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戏剧?
如今,当短视频把情绪压缩成几秒的冲击,故事被裁剪成清晰的爽点与结局,我们习惯隔着屏幕旁观他人人生,随时可以划走。
而戏剧偏偏是一种很 “笨” 的艺术:它要一群人,在同一个时空里,一同呼吸,一同体会。
但戏剧的魅力恰恰也在于这里,它拥有独一无二的情感共鸣、文化底蕴与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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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秋天,戏剧如约降临水乡。
秋意漫过西栅的白墙黑瓦,桨声与台词交织——今年乌镇戏剧节依旧如期拉开帷幕,水乡戏台灯火通明,游客络绎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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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滑行、收音机。”
就这三个天马行空的关键词,今年春天,把1384个年轻人拉进了报名界面,而且第一次向全球开放。他们来自中国、俄罗斯、日本、突尼斯,用汉语写了670部戏,创下十三届之最。
与此同时,从柏林飞来的邵宾纳剧院,在开幕式上演易卜生的《野鸭》。这家剧院的艺术总监奥斯特玛雅,2011年拿过威尼斯双年展戏剧金狮终身成就奖,是欧洲戏剧界公认的“顶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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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小镇,一边请来欧洲最顶尖的剧院,一边吸引了几百个还未成名的年轻创作者,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才是乌镇戏剧节真正的野心。
一套专门为青年戏剧人搭建的成长土壤,到底能改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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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不止布景,
它是戏剧生长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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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镇戏剧节是不是就热闹11天?如果只这么看,你低估它了。
很多外界的解读,总把乌镇当做戏剧节漂亮的“拍照背景板”。在我看来,这是极大的误读。
乌镇戏剧节最独特的价值之一,是把整座水乡,变成戏剧赖以生长的容器。
因为在大多数城市,戏剧被囚禁在标准化的“黑匣子剧场”之中:舞台与观众席界限分明,戏剧发生在封闭楼宇之内。而乌镇做到了一件事,重新定义了戏剧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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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2003年,彼时的乌镇凭借东栅的成功开发,早已在中国水乡古镇中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作为乌镇旅游的创始人,陈向宏却有了更超前而深远的眼光,他判断,单纯依赖观光属性的旅游模式,难以支撑起乌镇的长期发展。
而在决定做什么之前,陈向宏先想清楚了乌镇一定不能做什么事。
有人向他提议可以在乌镇复制印象系列,在整条河的两侧装灯光,让游客在岸边看演出,陈向宏觉得这会破坏乌镇的原生形象。
陈向宏在采访中也谈到,“建筑、河道、小桥流水的样貌,都是最容易被复制的表层资源。风景可以抄、业态可以搬、古镇模样可以仿,唯独审美秩序、内容定力、长期主义的克制不可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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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恰好老友兼乌镇戏剧节发起人之一的黄磊邀请他前往上海看由自己主演的《暗恋桃花源》,剧场内满座的年轻观众让陈向宏深感震撼,这次的观演经历催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为什么不在乌镇创办一个戏剧节?
决定办乌镇戏剧节后,陈向宏特别前往爱丁堡、阿维尼翁等全世界最知名的戏剧节去考察学习,为了建设专业场地,乌镇更是不惜斥资上亿,耗时3年打造了乌镇大剧院。
经历数年的筹备,2013年,第一届乌镇戏剧节正式拉开帷幕,六部特邀剧目、十二部青年竞演作品,以及众多古镇嘉年华表演,让首届戏剧节便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气质。
十年之后,2023年,乌镇戏剧节全网购票参与人次更是直接超过32万。
路,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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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乌镇还将北栅老粮仓也被改造为7个全新的实验剧场,过去这里储存粮食,维系一方人的温饱;如今仓廪之内,收纳年轻人天马行空的戏剧梦想。
今年戏梦粮仓单元以“肆古四今梦粮仓——我们的过去与未来” 为题,于7天内上演47场演出,并开辟7个全新剧场。
仓,意味着接纳的是有限的作品、粮食,拥抱的是无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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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专为乌镇日月广场量身定制的在地创作《少年追风事件》,戏剧不再是脱离环境的文本表演,建筑、街巷、流水,全部参与叙事。
古镇嘉年华把石桥、河埠头、巷弄全部变成开放式舞台,76支中外团队带来1800余场演出,章丘梆子、布袋木偶戏等非遗技艺,和海外街头艺术在此相遇。
游客闲逛途中,就可能与一出戏剧不期而遇。老建筑不再是仅供观赏的文物标本,它和戏剧彼此渗透,互相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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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乌镇构建起了一套松弛多元的精神场域。
一个健康的戏剧生态,绝不能只是圈内发烧友的自嗨。如果戏剧永远只服务小部分硬核受众,行业终将成为一潭死水。
乌镇巧妙搭建了分层的参与路径:你可以花钱购买剧目门票,沉浸式感受大师的创作;也可以免费排队,在蚌湾剧场看青年创作者的青涩表达;子夜朗读会向所有人开放,普通人也可以走上台诵读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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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哪怕一出戏都不看,也可以游走在运河边的咖啡市集,在乌镇夜游神的音乐现场感受氛围。
在这里,没有人强迫你必须看懂晦涩的先锋戏剧。有人奔赴殿堂级的演出,有人偶然转角邂逅一场即兴表演,有人只是来感受氛围。
走进乌镇戏剧节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戏剧不再是需要全副仪式感去朝拜的高雅艺术,它提供无数种和普通人相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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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做些什么,
才能给年轻人
一个不带门槛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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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国内并不缺少各类戏剧比赛。
但多数赛事的办赛逻辑,更偏向一场“竞技考试”:创作者交出作品,评委打分评奖,比赛结束,舞台随之关闭。无数年轻人打磨出的精彩短戏,完成一轮展演,就宣告使命终结。
热爱抵不过现实,没有剧场承接演出,没有渠道对接观众,这是无数青年戏剧人共同面对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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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镇青年竞演最珍贵的改变,就是拒绝把竞赛当成终点。
它要做的并非一场分出胜负的考试,而是一套陪伴创作者成长的完整链路。
第十三届青年竞演、报名截止,共计1384名青年注册,收到670份作品,18部剧目突围站上蚌湾剧场。本届以“狐狸、滑行、收音机” 三个元素作为命题,给年轻人有限的意象,去释放无限的想象力。
规则层面的两次调整,更是进一步拉低创作门槛:一是不限国籍,只要用汉语创作就可以报名;二是接受改编作品。很多人会误以为改编是创作的妥协,但站在巨人肩膀上重新解读经典,恰恰是青年与过往文本展开对话的重要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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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竞演剧目《纸质电池》
来自中国、俄罗斯、日本、突尼斯的创作者们纷纷投递稿件,蚌湾的舞台真正向全球华语青年戏剧人敞开。正如陈向宏所说:“给年轻人一个不带太多门槛的舞台,让他们的作品被看见、被讨论。”
青年竞演,就是整片戏剧生态向下扎根的根系。
登台亮相,只是青年戏剧人的起跑线,而不是结业证书。
为了解决“完即结束”的行业痛点,“蜻蜓计划”应运而生。
它接过蚌湾的接力棒,为优秀作品提供投资、艺术打磨、全国巡演运营。首批入选的《跷跷板定律》《41.5》完成全国巡演,本届《游园失梦》经过打磨升级再度回归乌镇,走进了今年的戏梦粮仓。从半小时竞演短戏,到成熟的剧场版本,帮助青年作品跨过从实验展演走向市场化生存最艰难的那道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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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园失梦》
十三年光阴,从蚌湾走出一批如今撑起国内青年戏剧半边天的创作者。丁一滕凭借《跳墙》在这里崭露头角,后续作品登上阿维尼翁OFF单元;陈明昊、吴彼当年作为参赛者登台,多年之后回归乌镇;刘与默的《游园失梦》拿下奖项,又经由孵化升级,亮相戏梦粮仓。
旧人归来,照亮新人,形成一种良性的人才回流循环。
蚌湾的灯光一年年亮起,它评判的从来不止是一时的舞台呈现,更守护着无数尚未被市场看见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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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不着急,
但戏剧会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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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古镇即舞台”的沉浸式模式,以及全方位对热爱戏剧年轻人的滋养和支持,乌镇戏剧节的含金量,还要提到一个关键词:
专业。
陈向宏谈到,“乌镇戏剧节永远不会丢的底线,有三条:第一是艺术纯粹性,不为迎合流量降维审美,不做快餐式娱乐;第二是人文真诚性,尊重戏剧、尊重观众、尊重创作者;第三是小镇澹远的气质底色,办戏剧节,是为了安放艺术、安放热爱、安放真诚的相遇。”
由德国柏林邵宾纳剧院带来的《野鸭》成为了今年的重磅开幕大戏——柏林邵宾纳剧院,欧洲戏剧界的“顶配”,艺术总监奥斯特玛雅手握威尼斯双年展戏剧金狮终身成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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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鸭》
早在2015年,他就曾做客乌镇小镇对话,和国内戏剧人探讨戏剧的当代性;时隔十一年,他终于带着经典改编作品《野鸭》正式登上乌镇的舞台。
《野鸭》并非个例。取材真实航天历史“水星13号计划” 的闭幕大戏《宇宙》,带来古希腊悲剧新编的希腊国家剧院《希波吕托斯》,还有来自波兰、智利、奥地利的一众名团,11 个国家的 26 部作品汇聚水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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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波吕托斯》
不同文明的叙事、迥然相异的舞台美学,在同一片古镇空间里碰撞交融。
但我认为,乌镇的更专业之处在于:它没有把国际剧目仅仅当成装点门面的展品。邀请大师,是为了把大师的经验留给本土创作者。
演出之外,是完整的交流体系。14 场小镇对话打破行业壁垒,导演、演员、编剧坐下来聊创作困境,聊经典文本的当代转译;赖声川开设为期五天的乌镇创作工作坊,带着学员用即兴的方式完成创作探索;格洛托夫斯基传承者汤姆斯・理查兹开设声音大师班,把质朴戏剧的实践方法面对面交付给国内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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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戏来了,不止留在舞台;创作者来了,他们的思考、方法、视野,也尽可能留在乌镇。
更关键的是另一头——中国戏怎么出去。
2019年,乌镇开幕大戏《茶馆》去了阿维尼翁;2022年,孟京辉的《第七天》成了阿维尼翁戏剧节76年历史上第一部官方委约的中国作品。76年,第一次给中国人发官方委约函。
乌镇在中间扮演的角色,做到了把世界最好的东西请进水乡,让中国观众不用飞国外就能看见;再把中国最好的戏托举到世界的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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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声川乌镇创作工作坊
外来的视野拓宽本土创作的边界,本土的表达也经由这个平台走向世界的舞台,一来一回,才构成真正有效的文化对话。
世界戏剧在这里照见中国,中国青年创作者在这里眺望世界。见过高峰,才知道自己可以去往多远的地方。
结 语:
美育不是自上而下的审美灌输,而是创造无数次偶然相逢。
如果用“大师更多、剧目更多、规模更大”来诠释乌镇戏剧节,未免太过于表面,因为无论是乌镇本身的发展,还是乌镇戏剧节十三年成为中国戏剧与世界戏剧之间的链接,它们都需要同一种品质: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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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太缺这种“不着急”了。大家都在抢热点、追风口、算ROI,恨不得今天把种子埋了,明天就跟它要阴凉。可戏剧跟树一样——没有人能做到今天把种子埋了,明天就跟它要树荫。
有人追逐短期爆款,有人选择种下一片雨林。戏剧不着急,但戏剧会长大。
这,大概就是乌镇给中国戏剧和年轻人,最好的托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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