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20年，山东曲阜，孔府内外戒备森严。产房外站着士兵，地方官员和孔氏族人守在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这个孩子若是男丁，便意味着孔氏嫡系能够延续；若是女儿，衍圣公的承袭就要另作安排。
事情的紧张，并不只是因为一个婴儿的出生。孔府传承数百年，历代王朝都把祭祀孔子视为国家礼制的一部分。孔氏嫡长子能否降生，牵动的是家族继承，也牵动着旧有政治秩序对传统文化的态度。
孔德成的父亲孔令贻，是第三十一代衍圣公。民国初年，社会秩序正在重建，曲阜的教育却不能停下。孔令贻曾与族人筹资，在县内兴办学校。他懂诗文，擅长书法，也能画兰，只是身体一直不好，年纪不大便已病重。
当时，孔令贻正室已经去世，膝下没有儿子。王宝翠原是孔府中的侍女，后来成为他的妻妾，并生下两个女儿。孔令贻病情恶化后，王宝翠又有了身孕。这个消息传开，孔府上下既高兴，又不敢轻松，因为孩子的性别仍未确定。
孔令贻明白，自己可能等不到孩子出生，于是向政府呈文，请求如果王氏生下男孩，便依照旧例承袭衍圣公爵位；若生下女孩，则由族人商议继承祭祀之人。遗憾的是，孩子还未出生，孔令贻便于1919年去世，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继承问题。
王宝翠临产前，孔府对她的照料格外严密。外界后来常把这一幕讲得颇为传奇，但其中有现实原因：一方面，孔氏嫡系需要得到确认；另一方面，北洋政府也不愿让孔府的继承出现争议。产房附近有士兵守卫，官员和孔府长辈在场监督，接生之事被当作一件关系重大的礼制事务。
曲阜当地还流传着一个细节。为迎接这个孩子，孔府中平时少有开启的门被打开，城内礼炮与鞭炮相继响起。孩子出生后，政府鸣放十三响礼炮，以示庆贺。这个数字并非普通民间仪式，而是与孔府长期享有的特殊礼遇有关。
男婴降生后，被取名孔德成。百日之后，北洋政府正式确认他承袭衍圣公爵位。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就这样成为国家礼制和家族传统共同推到台前的人物。他还不懂什么叫责任，身份却已经先于年龄落在肩上。
孔德成五岁起便接受严格的经学和礼仪教育。孔府希望他熟悉家学，也希望他能够承担祭祀孔子的职责。只是时代变化很快，传统教育受到新思想冲击，社会上对读经、祀孔以及世袭爵位的争论越来越多。孔德成后来逐渐意识到，自己不能只做一个被供奉的象征。
1935年，南京国民政府改定孔子后裔的政治待遇，衍圣公这一旧爵号被取消，改设“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负责孔子祭祀事务。孔德成由此成为最后一位衍圣公，但并没有离开孔氏家学。爵位消失了，祭祀和文化责任仍在。
有意思的是，孔德成少年时期还面对过日本侵略者的利用。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在东北扶植伪满洲国，并试图借助孔子后裔的身份装点其统治。1935年，日方邀请十五岁的孔德成赴日参加孔庙落成仪式，他明确拒绝，没有让自己的身份成为侵略者的政治装饰。
后来，孔德成长期从事孔子研究、文献整理和传统文化教育。与出生时的礼炮相比，他成年后的生活少了许多喧闹，却更接近这份身份真正需要承担的事情。衍圣公作为世袭爵位已经退出历史，孔德成则以奉祀官和学者的身份，走完了孔氏嫡系在旧制度之后的那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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