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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进行到一半,我侄女林晓晴突然把手里的捧花放在了桌上。
她穿着一身白婚纱,脸上的妆还好好的,声音却有点抖。
“阿姨,我再问您最后一遍,我结婚以后,工资卡必须交给您,是这个意思吧?”
站在她对面的亲家母赵桂芳笑了一声。
“什么阿姨?都这时候了,还不叫妈?”
晓晴没改口。
赵桂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我们老周家的钱,一直都是我管。你一个年轻媳妇,拿着那么多钱干什么?以后吃喝用度,我又不会短了你的。”
我坐在女方主桌,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
旁边嫂子拽了拽我的袖子,嘴唇白得厉害。
“她姑,你听见没?”
我当然听见了。
不光听见了,我还看见新郎周明远站在他妈旁边,低着头,拿鞋尖蹭地毯。
司仪拿着话筒,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晴看向周明远。
“明远,你也是这个意思?”
周明远抬起头,笑得很勉强。
“老婆,我妈也是为咱们好。咱俩年轻,花钱没数,她替咱们存着,省得以后有孩子了手头紧。”
晓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头上的婚纱摘了下来。
“那这婚,我不结了。”
满大厅的人都静了。
我活了五十多年,参加过不知道多少场婚礼。
新娘临时换鞋的见过,婆媳因为改口费闹别扭的也见过。
可穿着婚纱,当着双方两百多号亲戚,直接说不结的,我还是头一回碰上。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赵桂芳第一个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就是你!你这个当姑姑的,三天两头挑拨她!好端端一个姑娘,让你教成什么样了!”
我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
“亲家母,今天这事,你可别往我身上扣。”
“我侄女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
赵桂芳还想骂,晓晴忽然伸手,挡在了我前面。
“姑,你别跟她吵。”
她看着周明远,一字一句地说:
“今天你只要说一句,工资卡我自己管,这婚我还能接着结。”
周明远嘴唇动了动。
赵桂芳立刻扭头瞪他。
“明远,你敢!”
周明远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晓晴。
最后,他说:
“晓晴,你别闹了,今天这么多客人。”
我看见晓晴眼圈一下红了。
她却没哭。
“行,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台下走,婚纱裙摆扫过桌角,碰翻了一个装喜糖的瓷盘。
瓷盘落地,摔成了两半。
那声音,到现在我还记得。
这事得从八个月前说起。
晓晴是我亲哥哥家的独生女,今年二十八,在市里一家医药公司做财务。
她不是那种从小听不进话的姑娘。
恰恰相反,她小时候乖得让人心疼。
嫂子在医院上班,常年倒班,我哥做工程,忙起来几个月不着家。
晓晴小学放学,经常到我家吃饭。
我女儿比她大六岁,带着她写作业,教她扎头发。
她十二岁那年,我哥出差回来,答应给她买的自行车没买。
她明明失望,还笑着说:“没事,爸,你忙。”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孩子太懂事了。
可到了谈婚论嫁这件事上,她偏偏倔得像头小牛。
周明远是她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
三十岁,在一家设备公司做技术,个子高高的,戴副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第一次来家里,带了水果、茶叶,还给我哥买了一盒降压茶。
饭桌上,晓晴夹不到远处的虾,他马上起身给她转盘子。
嫂子问他会不会做饭。
他说:“会点,晓晴想吃什么,我可以学。”
这话说得漂亮。
我哥当场就挺满意。
只有我多问了一句。
“明远,你现在自己住还是跟父母住?”
“跟我妈住。”
“你爸呢?”
“我爸前年走了。”
我赶紧说了句抱歉。
周明远摆摆手。
“没事,姑。我爸走以后,我妈一个人不容易,我就想着多陪陪她。”
这话本来没毛病。
父亲去世,儿子照顾母亲,是应该的。
可我接着问:“那以后结婚呢?”
周明远筷子停了停。
“我妈说了,结婚肯定要住一块儿,大家互相照顾。”
晓晴马上接话。
“姑,现在房价多贵啊,先一起住两年,攒点钱再买房。”
我没再问。
人家头回来,刨根问底不合适。
可饭快吃完的时候,周明远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立刻站起来。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声音挺大。
“你几点回来?家里热水器怎么不出热水了?”
周明远赶紧解释。
“我在晓晴家吃饭呢。您先别动,我回去看看。”
他妈又说了几句。
周明远一边点头,一边朝我们赔笑。
挂了电话,他饭都没吃完就要走。
晓晴说:“你不是说今天陪我爸下两盘棋?”
“下次吧,我妈一个人在家,洗不了澡。”
人走后,我哥笑着说:“孝顺是孝顺,就是有点太听妈的话。”
嫂子也觉得没什么。
“家里刚没了男人,老太太依赖儿子,正常。”
我没说话。
那时候,我也不敢凭一通电话给人定性。
真正觉得不对劲,是半个月后的事。
晓晴约我去商场买衣服。
她看中一件浅蓝色的大衣,试穿出来,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
“姑,好看不?”
“好看,显白。”
她美滋滋地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明远。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她看完消息,把衣服脱了。
“不要了。”
“怎么了?嫌贵?”
“不是。明远说他妈不喜欢这种颜色,说看着太冷清。”
我愣了。
“一件衣服,你未来婆婆还管颜色?”
晓晴一边把衣服递给店员,一边说:
“他妈就是随口说说。再说了,长辈审美跟咱们不一样,没必要较劲。”
我看着她。
“那你喜欢吗?”
她没回答。
出了商场,我才发现,她又买了一件米黄色的。
颜色挺好,款式却不是她最初喜欢的那件。
我当时嘴欠,说了一句。
“晓晴,你找的是对象,不是给自己找个班主任。”
她脸立刻沉了。
“姑,你怎么也这样?明远对我挺好的。”
我不想扫她的兴。
“行,好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类似的事多着呢。
两人出去吃火锅,周明远得提前给他妈打电话。
晚上九点半之前必须回家。
有一回晓晴感冒,发烧到三十八度多,想让周明远送她去医院。
周明远说他妈腰疼,自己走不开。
最后是我哥开车送的。
我哥回来气得不轻。
“这叫什么男朋友?自己女朋友病了,连医院都不陪!”
晓晴说:“他妈腰疼得厉害,又不是故意的。”
嫂子说:“腰疼到什么程度?不能自己去医院?”
晓晴没吭声。
第二天,周明远拎着水果来了。
他解释说,母亲那天腰疼,晚上连床都下不了。
我哥问有没有带母亲看医生。
他说没有。
“我妈老毛病,贴了膏药就好了。”
我哥听完,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妈贴膏药能好,我闺女发高烧就得自己扛着?”
周明远脸涨得通红。
晓晴当场跟我哥吵了起来。
“爸,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晓晴为了周明远跟家里人顶嘴。
她哭着跑出门。
我哥坐在沙发上,气得手直抖。
嫂子在旁边擦眼泪。
我劝了一句:“先别逼她,越逼越往那边跑。”
我哥瞪我。
“那就眼睁睁看着她往坑里跳?”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这种事最难办的不是看出问题。
是看出问题以后,你说了,人家还觉得你多管闲事。
晓晴后来跟我冷淡了一个多月。
以前每周都给我发消息,问我吃了没,周末去不去逛街。
那阵子,她连朋友圈都不怎么发了。
直到春节前,她突然给我打电话。
“姑,你能陪我去挑金镯子吗?”
我问:“怎么突然买金镯子?”
她声音里带着笑。
“明远跟我求婚了。”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你答应了?”
“嗯。”
“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我爸差点把桌子掀了。”
我叹了口气。
“晓晴,你想好了?”
她说:“姑,我知道你们都觉得他妈管得宽。但明远人不坏,他对我是真的好。”
我问她:“你说的好,是哪种好?”
她停了一会儿。
“我加班,他给我送饭。我生理期难受,他给我煮红糖水。我说想去海边,他攒了两个月的钱带我去。”
说着说着,她声音低下来。
“姑,我不是没人追。我就是觉得他心细。”
这话我信。
周明远确实有细心的时候。
有一次我们一家出去吃饭,晓晴随口说胃不舒服,他马上去服务员那儿要热水。
她喜欢吃鱼,不爱挑刺,他就坐旁边慢慢挑。
一个人可以对女朋友温柔,也可以在母亲面前毫无主见。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我想了半天,只说:
“姑不替你做决定。但你要记着,结婚以后,日子不是光靠送饭、挑鱼刺过的。”
晓晴说:“我明白。”
她那时候是真觉得自己明白。
到了谈婚事的时候,我才发现,周家母子比我们想的还难沟通。
第一次两家正式坐下来,是在一家老牌饭店。
我哥提前订了包间。
嫂子还专门买了套新衣服。
赵桂芳一进门,就上下打量晓晴。
“这裙子是不是有点短?”
晓晴穿的是件到膝盖上方一点的羊毛裙,外面还有大衣。
她有点尴尬。
“阿姨,外头冷,我穿了厚打底。”
赵桂芳撇撇嘴。
“结了婚就得稳重点,别跟小姑娘似的。”
我嫂子的笑淡了。
我哥赶紧招呼坐下。
饭吃到一半,开始谈婚房和彩礼。
赵桂芳开口就说:
“房子我们有,明远现在住的那套,两室一厅,九十来平。结婚以后,你们还住那里。”
我哥问:“房子是谁的名字?”
“我的。”
“那孩子们以后要买房呢?”
赵桂芳把茶杯放下。
“现在房价这么高,买什么房?有现成的住着不就行了?”
我嫂子说:“两室一厅,三个人住,等有孩子了恐怕不方便。”
赵桂芳笑了。
“这不是还有我吗?孩子我帮他们带,多好的事。”
我哥没笑。
“那房子以后怎么安排,咱们得提前说清楚。”
赵桂芳脸色变了。
“怎么?还没进门,就惦记我的房产?”
我哥气得当场要走。
最后还是周明远站起来赔不是。
“叔叔,我妈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
晓晴也拉着我哥。
“爸,咱们别为这个吵。”
那顿饭吃得一肚子气。
回去以后,我哥坚决反对。
“这婚不能结。还没进门,就给你下规矩,进门以后还得了?”
嫂子也说:“咱家不是贪人家房子,就是想知道往后日子怎么过。她连商量都不让商量。”
晓晴哭得眼睛都肿了。
“你们就是看不上他家条件!”
我哥拍着桌子。
“你爸缺你住的那套房吗?我是怕你受委屈!”
“我不觉得委屈!”
“现在不觉得,往后呢?”
晓晴擦了把眼泪。
“往后是我自己过,又不是你们替我过!”
我哥被这话堵得半天没吭声。
后来还是我把晓晴叫到阳台。
外面正飘着小雪,楼下有人放鞭炮,响得一阵一阵的。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姑问你,明远愿意搬出来住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说以后条件好了可以搬。”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攒够首付。”
“那首付谁攒?”
她不说话了。
我又问:“你们以后挣的钱,谁管?”
她皱眉。
“当然自己管啊。”
“你确定?”
“姑,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没再追问。
她已经烦了。
再说下去,她会觉得我在挑拨。
没过几天,周明远主动来我家找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包饺子。
他提了一箱牛奶,一进门就叫姑。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他说得挺诚恳。
“晓晴嫁给我,我肯定不会让她受委屈。我妈年纪大了,有时候说话不好听,您多担待。”
我手上都是面粉,没给他倒水。
“明远,你妈说话不好听,这不是最要紧的。”
他看着我。
我说:“你是要跟晓晴过一辈子的人。你妈跟晓晴意见不一样的时候,你怎么办?”
他马上回答。
“我肯定讲道理,不会偏袒谁。”
“那假如你妈让晓晴把工资交给她呢?”
周明远愣了一下。
他没立即回答。
过了几秒,他笑了。
“姑,哪能啊,我妈也不是那种人。”
我盯着他。
“你确定?”
“确定。”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
“我妈就是爱操心,她不会乱来的。”
我当时信了一半。
另外一半,没敢信。
因为他说“我妈不是那种人”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
婚事后来还是定了。
彩礼八万八,女方陪嫁十万。
婚宴一共二十六桌,双方各出一半费用。
房子先住周家的,晓晴保留婚前自己的存款,婚后两个人一起攒钱,争取三年内搬出来。
这些条件都是两家坐下来,一条一条说好的。
赵桂芳那时候表现得特别痛快。
“孩子们喜欢,咱们做长辈的,能帮就帮。”
我哥也不想真把闺女逼到绝路。
就这样,婚礼开始筹备。
可婚礼前两个月,又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十点多,晓晴来敲我家门。
她穿着运动服,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问:“这么晚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她把水果往桌上一放。
“姑,我想在你这儿坐会儿。”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催。
过了十几分钟,她忽然问:
“姑,你觉得结婚以后,婆婆能不能查儿媳妇的存款?”
我心里一紧。
“谁要查你的存款?”
晓晴低头抠着杯套。
“明远他妈。”
原来,赵桂芳那天让晓晴陪她去银行办事。
从银行出来,赵桂芳突然问晓晴每个月挣多少钱。
晓晴说到手九千多,有时候有奖金。
赵桂芳紧接着问:“那你现在存了多少?”
晓晴没想太多,说了个大概。
赵桂芳当场就算起来。
“你上班五年,按这个收入,怎么才攒这么点?”
晓晴解释自己前几年工资没这么高,还租过房,平时也给父母买东西。
赵桂芳听完,叹了口气。
“姑娘家就是不会过日子。你看我们明远,卡都是放我这儿的。”
晓晴一愣。
“明远的工资卡在您那儿?”
“对呀,从上班就交给我。我给他存着,省得他乱花。”
“那他平时用钱呢?”
“跟我要呗。”
赵桂芳说得理所当然。
“男人嘛,手里不能留太多钱,有多少花多少。”
晓晴当时还开了句玩笑。
“那以后我跟明远出去吃饭,是不是得先找您批条子?”
赵桂芳没笑。
“你们成家了就不一样了。你们两个人的收入,我一起管,账目清楚。”
晓晴以为她说着玩。
回去问周明远,谁知道周明远竟然说:
“我妈管钱挺厉害的,这些年我没乱花过钱。”
晓晴问他:“你的工资卡真在你妈那里?”
他说:“在啊。”
“那密码呢?”
“我妈知道。”
“你每个月工资多少?”
“七千多吧,奖金另算。”
“那你存了多少钱?”
周明远说不清。
“我妈说够我们办婚礼的。”
晓晴当时就火了。
“你连自己有多少存款都不知道?”
周明远不高兴了。
“我妈又不会害我。”
两个人吵了一架。
晓晴说,婚后她不可能把工资交给婆婆。
周明远说可以商量。
晓晴问怎么商量。
他就不说话了。
听到这儿,我把水杯放下。
“晓晴,这事不小。”
她眼睛红了。
“姑,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
她吸了吸鼻子。
“明远答应我了,结婚以后各自管自己的钱。买房、生活费,我们俩再一起出。”
我问:“他妈同意吗?”
“他说他去说。”
“说了吗?”
她没吭声。
我心里就有数了。
过了会儿,她突然说:
“姑,我都二十八了。”
我没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苦笑了一下。
“身边朋友差不多都结婚了,有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我妈嘴上不催,逢年过节看见人家抱孙子,眼神都不一样。”
我说:“你妈那是替你着急,也不是非让你今年嫁。”
“我知道。”
她抹了把眼睛。
“可我跟明远谈了一年半,感情也有了。现在说分,哪有那么容易?”
我看着她。
她又说:“他没什么大毛病,不抽烟,不喝大酒,也不乱来。姑,我就是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我听得心里难受。
说到底,她不是不知道有问题。
她是舍不得那些好的地方。
她以为只要自己再忍一忍,再等一等,周明远总会慢慢学着做主。
那天我没有劝她分手。
我只告诉她一件事。
“结婚不是比赛,晚一点没人给你扣分。”
她看着杯子,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
她忽然回头。
“姑,如果明远在钱这件事上不听他妈的,你是不是就不反对了?”
我想了想。
“那得看他是不是真能做到。”
晓晴说:“我会让他做到的。”
那天以后,晓晴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跟家里吵,也不再替赵桂芳说好话。
婚礼准备得照常热闹。
可她私下里开始一件一件确认。
婚前存款,她单独留着。
陪嫁的十万块,她跟我哥嫂商量,不急着拿去装修周家的房子。
婚后生活费,按两人收入商量着出。
至于工资卡,她要求周明远明确表态。
“结婚以后,你的工资你自己管,我的工资我自己管。我们俩给小家存钱,但不交给你妈。”
周明远最初不太高兴。
“都是一家人,干吗分这么清?”
晓晴问:“那我把工资交给我妈,你愿意吗?”
周明远不说话了。
晓晴又问:“你妈要是一个月给我两千生活费,剩下的全收走,你觉得合适吗?”
他皱着眉。
“我妈不会那么过分。”
晓晴说:“那就更没必要让她管。”
两个人磨了好几天。
最后周明远答应了。
他还跟晓晴说,已经把话跟他妈讲清楚。
晓晴专门截图发给我。
上面是周明远的一条消息。
“放心,婚后咱俩的钱自己做主。我妈那边我处理,你别操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总觉得哪里不踏实。
我给晓晴回了句:
“这话记着,别光听他说。”
她回了个笑脸。
“放心吧姑,我也不是傻子。”
我看着手机,没再说什么。
婚礼前一天,晓晴还来我家拿东西。
我给她准备了一床红被子,是按我们老家的习惯做的。
被角缝着两颗红枣。
她嫌老土。
“姑,现在谁还用这种被子啊?”
我笑她。
“嫌土别要,我留着自己盖。”
她抱着被子不撒手。
“要要要,姑做的,土也得要。”
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聊天。
我问她紧不紧张。
她说:“紧张,怕明天走路踩着婚纱。”
我说:“裙子长,你慢点走。”
她靠在我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突然问:
“姑,要是明天出了什么岔子,你会不会帮我?”
我笑了。
“能出什么岔子?新郎跑了?”
她也笑。
“那倒不会。”
我伸手摸了摸她头发。
“真有什么事,你先自己想清楚。你想好了,姑肯定帮你。”
她没再说话。
现在回头想,她那时候心里大概已经有些不安。
只是我没往深处想。
婚礼当天,我早上五点就起来了。
六点半到酒店,忙着安排接亲的车,核对桌数,给女方亲戚发胸花。
晓晴坐在化妆间,化妆师正在给她盘头发。
她穿着白色晨袍,面前摆着一碗饺子。
嫂子一个劲儿催她吃。
“多吃几个,待会儿忙起来没工夫。”
晓晴吃了两个就放下筷子。
“妈,真吃不下。”
嫂子眼睛红红的。
“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晓晴笑着抱她。
“什么别人家,我还住这个市里,开车二十分钟就回来了。”
我站门口,看着娘俩说话,心里也酸。
再怎么不看好这门婚事,到了这一天,还是希望孩子能顺顺利利。
上午十点半,接亲结束。
周明远穿着西装,给晓晴提裙摆,帮她开车门。
当时我还觉得,或许我们真是多虑了。
人哪有十全十美的。
只要小两口肯商量,往后未必过不好。
可到了酒店,事情就开始不对劲。
先是赵桂芳不满意座位安排。
原本主桌坐双方父母和新人,旁边两桌分别安排重要亲戚。
她非要把自家一个远房表叔挪到主桌。
理由是表叔年纪大,有面子。
我哥不乐意。
“主桌位置都安排好了,临时换人,女方这边不好交代。”
赵桂芳说:“有什么不好交代?今天是我儿子结婚。”
我听这话刺耳。
“亲家母,今天也是我侄女结婚。”
她瞥了我一眼。
“我又没说不是。”
最后为了不耽误婚礼,我哥把位置让了出来。
我嫂子气得脸都白了。
我拉着她去后厨看菜。
“今天先把事办完,别在这儿吵。”
嫂子低声说:“她姑,我这心怎么越来越不踏实?”
我也不踏实。
可看着外头满大厅的亲戚,谁也不想把婚礼搞砸。
十一点五十八分,仪式开始。
晓晴挽着我哥的胳膊走上红毯。
我哥眼圈红了。
周明远在台上接过她的手,说了几句保证照顾她的话。
司仪问愿不愿意。
两个人都说愿意。
台下掌声挺热烈。
我看见嫂子拿纸巾擦眼泪,心里刚松了点。
谁知道接下来,赵桂芳突然提出要加一个环节。
原本流程是新人敬茶、改口,双方父母给红包。
赵桂芳拿过话筒,笑眯眯地说:
“今天高兴,我还想跟儿媳妇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司仪大概以为是祝福,赶紧把话筒递给她。
赵桂芳先夸晓晴漂亮、懂事。
又说周明远父亲去世得早,她一个女人把儿子拉扯大不容易。
说着说着,她自己还抹起了眼泪。
台下有人跟着鼓掌。
我哥坐在主桌,脸色慢慢缓和。
可接下来那几句话,直接把场子弄僵了。
赵桂芳拉起晓晴的手。
“晓晴,今天进了我们周家的门,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晓晴笑着点头。
“阿姨,是。”
“你该叫妈了。”
晓晴有点不好意思。
“妈。”
赵桂芳满意地笑了。
“好孩子。妈没别的要求,就是希望你们小两口能好好过日子。”
她顿了顿。
“明远的工资卡一直在我手里,晓晴的卡,以后也交给我。我统一给你们存着,将来买房、生孩子,都有保障。”
我正端着茶杯,差点没拿稳。
旁边嫂子猛地坐直了。
晓晴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她问:“妈,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工资各管各的。”
赵桂芳还笑着。
“那是你们年轻人说着玩儿的。家里总得有个管钱的人。”
晓晴说:“我们俩自己管就行。”
赵桂芳一听,嘴角就垮了。
“你们自己管?明远从小到大,哪一分钱不是我替他操持?”
她把话筒拿近了些。
“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收入那么高,天天在外面上班,接触的人又杂。钱放在老人手里,我也放心。”
这话一出口,台下就有窃窃私语。
坐我旁边的二表嫂小声嘀咕:
“这老太太什么意思?怕儿媳妇拿钱跑了?”
我没接她的话。
我盯着台上的周明远。
他还是那副表情。
低着头,手放在身前。
晓晴问他:
“明远,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
周明远抬头。
“老婆,这事咱回去再说。”
晓晴声音变了。
“为什么要回去说?你妈现在就说出来了,你不能现在回答?”
赵桂芳赶紧插话。
“晓晴,今天这么多人,你跟明远吵什么?有什么事回家说。”
晓晴没看她。
“明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妈要提这个?”
周明远没说话。
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看见晓晴的手,慢慢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周明远伸手想拉。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话。”
周明远脸涨得通红。
“我妈就是想帮咱们存钱,你别往坏处想。”
晓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嘴唇动了动。
“知道一点。”
台下彻底安静了。
晓晴看着他,笑了一声。
那笑比哭还难看。
“什么叫知道一点?”
周明远急了。
“我妈前两天提过,我想着反正今天结婚,大家高高兴兴的,先把话说了,以后再商量。”
晓晴问: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怕你又不高兴。”
“所以你就打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没法拒绝?”
周明远不说话。
赵桂芳立刻把晓晴往旁边拉。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爱钻牛角尖?我又不是要你的钱!”
晓晴甩开她的手。
“您不要我的钱,为什么非得拿我的工资卡?”
赵桂芳脸沉了。
“晓晴,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爸妈没教过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我嫂子一下站了起来。
我按住她的胳膊。
“嫂子,先听晓晴说。”
台上,晓晴声音已经不抖了。
“妈,我工作五年,工资是自己挣的。婚后该给家里出的钱,我一分不会少。”
“您要养老,明远该出多少,我们商量着出。”
“但您要拿我的工资卡,不行。”
赵桂芳气笑了。
“好啊,还没过门,就跟我算这么清楚。那以后家里有事,是不是还得求着你拿钱?”
晓晴说:“有事可以商量,不是所有钱都得交给您才叫一家人。”
赵桂芳扭头看儿子。
“明远,你说句话!你媳妇这什么态度?”
周明远终于开口。
却是对着晓晴说的。
“老婆,你就不能先答应我妈吗?卡给她,密码你自己记着不就完了?”
晓晴愣住。
“卡给她,她不知道密码,怎么管?”
周明远避开她的眼睛。
“先把这事过去,别让大家看笑话。”
晓晴盯着他。
“那你现在跟我说,婚后钱到底谁管?”
周明远声音越来越低。
“我妈管惯了,就先让她管着呗。”
我看见晓晴抬手擦了擦脸。
她擦得很用力,把眼角的妆都擦花了。
然后,她把捧花放在桌上。
“那我不结了。”
赵桂芳一下愣了。
“你说什么?”
晓晴把头纱摘下来。
“我说,这婚我不结了。”
周明远赶紧拉她。
“晓晴!你疯了?今天这么多人!”
晓晴甩开他的手。
“我没疯,我现在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赵桂芳一拍桌子。
“好啊!你们林家就是这么教闺女的?拿结婚当儿戏?”
她扭头看见我。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就冲我来了。
“就是你这个姑姑!平时见天在她耳朵边上嘀咕,什么女人要独立,什么钱得自己管!”
“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我站起来。
“你别拿手指我。”
赵桂芳嗓门更大。
“我就指你怎么了?我们明远多好的孩子,让你们挑出一身毛病!”
我说:“明远好不好,今天大家都看着。你儿媳妇不想把工资交给你,就成了不懂事?”
“我替他们管钱还管错了?”
“你想帮孩子存钱,可以问他们愿不愿意。”
“我儿子都同意了!”
“你儿子同意,只能代表他自己。”
赵桂芳被我堵得脸通红。
她忽然转向我哥。
“老林,你说句公道话!你闺女今天这么闹,我们周家脸往哪儿搁?”
我哥这时候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有看赵桂芳。
他看着晓晴。
“闺女,你自己想好了?”
晓晴点头。
眼泪往下掉。
“爸,我想好了。”
我哥问:“真不结了?”
“嗯。”
我哥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行,爸接你回家。”
那一刻,我嫂子终于哭出了声。
可事情没这么容易结束。
赵桂芳死死拽着周明远。
“你不能让她走!今天婚礼办了,亲戚都来了,说不结就不结,我们脸都丢尽了!”
周明远急得满头汗。
他冲过去拦住晓晴。
“老婆,你听我说。”
晓晴停下。
“你说。”
“工资卡的事,我回去再跟我妈商量,行不行?”
晓晴看着他。
“不是商量。”
周明远愣住。
“什么意思?”
“我不要你回去商量。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管我们自己的钱?”
周明远急了。
“我不是不愿意,我是怕我妈伤心!”
晓晴轻轻点头。
“那我明白了。”
她绕过他,往台下走。
周明远又伸手拉住她的裙摆。
“你就非得让我妈难堪?”
晓晴回头。
“明远,我最后问你一句。”
“如果今天我答应了,以后你妈还要管我花多少钱、给谁买东西、回几次娘家,你怎么办?”
周明远说:“我妈不是那种人!”
晓晴眼泪掉得更凶。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用力把裙摆抽回来。
正好碰翻了桌角的喜糖盘子。
盘子摔碎,几颗糖滚到了赵桂芳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突然坐到椅子上,拍着大腿哭起来。
“我命苦啊!我一个寡妇,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到头来让儿媳妇欺负!”
有人赶紧过去扶她。
男方亲戚开始七嘴八舌。
“姑娘,有事好好说,今天这日子,别任性。”
“婆婆管钱不也正常吗?老一辈都这样。”
“哪能为张工资卡就不结婚?”
我听得心里直冒火。
可还没等我开口,晓晴自己转过了身。
她看着那位说“哪能为张工资卡不结婚”的男方舅舅。
“叔,我问您一句,您的退休金是谁管?”
那人愣了。
“我自己管啊。”
“那您愿意把退休金交给别人,花一百块都得开口要吗?”
那人不吭声了。
晓晴又说:
“如果您愿意,我也佩服您。可我不愿意。”
“我不是因为一张卡不结婚。”
“我是因为婚前说好的事,今天他们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逼我改口。”
话说到这儿,赵桂芳突然不哭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谁逼你了?你这不是还没给我吗?”
晓晴看着她。
“所以我现在就不结了。”
赵桂芳气得直哆嗦。
“你别后悔!我们明远什么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找不着?”
晓晴没回答。
她只对我说:
“姑,陪我去换衣服吧。”
我点头。
“走。”
从宴会厅到化妆间,就隔着一条走廊。
可那几十米,我感觉走了很久。
晓晴走得很慢。
婚纱裙摆太长,她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
走到化妆间门口,她突然停下。
“姑,我腿软。”
我赶紧扶住她。
她靠着墙,一点点蹲了下来。
刚才在台上没哭出声的人,这会儿终于绷不住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姑,我怎么这么蠢啊?”
我蹲在她旁边。
“先别这么说自己。”
“我明明早就知道有问题。”
她抬起脸,眼妆已经花得不成样子。
“我一直骗自己,觉得明远会改。”
“他跟我说过,结婚以后钱自己管。他说过的。”
她一边哭,一边从裙子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这才发现,她婚纱里面居然缝了个小口袋。
她打开聊天记录,把周明远那条保证给我看。
“姑,你看,他真说过。”
我点点头。
“我看见了。”
她哭得更厉害。
“他为什么不算数啊?”
这话我答不上来。
一个人为什么敢轻易答应,却又做不到,外人很难说清。
也许他真想过婚后自己管钱。
也许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违背母亲。
但不管是哪一种,今天他都没站在晓晴这边。
我扶她坐到化妆椅上。
“先换衣服。”
她摇头。
“我不敢出去。”
“怕什么?”
“外面那么多亲戚,我爸妈以后怎么见人?”
我拿湿纸巾给她擦脸。
“你爸刚才当着那么多人说接你回家,你没听见?”
她抿着嘴。
“听见了。”
“那就够了。”
化妆师这时候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晓晴原本准备敬酒穿的红裙子。
她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姐,这衣服……还换吗?”
晓晴看了一眼。
“不换这个了。”
她指着旁边自己的行李箱。
“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里面有件牛仔裤。”
化妆师没多问,赶紧翻出来。
晓晴换上牛仔裤、白毛衣,把婚纱仔仔细细叠好,放回防尘袋。
我问她:“还留着?”
她低头拉上拉链。
“这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六千多呢。”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都这时候了,还记着钱。”
她鼻子红红的。
“当然记着,我攒了两个月奖金。”
说完,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又掉了两滴眼泪。
我们从化妆间出来时,外头已经乱成一团。
赵桂芳不肯让酒店上菜。
她说婚礼没办成,酒席也不能算。
酒店经理急得满头汗,解释说菜已经备好,冷盘都上了一部分,临时取消损失不小。
赵桂芳不听。
“我儿媳妇都跑了,还吃什么席?”
我哥正在跟经理说话。
看见晓晴出来,他先看了看她脸色。
“闺女,没事吧?”
晓晴摇头。
“爸,对不起。”
我哥摆摆手。
“别说这个。”
嫂子也过来了。
她拿着晓晴的外套,给她披上。
“外面冷。”
晓晴看着她妈,嘴唇哆嗦。
“妈,我把你们的脸都丢了。”
嫂子一下急了。
“你说的什么话?你是我闺女,不是我拿出去挣面子的东西。”
晓晴抱着她妈,又哭了。
我哥转过身,偷偷擦了擦眼角。
这时候周明远从宴会厅跑出来。
他没穿西装外套,领带也歪了。
一看见晓晴,他就往这边冲。
“老婆,别走。”
晓晴后退了一步。
“明远,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周明远声音发颤。
“我妈就是一时糊涂,我回头劝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哥挡在女儿前面。
“明远,孩子已经说不结了,你先回去吧。”
周明远急得喊了一声“叔”。
我哥没动。
“你要是真心疼她,今天就别再逼她。”
周明远站在那里,眼睛红了。
“叔,我真喜欢晓晴。”
我哥说:“喜欢她,就该尊重她的决定。”
我第一次看见我哥说话这么平静。
以前谈婚事的时候,他一着急就拍桌子。
今天闺女把婚礼叫停了,他反倒没发火。
周明远还想说什么,赵桂芳已经追出来。
“明远,你跟她低什么头?”
她指着晓晴。
“她今天这么让我们周家下不来台,就该她来给你道歉!”
周明远转头喊了一声:
“妈,您少说两句!”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见他当面顶他妈。
赵桂芳愣了。
随即哭得更大声。
“好啊,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还没娶进门呢,就敢吼我!”
周明远刚鼓起来的那点劲儿,又散了。
他赶紧过去扶她。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见晓晴站在原地,望着那对母子。
她眼睛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她把手上的婚戒摘下来。
那是一枚很细的金戒指,没镶钻,是他们俩一起挑的。
她走过去,放到周明远手里。
“这个还给你。”
周明远不肯接。
“你别这样。”
晓晴说:“拿着吧。”
她把戒指放进他西装口袋,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想再吵了。”
赵桂芳突然又喊:
“戒指还了,那彩礼呢?我们家的八万八呢?”
我哥转身看她。
“彩礼怎么处理,咱们回头对账,该退的退。婚宴费用按实际支出算清楚,谁也别占谁便宜。”
赵桂芳不依不饶。
“还有婚纱照的钱!还有接亲车队的钱!我们家花的哪一样不是钱?”
晓晴刚要说话,我哥抬手拦了她。
“这事大人来处理。”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觉得晓晴小。
他只是舍不得让闺女穿着刚换下的婚纱、哭肿了眼睛,还站在走廊里跟人算账。
那天最后,酒席还是开了。
酒店经理说,备好的菜不能全退,双方也不必让大老远来的亲戚饿着肚子走。
我哥跟男方商量,按原先约定各自结算负责的桌数。
男方有几桌亲戚提前离开,剩下的人坐着吃了饭。
我们女方这边也有亲戚觉得尴尬,想走。
我哥拿着话筒进了宴会厅。
他没再上婚礼台,就站在门口。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出了点事,让大家见笑了。”
大厅里安安静静。
我哥继续说:
“孩子们没谈拢,婚礼不办了。大家跑这么远来,饭还是吃,别浪费。”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我闺女今天回家,以后还是我闺女。别的事,咱就不在饭桌上议论了。”
有位老舅站起来。
“老林,别说了,坐下吃饭吧。”
我哥点点头。
转过身时,我看见他眼睛又红了。
那顿酒席吃得很奇怪。
没有敬酒,没有新人,也没有人喊百年好合。
原本应该热热闹闹的婚宴,变成了一顿大家都小声说话的午饭。
晓晴没进去。
她坐在酒店后门的休息区,捧着一碗热汤。
我陪着她。
她喝了两口,突然问:
“姑,我今天是不是挺不给人留面子的?”
我想了想。
“是有点难看。”
她低下头。
我接着说:
“但这事不是你一个人闹出来的。人家当着那么多人要你的工资卡,也没给你留多少面子。”
她点头。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挑今天说。”
我说:“也许觉得今天你不好拒绝。”
她沉默了好久。
然后说:
“幸亏她挑今天说了。”
我看着她。
她低头拨弄碗里的香菜。
“要是她没说,我真嫁过去了,估计还得跟明远吵好多年。”
我没接话。
她又说:
“姑,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明远对我好,我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今天我才看明白,他也许真觉得自己对我很好,可他给不了我想要的日子。”
我拍拍她的背。
“先吃饭吧,汤凉了。”
婚礼结束后,事情并没有马上平静。
当天晚上,赵桂芳给我嫂子发了好几条语音。
第一条是骂晓晴不懂事。
第二条是说林家故意让周家丢人。
第三条开始算账,说礼金、婚车、婚纱照、酒店定金,周家都花了钱。
嫂子听得直掉眼泪。
我哥把手机拿过来。
“别听了,明天咱们跟他们算清楚。”
第二天上午,周明远带着赵桂芳来了。
他们坐在我哥家客厅里。
晓晴没出来。
我哥把提前整理好的单据放在桌上。
彩礼八万八,原路退还。
婚宴费用,按双方之前约定和实际结算的票据各自承担。
婚纱照是两人共同花的钱,怎么分,由他们自己商量。
已经购买的共同用品,能退的退,不能退的再谈。
我哥准备得挺细。
赵桂芳却没先看单据。
她盯着茶几上的红色喜糖盒。
“晓晴呢?”
我哥说:“在房间。”
“叫她出来。”
“有事你跟我说。”
赵桂芳立刻不高兴。
“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们丢人,连出来道个歉都不肯?”
我哥把单据推过去。
“昨天该说的都说了。今天只谈钱。”
赵桂芳冷笑。
“你们林家真有意思,把我们周家折腾成这样,还这么理直气壮。”
我在旁边坐着,忍着没说话。
直到赵桂芳突然冒出一句:
“说到底,不就是不想让我管工资卡吗?你们家姑娘心眼儿怎么这么多?”
我实在忍不住了。
“赵大姐,你既然知道她不愿意,为什么非得管?”
赵桂芳瞪我。
“你又来了!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你昨天指着鼻子骂我,今天坐我哥家里,又说我多管闲事。那你到底想让我说,还是不想让我说?”
赵桂芳被噎了一下。
周明远赶紧打圆场。
“姑,您少说两句。”
我转头看他。
“明远,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现在每个月工资,是你自己拿着,还是你妈拿着?”
他看了他妈一眼。
“我妈帮我管。”
“你卡里有多少钱,知道吗?”
“差不多知道。”
“差多少?”
他不说话了。
赵桂芳不高兴。
“我们母子俩的钱,凭什么告诉你?”
我点点头。
“对,你们母子俩的钱,没必要告诉我。”
“那晓晴的钱,为什么非得告诉你?”
赵桂芳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本来还想说,突然听见房门响了。
晓晴出来了。
她穿着昨天那件白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色有点苍白。
她没看赵桂芳,直接走到周明远面前。
“明远,我有句话想问你。”
周明远赶紧站起来。
“晓晴,你终于肯见我了。”
她摇摇头。
“你先回答我。”
“你说。”
“婚礼前两天,你妈跟你提工资卡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明远低下头。
“我不是怕你生气吗?”
“那你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答应她?”
周明远急了。
“我没答应,我就是没反对。”
晓晴看着他。
“你觉得这两个有区别吗?”
他沉默了。
晓晴又问:
“昨天我让你当着大家说一句,工资我们自己管,你为什么不敢?”
周明远眼圈红了。
“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太不容易了。”
晓晴点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突然抬高声音。
“你爸妈都在,你从小什么都不缺,你不知道我妈多难。”
这话让屋里一下静了。
晓晴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明远,你爸走了以后,你妈不容易,这我从来没否认过。”
“你要照顾她,我也愿意一起照顾。”
“可我嫁给你,不是为了把我的生活交给她安排。”
周明远眼睛红得厉害。
“我就是不想让她伤心。”
晓晴轻轻说:
“那你想没想过,我也会伤心?”
他不说话。
赵桂芳拍了拍儿子的手。
“行了,明远,人家不稀罕咱们,咱也别求着。”
晓晴听完,转身走到茶几旁。
她拿起那张彩礼清单,看了一眼。
“爸,这钱尽快退给他们吧。”
我哥点头。
“嗯。”
她又看着周明远。
“婚纱照的钱,我们一人一半。照片底片你要的话,我发给你。”
周明远摇头。
“我不要。”
晓晴说:“那我也不留了。”
她停了一下。
“明远,以后别叫我老婆了。”
周明远抬头看她。
那一瞬间,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这事不是一场吵架。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
“晓晴,我们真就这样了?”
她点头。
“嗯。”
“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晓晴看着他,眼里有水光。
“我给过了。”
周明远走的时候,背有点驼。
赵桂芳跟在后面,嘴里还嘟囔着。
“离了你们家,我儿子又不是找不着媳妇。”
这回没有人跟她吵。
我哥关上门,把单据收进文件袋。
晓晴站在客厅中央,像是突然没了力气。
她坐到沙发上,半天没动。
那之后一个星期,她几乎没怎么出门。
婚假早就请好了,原本计划去云南度蜜月。
机票和酒店还没来得及退完。
她白天睡觉,晚上刷手机。
有时候我给她发消息,她隔好几个小时才回。
嫂子担心得不行。
“她姑,你说她是不是后悔了?”
我说:“后悔也正常。毕竟真心喜欢过。”
嫂子叹气。
“我现在倒不求她马上高兴起来了,就盼她别把自己憋坏。”
第八天,我去看她。
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收拾柜子。
婚纱、喜糖盒、伴手礼,还有没发完的请柬,摆了一地。
她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张请柬。
“姑,你说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我说:“能退的退,不能退的慢慢收拾。”
她把请柬扔进纸箱。
“我昨天把云南的机票退了,扣了不少手续费。”
“嗯。”
“酒店倒是退得挺顺利。”
“那就好。”
她忽然抬头。
“姑,你怎么不骂我?”
我愣了。
“骂你干什么?”
“我以前那么犟,你们谁劝都不听。现在弄成这样,你们心里肯定都想说活该。”
我坐到她旁边。
“说实话,我以前是气过你。”
她低着头。
我继续说:
“但我气的是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人家说一句,你替人家解释十句。”
“你喜欢明远,也不是犯错。”
“现在不合适,不结就是了。”
她眼泪慢慢掉下来。
“可我真的舍不得。”
我拿纸巾递给她。
“舍不得就哭,想他也没什么丢人的。”
她哭了一阵。
然后拿起手机,给我看一条消息。
是周明远前一天晚上发的。
他说他已经跟母亲谈过了,以后结婚不让母亲管晓晴的工资。
还说,愿意单独搬出来住。
我看完,问她:
“你怎么回的?”
她说:“没回。”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后面又发了一句。”
她把聊天记录往下划。
周明远写着:
“不过我妈现在身体不好,天天哭,你能不能先给她打个电话,认个错,让她心里舒服点?”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晓晴轻声说:
“姑,我昨天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就不想回了。”
“他还是觉得,我得先让他妈高兴。”
我点头。
“那你就按自己的想法来。”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我跟他说过,我可以不跟他妈争,也可以逢年过节去看她,生病了照顾她。”
“但我不想结婚以后,每次有事,都先看她脸色。”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现在才明白,明远不一定是坏人。”
“他只是一直把他妈的感受放在前头。”
“轮到我的时候,就让我懂事。”
我没说话。
她把请柬一张张捡起来,塞进纸箱。
收拾到最后,她从婚纱袋里摸出一颗喜糖。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糖纸都压皱了。
她看了半天。
“姑,你吃不吃?”
我笑了。
“你自己吃吧。”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刚嚼两下,脸就皱起来。
“齁甜。”
我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
那是婚礼以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没那么勉强。
又过了半个月,两家把账基本结清。
八万八彩礼全退了。
婚宴双方各自承担了约定的费用,其他共同支出按票据核对。
婚纱照的钱,周明远说不要晓晴那份了。
晓晴不肯。
她把自己该出的部分转了过去。
周明远收了钱,给她发了一句:
“以后照顾好自己。”
晓晴回:
“你也是。”
再没有别的话。
那天下午,她把手机里两个人的合照整理到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没删。
她说现在不想看,以后也未必会看。
我没劝她非得删干净。
一年半的感情不是一块污渍,拿抹布擦几下就没了。
晓晴慢慢恢复了上班。
刚开始,单位有人问婚礼的事。
她还会尴尬。
后来她学会了直接说:
“没结成,发现不合适。”
有人八卦。
“为什么呀?”
她就笑笑。
“家里的事,不细说了。”
问的人多了,也就没人再问。
倒是有一回,她们公司一个同事私下说:
“你挺勇的,换我可能婚礼先办完再说。”
晓晴回来跟我讲这事。
我问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
“我告诉她,我其实怕得要死。”
我笑了。
“那是真的。”
“是啊。”
她坐在我家厨房的小板凳上,一边择豆角一边说:
“我当时脑子里乱得很,就想着今天要是答应了,以后再说不,可能就更难了。”
我把切好的肉放进碗里。
“那你现在后悔吗?”
她手上动作停了停。
“有时候会后悔。”
我看她。
她接着说:
“后悔没早点把问题说透,也后悔让你们担心那么久。”
“但不后悔没结这个婚。”
她说得挺平静。
我听完,也没再多问。
三个月后,晓晴把那件婚纱拿去二手平台卖了。
买的时候六千八,最后只卖了一千九。
买家是个年轻姑娘,约在商场门口当面交易。
我陪晓晴去的。
那姑娘看着婚纱,喜欢得不行。
“姐姐,真好看,你怎么舍得卖?”
晓晴把防尘袋拉好。
“用不上了。”
姑娘又问:“你结婚穿过吗?”
晓晴想了想。
“穿过一次,没穿多久。”
姑娘有点犹豫。
我以为她嫌旧,刚想解释衣服已经清洗过了。
晓晴却主动说:
“我婚礼没办完。你要是介意,我可以不卖。”
姑娘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有什么呀?衣服又没错。”
她低头摸了摸婚纱上的蕾丝。
“我本来预算就不高,能买到这么好看的,挺开心的。”
交易完成后,晓晴把钱收进手机钱包。
回去路上,她请我吃了顿火锅。
店里人多,排了二十分钟队。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外头下着小雨。
我问她:“卖了婚纱,心疼不?”
她夹了块毛肚。
“心疼钱。”
我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她接着说:
“早知道买那件租的就好了。”
我说:“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她抿着嘴笑。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又问:
“姑,你当时是不是特别想替我骂赵桂芳?”
我说:“那还用问?我都快憋出内伤了。”
她笑得直拍桌子。
“我妈也说,你那天脸黑得像锅底。”
我把一盘鸭血推到她跟前。
“我主要是怕你当场撑不住。”
她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姑,其实我那天一直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
“我怕你们嫌我丢人。”
她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
“后来我看到你站起来,才敢把头纱摘了。”
我心里一酸。
嘴上还是说她:
“瞧你那点出息,平时跟你爸吵架嗓门挺大。”
她笑着低头吃菜。
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阵,周明远给她打过一次电话。
她没接,后来回了条消息,问有什么事。
周明远说,他母亲最近一直催他相亲,介绍的姑娘条件不错,可对方要求婚后单独住。
赵桂芳不同意。
两边闹得不太愉快。
他问晓晴:
“你说,我妈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晓晴把这条消息给我看。
我看完,觉得好气又好笑。
当初她说了那么多遍,他不听。
如今换个人遇到同样的问题,他倒想起来问前女友了。
我问晓晴怎么回。
她说:
“我让他自己想。”
我说:“就这么一句?”
“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姑,他的事,不该再由我替他想办法。”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留在我家吃饭。
嫂子打电话过来,说煮了排骨汤,让她早点回去。
晓晴笑着答应。
挂了电话,她忽然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我问:“干什么?”
她说:“我最近又攒了笔钱,打算明年换套小点的房子。首付还差一些,我准备再攒攒。”
我拿起卡看了看。
“密码呢?”
她故意板着脸。
“姑,你也要管我工资卡啊?”
我被她逗笑了。
“你这丫头,还记仇呢。”
她笑着把银行卡拿回去,塞进钱包最里层。
“那当然,我现在可精了。”
我去厨房盛汤。
她跟进来,帮我拿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突然说:
“姑,我爸前两天又给我介绍对象了。”
我手一停。
“你答应见了?”
“还没。”
“怎么?”
她拿起抹布擦灶台。
“我想先把房子的事弄好。”
我说:“也行,慢慢来。”
她点点头。
“以后再谈恋爱,我得先问清楚,住哪儿,钱怎么管,家里的事谁做主。”
我忍不住笑。
“你这是找对象还是面试?”
她也笑。
“该问还得问。”
嫂子第二天告诉我,晓晴把当年答应给周家装修的那十万陪嫁钱退回了父母账户。
我哥不要。
晓晴就说,先替她留着,等她买房的时候再拿。
我哥看着她,问了句:
“那你以后还结婚不?”
晓晴说:
“结啊,碰着合适的就结。”
我哥又问:“碰不着呢?”
她正在换鞋,闻言抬头。
“碰不着,我也得好好吃饭上班吧。”
我哥没再催。
到了年底,晓晴公司发年终奖,她特地请我们一家吃饭。
饭店不大,是她常去的一家家常菜馆。
嫂子说别花那个钱,在家做就行。
晓晴不肯。
“我请得起,今天都听我的。”
吃完饭,我哥抢着去结账。
晓晴追到收银台,把他往旁边推。
“爸,说好了我请。”
我哥说:“你的钱留着买房。”
她笑着掏出手机。
“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
扫码的时候,收银员问她有没有会员卡。
晓晴从钱包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张塑料卡。
我一眼看见,她钱包最里面还放着那张蓝色的工资卡。
卡套已经有点旧了。
她把会员卡递给收银员,回头冲我笑。
“姑,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就觉得你这钱包该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还能用,换它干什么?”
我笑着摇头。
“行,你说了算。”
她拿回会员卡,顺手把工资卡往钱包里塞紧了些。
“可不,现在我自己的钱,当然我说了算。”
吃完饭下楼,晓晴挽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给我打包的半只酱鸭。
外头风挺大。
我帮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她忽然叫我。
“姑。”
“嗯?”
“那天婚礼上,我最后问明远的那句话,你还记得不?”
“哪句?”
“我让他说一句,工资卡我自己管,这婚就继续结。”
我点点头。
“记得。”
她看了看路边等我们的父母。
“我现在觉得,就算他当时说了,我也不一定敢嫁了。”
“为什么?”
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
“因为我已经不信他说的话了。”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解释。
走到车边,嫂子催她上车,外面冷。
晓晴先把酱鸭递给我,又替我拉开车门。
上车前,她手机响了一声。
我随口问:“谁啊?”
她看了一眼。
“银行,工资到账提醒。”
说完,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我哥从驾驶座回头问:
“晓晴,明天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她弯腰钻进车里。
“红烧排骨,多放点土豆。”
我哥笑了。
“行,听你的。”
车门关上,晓晴坐在我旁边,低头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工资卡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这回,她没把卡交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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