不走。她被打跑了,又回来了。她没地方去,但她没走。她站在我面前,说"我哪儿也不去"。
我三十九年,终于明白了甘肃女人一个共性。
不是泼辣,不是能干,不是能吃苦。是她们心里都有一团火。这团火,烧过、灭过、被风吹过、被雨浇过,但从来没真正熄过。马春燕的火,烧在酿皮摊前的笑里。白巧凤的火,烧在女儿的哭声里。何秀英的火,烧在离开前的骂声里。方小琴的火,烧在突然关门的沉默里。孙玉芳的火,烧在病床上的那句"你跟她好好过"里。
赵招娣的火,烧在那碗酸汤水饺里,烧在煤炉子的咕嘟声里,烧在那块停了三年的手表里,烧在她爸教我的那句话里。
这团火,叫不认命。
甘肃的女人,命苦,但她们不认命。她们被打倒了,爬起来。被丢下了,自己走。被逼到绝路了,咬着牙活。她们不哭天抢地,不怨天尤人,就那么闷着头,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走到最后,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我三十九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我妈是,我姐是,马春燕是,白巧凤是,何秀英是,方小琴是,孙玉芳是,赵招娣更是。
她们身上那团火,烧着烧着,就把我这块冰给烤化了。
腊月二十三,又到了小年。铺子门口贴了对联,玻璃墙上挂了串彩灯。赵招娣在面馆那边包饺子,我在这边修最后一辆车的刹车。
老太太从定西打来电话,说今年不过来了,腿脚不利索,让我和招娣好好过。我姐带着外甥来了,拎了一箱苹果、两瓶酒。老周头送了一副他自己写的春联,字丑得要命,但心意到了。
晚上,饺子下锅,热气腾腾的。赵招娣端了一碗给我,我接过碗,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酸菜馅的。跟我第一次吃她送的菜夹馍一个味儿。
"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说。
她笑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间铺子,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煤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白气。三十九年了,我终于有了一个家。不是房子,不是铺子,是眼前这个人,是这碗饺子,是这咕嘟咕嘟的水壶声。
我三十九年,有过五个女人。她们教会了我爱,教会了我放手,教会了我疼,也教会了我等。但赵招娣教会了我一件事,比这些都重要。
留下来。
不是等别人留,是自己留。留在一个地方,留在一个人身边,留在一种日子里,不跑,不退,不躲。
我留下来了。她也留下来了。
这就够了。
窗外,柳林沟的夜静悄悄的。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年味儿越来越浓了。我放下筷子,握住赵招娣的手。她的手暖暖的,不像第一次来时那么凉了。
"招娣。"我叫她。
"嗯?"
"明年开春,咱把铺子后面那间小屋翻修一下。"
"翻修做什么?"
"住人。"我说,"以后万一有了孩子,总得有间像样的屋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严福生,"她说,"你这人,终于开窍了。"
我笑了。
煤炉子烧得正旺,饺子在锅里翻滚,玻璃墙上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柳林沟的冬天还是那么冷,但铺子里,暖和得很。
三十九年,我终于找到了那个答案。不是甘肃女人的共性,是所有不认命的人的共性。那团火,烧在每一个被打倒又爬起来的人心里。
而我,终于不再是那个站在原地看着别人走的人了。
我留下来了。
我也终于,被留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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