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市场决定人民币价格

记者 欧阳晓红

借一天的钱，和借一年的钱，价格相差多少？一家中国企业今天借人民币投产，一年后收回欧元货款，又该如何计算收益？

两个问题，分别涉及金融市场两种基本价格：利率与汇率。利率是资金的时间价格，汇率是资金的空间价格。前者关系资金使用多久、付出多少成本，后者决定不同货币之间如何兑换。

现在，人民币这两种价格的定价环境，先后都变了。

在AI（人工智能）资本时代——全球宏观时局剧变与市场波动的微妙时刻，中国央行频频出手。短短三天，接连调整三项工具：11月2日，主要公开市场操作从7天期转向隔夜，短端政策利率正式“换锚”；3日，宣布将外汇存款准备金率从4%提高至6%，15日起实施；4日，又将股票回购增持再贷款利率从1.25%降至1%，降低特定资本市场支持工具的资金成本。

三项政策各有侧重。前者着眼于完善利率调控框架，中间一项针对外币流动性，后一项则直接支持股票回购增持。其潜台词是：政策如何引导价格，市场又如何决定一笔资金的真实成本？

利率之锚的调整，是央行主动推进的制度变化。过去，7天期逆回购利率承担重要政策参照作用。如今，央行每天以1.25%的固定利率开展隔夜逆回购，由银行申报所需资金量；7天期操作则主要在税期、月末等时点开展，以银行报价形成不同中标利率。

通俗地说，央行为银行间隔夜资金价格提供了更明确的政策参照。借用更长期限的资金，则仍要考虑市场供求、利率预期及风险。

这对企业和居民意味着什么？

隔夜资金价格影响银行的短期融资成本，并可能逐步传导至债券、贷款等市场。当然，这并不会使一年期企业贷款或居民房贷一夜之间改变价格。此前7天期逆回购利率为1.40%，如今隔夜利率为1.25%，两个数字相差15个基点，却对应不同期限，不宜简单视为全面降息。

11月4日的再贷款降息则旨在加码支持资本市场。央行将向银行提供的股票回购增持再贷款利率降至1%，鼓励银行为符合条件的上市公司及主要股东提供贷款，用于回购、增持股票。当日，A股科技股强势反弹，科创综指涨幅近10%。

汇率一端，变化更多来自市场定价力量。过去，美元走势与中美利差是判断人民币汇率的重要参照。但今年以来，境内企业结汇推动人民币走强。企业收到外币货款后，是继续持有外币，还是换成人民币？跨境资金更愿意配置哪类资产？这些看似分散的选择，汇集起来便形成新的市场供求。

人民币持续升值又可能促使部分企业加快结汇，进一步强化升值预期。11月3日，央行上调外汇存款准备金率，便基于这样的市场背景。它调节银行体系可运用的外币流动性，也释放出防范单边预期过度强化的信号。

这不意味着人民币汇率制度正式“换锚”。改变的，是不同市场因素对汇率定价的影响及其权重。美元和利差依然重要，却已不足以解释全部行情。

利率之锚主动调整，汇率定价力量随市场变化。两者性质不同，最终却都会进入中国企业的经营账本。

一家向欧洲出口设备的制造企业，今天借入人民币采购原材料、支付工资，一年后才收到欧元货款。借款利息从今天开始计算，届时欧元能够兑换多少人民币，却取决于汇率。企业可以通过远期结汇提前锁定兑换价格，但也需要考虑相应的交易与风险管理成本。

汇率和利率，于是在同一笔经营活动中相遇。

对企业而言，重要的并非某个利率或汇率数字的涨跌，而是一笔订单扣除生产、融资和汇兑成本后，还能留下多少利润。即便资金价格降低，如果订单不足、盈利预期不佳，企业仍可能不愿扩大投资；人民币升值有利于降低部分进口成本，却也可能压缩出口企业以人民币计算的收入。

资金价格变化，由此影响企业的投资意愿、经营回报和用工需求。这也关乎普通人的生活。贷款成本和理财收益受利率环境影响；人民币升值可能降低留学、旅行及跨境消费的换汇成本。不同家庭、企业所受到的影响，方向和程度并不相同。

更深的背景，是人民币跨境使用范围扩大。如境外机构是否愿意持有人民币资产，既取决于收益，也取决于需要资金时能否便利融资，是否容易交易和对冲汇率风险等。

可见，货币的国际使用能力，最终还要由市场深度、流动性和真实交易需求检验。

利率之锚由政策主动调整，汇率价格则始终要回应变化中的市场供求。两者如何相互影响，不仅是一道金融市场的技术题，也是中国经济如何更有效配置资金的现实题。

锚让价格有了参照，市场让价格反映现实。窃以为，人民币定价机制变化的成效，最终还要看企业如何算清成本、投资怎样形成回报，更要看金融市场的变革如何转化作千家万户的经济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