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拾光 | 淘书记忆

曾经一段时间，我狂热于买书。比如春节期间，别人忙于拜年，我则是跑书店。那是书的黄金时期，我所在的城市，有不少书店，新华书店之外，大大小小的书店，遍布于大街小巷。还有摆在某个路边转角处的固定或临时的书摊，同样新旧书都有。很简陋，有的就是一辆平板车，上边码着各种书，书脊朝上，便于买者看得清楚书名；有的则用报纸或塑料布平铺在地上。奇怪的是，这些书店和书摊，我几乎都能找到它们的踪影，并从中得到一种淘书的快乐。为什么不说买书而要说淘书呢？因为在书摊上买书，总有不期而遇的快乐，时时让我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喜。我家中这数千册书，就是这么日积月累地被我淘进了家里。

现在，书店少了，书摊也几乎绝迹，更重要的，或者还是爱读书的人也已渐少了。当然，买书也变得更方便了。即使如我这样守旧的人，也开始在网上买书了。只是从前专门跑书店，觅书淘书的那种快乐，却已经没有了。其实，于书之快乐，读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更多另外的快乐，即是寻觅与淘书的过程，也同样十分重要。有更多时候，也因此使书籍有了书以外的故事，更增加了其重要的意义。试想，当摩挲着这些书时，所荡起的回忆的涟漪，一圈圈地荡漾开去，已超越了书籍本身了。比如我所藏的孙犁“劫后十种”，是他晚年所著的十本小书，由不同出版社所出，开本、装帧、印数都不相同。我是经过好多年的努力，才收集齐的。有的买的是新书，有的是旧书，好像“百衲本”。但我很珍惜，并不另外去买后来新版的一套“劫后十种”。自己总觉得，这个新版，整齐、崭新，虽也不错，却缺少了一种牵动我的力量，她没有让我回忆和激动的故事。而这套“百衲本”的“劫后十种”，即使已时过境迁了，但只要一看到她们，当年寻觅过程的酸甜苦辣就仍然活色生香。

这十本小书，出版的时间跨度长，不止于十年，印数也不同，比如最早的《晚华集》印得较多，而最后的《曲终集》却印得很少。不过，我倒是在本地的新华书店奇迹般地买到了《曲终集》，反而《晚华集》却是多年难觅，成了心中的一种牵挂。《晚华集》1979年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与80年代该社出版的那套很漂亮的小开本散文文丛似同一系列，开本近于现在的口袋书，装帧简洁，别具一格。这套散文文丛几乎本本精彩，我不知有没有人集全了整套。记得这本小书，我是在出差某个小城市时，偶尔路过一个小书摊所购的。这城市有一条很漂亮的江，江面很开阔，烟波浩渺。时当黄昏，夕阳映照水面，波光轻漾，粼粼地展延远去。这书摊就在江边，卖书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很斯文的中年人，而翻书者寥寥。其时，我也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只是随便翻翻而已。突然，她就撞进了我的眼帘，让我激动万分，猛地抓到手中，好像害怕迟了就失去似的。虽然有些失态，却也留下了深刻而难忘的印象。于是，连同当时的情景，构成了一帧我记忆里无法忘怀的动人风景。

张中行先生的《负暄琐话》，我买的是初版本，由黑龙江人民出版社于1986年出版，印帧纸质并不很好，印数也不多。那时行公仍未广为人知。我不知为何能够在这个偏远的南国小城，于不知名的一个小书店里与之邂逅，这只能说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缘分了。记得当时翻读之后，十分喜欢这种文字风格，且所写的内容也很喜欢，就买下了。不过，买回家后却没有立即阅读，好像是隔了一段较长的时间之后，自己偶然整理书橱时翻了出来，一读即放不下，也忘了继续整理了。于是，到处寻找行公的文章读，文字上也有所追慕，喜欢他思想通达，更喜欢他这种淡淡的谈话式的文风。

中行先生是很少的几位我与之有过通信的老先生之一。信是寄到北京的人民教育出版社，那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他已80多岁了，仍每星期去那儿上班。没想到，很快就收到他的回信，秀挺的淡蓝色的钢笔字，一点不见老态。信中的话说得比文章更直白和恳切，表达了他忧世忧民的思想——当时受市场经济裹卷，社会上已经出现了唯利忘义的种种弊端了。当时他刚出版了回忆录《流年碎影》，我立即购读，原想寄去请他签名留念，但转念觉得，这么去劳累一个老人，好像不太道德，遂作罢。不过，老人还是寄了一个“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的小竖条书法赠我，总算弥补了我的遗憾。

几十年的淘书生涯，因书而来的记忆或故事，还是不少的。如今零星记录，心头犹是暖暖的。明人张岱说过，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说得是。有癖之人即使别人目之为傻子，自己却也可以不去理会。人生苦短，转瞬老境，有癖好则有快乐也有美丽的记忆，而记忆之青葱，却无论何时总是蓬勃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