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玩够了的游戏少年，干出个万亿巨头

“智能时代将诞生硬件新巨头，我不讳言寒武纪想当这个将军。”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张文静

编辑｜米娜

头图来源｜视觉中国

10月26日，一向低调的寒武纪董事长、总经理陈天石出现在寒武纪业绩说明会现场，他当场公开否认了明年公司芯片出货超百万颗的传闻。

陈天石今年41岁，极少接受采访，但市场对他与寒武纪的关注从未消退。一周前，陈天石登顶江西首富的消息再度成为热点。10月27日，《2026胡润百富榜》发布，陈天石以2050亿元的财富位列榜单第十，财富较上年增长约250亿元，再次蝉联江西首富，榜单排名前十中，他年龄最小（和梁文锋同龄）。今年6月，寒武纪股价一度达1620元/股，总市值一度突破1万亿元。截至2026年11月6日，寒武纪总市值超5000亿元。

来源：胡润百富公众号

陈天石是江西南昌人，16岁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25岁获得博士学位，毕业后加入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与哥哥陈云霁共同带领团队开展人工智能和计算机体系结构交叉领域的研究工作。2016年，31岁的陈天石创立寒武纪。

外界喜欢把类似“天才少年”“中国AI芯片第一人”的标签贴在陈天石身上，但真实经历远比传奇标签复杂——本科期间，他因为贪玩被视作“学渣”；读博时，他与哥哥在中科院计算所的实验室里彻夜奋战，拼出第一颗国产AI芯片；创业后，他失去最大客户华为，公司持续亏损，核心技术骨干离职，被列入出口管制“实体清单”，低谷时期，寒武纪股价一度缩水八成。直到算力需求爆发，寒武纪才迎来转机。

在这背后，是一位科学家型企业家将技术理想转化为商业实践的艰难之路。

“少年天才”

陈天石自己恐怕并不喜欢“少年天才”这个标签，他会尽量弱化外界对中科大少年班“天才”“神童”的看法。

2015年，在澎湃问吧与网友的互动交流中，他告诉一位希望让孩子变得“天资过人”的网友：“勤奋是最关键的，天赋是其次；勤奋可能不能改变天赋，但是能改变人生。人生是一场持久战，不是计时答智力题。”他极少谈天赋，谈得更多的是另一个词——“把冷板凳坐热”。

在他看来，神童和天才都是不实之词，都是些普通人。中科大少年班也认定不了神童，只是在寻找适合从事科研工作的苗子。

陈天石考上中科大少年班，是受到了父母、哥哥的影响。父母对兄弟俩实行“放水养鱼”式的教育，从小培养他们的好奇心和获取知识的能力。

陈天石与哥哥陈云霁相差两岁，两人先后毕业于中科大少年班，又先后进入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成长轨迹相似。陈云霁曾笑言：“陈天石对我从来是不服气的。觉得‘我们天天玩在一起，你也不比我聪明，你能上少年班，我也能上’，后面的每一步也是一样。”

在父母的引导下，兄弟俩从小的梦想就是做科学家。陈云霁14岁考上中科大少年班，上大学后告诉陈天石，上了大学能打游戏，这给了陈天石一些动力。16岁时，陈天石也考上了中科大少年班。

本科的时候，陈天石还称不上“学霸”，他贪玩，爱打游戏。大二那年，有一门课是光学和原子物理，上半学期学光学，下半学期学原子物理，陈天石一节课没上过，期中考试也没敢去。到了期末，熬不住的陈天石主动找老师，问能不能给一次机会重考。老师是个善解人意的老太太，破例让他在办公室单独考试，最后他的总评分得了70多分。

曾有人问陈天石，“大学生活让你明白了什么？”他回答，“大学生活让我玩够了，想要做点真正好玩的研究工作。”

本科毕业后，陈天石继续在中国科大深造，攻读研究生学位（随后直博）。研究生期间，他转向了计算机科学领域，遇到了影响一生的两位导师：陈国良院士和姚新教授。

寒武纪董事长陈天石（左），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授陈国良（右） 来源：视觉中国

“他们不嫌弃我成绩不好，给我读博士的机会。”陈天石回忆，两位导师采用鼓励教学，给了学生很大自主权，可以自行选择有意思的课题做。2010年，曾经的“问题学生”陈天石博士毕业，追着哥哥陈云霁的脚步，进入了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

“冷门中的冷门”

兄弟重聚，一有空就探讨应该做什么样的研究。哥哥研究芯片，弟弟主攻人工智能。讨论来讨论去，最后认定有两件事“非常好玩”：一件是用AI辅助做处理器芯片的设计，另一件是做AI芯片。

在当时，AI芯片是“冷门中的冷门”。那时AlphaGo还没有击败李世石，英伟达还只是“游戏显卡”的代名词，没有人知道“AI+芯片”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2010年底，在计算所内的一次汇报中，陈云霁、陈天石首次向领导报告了做AI芯片的设想。他们描述了一个场景：大家很早就在说有一天机器会替代人开车，但如果开车的机器人在做模式识别的时候速度不够快，那就完全没有让机器开的理由——当它识别出前面路上的灯或者行人的时候，车已经撞上去了。所以，它一定要有很强的车载运算能力。这个通俗的比方打动了领导。

尽管如此，这个想法也很难被理解。陈云霁在采访中曾透露，不止一个学生劝过他们，别搞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了，说“陈老师要不您还是带我们做点不那么非主流的东西吧”。陈云霁非常理解学生，这个课题在当时连20万元的项目都申请不下来，还有学生专门做了调研，国际上完全没有类似的论文或工作。

两兄弟一头扎进中科院一间30平方米的“小黑屋”实验室里，经常吃过早饭就坐在电脑前工作，等感觉到饿意已是晚上。熬夜是家常便饭，累了就在折叠床上囫囵一觉。他们先后提出一系列基于AI方法的处理器研发技术，多次向着业内“奥斯卡”——体系结构学术顶级会议投稿，但一一被拒。

2014年是兄弟俩丰收的一年。在2014年3月召开的国际顶级学术会议ASPLOS上，他们和合作伙伴、计算所客座研究员Olivier Temam的成果——“DianNao：一种小尺度的高吞吐率机器学习加速器”获得了最佳论文奖。同年12月，“DaDianNao：一种机器学习超级计算机”获处理器架构领域另一个顶尖学术会议MICRO最佳论文。

据报道，DianNao和DaDianNao在国际上开创的深度学习处理器方向，已经成为国际计算机体系结构研究的主流。这两篇论文的他引很快达到数千次，施引者遍及全球数十个国家、数百个科研机构。其中，英伟达是引用最多的机构之一。《科学》杂志刊文评价这项工作是深度学习处理器的“先驱”和“引领者”。

兄弟俩意识到，他们蹚出了一条前人不曾涉足的路。

2015年，在中科院战略性先导专项和中科院计算所的支持下，两兄弟主导的世界首款深度学习专用处理器原型芯片——“寒武纪”首次成功流片。有了原型芯片，他们开始琢磨进一步把它变成真正的产品。

来源：AI生成

去募资的时候，陈天石和团队碰了钉子，有人吐槽他们“PPT做得差”，边吐槽边教育：“小伙子你这样是融不到钱的。”也有很多人担心这一技术没那么快实现产业化。后来，系出同门的科大讯飞帮了他们一把。

2016年春，谷歌公司研发的AlphaGo一战成名，AI迅速在全世界掀起浪潮。同年3月，在计算所和风险投资机构的支持下，陈天石和陈云霁创立了寒武纪。不过，陈云霁并未在寒武纪任职，依然留在中科院计算所，仅在公司刚创办时“友情兼职了大半年”，之后专心做研究去了。

恰逢华为公司在为其下一代麒麟970芯片做规划，当他们注意到寒武纪科技的AI芯片时，双方一拍即合。2017年，华为发布的首款手机AI芯片麒麟970，背后搭载的正是寒武纪1A处理器，并在华为Mate10手机中投入大规模商用，寒武纪一下声名鹊起。2018年，华为麒麟980再次与寒武纪合作，搭载寒武纪第二代IP产品“1H”。

2020年7月，寒武纪公司在科创板挂牌上市，成为国内AI芯片第一股，上市首日即突破千亿元市值。从正式递交招股书到正式敲钟上市，寒武纪公司仅用了116天。

从八年亏损到“寒王”

危机来得很快。

寒武纪早期高度依赖华为。2017年~2019年，寒武纪终端智能处理器IP授权业务收入主要来源于寒武纪1A和寒武纪1H两款产品，占主营业务收入比重为98.95%、99.69%和15.49%。其中，对华为海思IP授权的销售金额占寒武纪IP授权业务销售收入比例的100.00%、97.94%和92.56%。

2018年10月，华为向外公布了“达芬奇计划”，一口气发布两款AI芯片昇腾910和昇腾310。2019年华为推出的新款手机芯片全面采用华为自研AI模块，这使得2019年寒武纪从华为海思获得的营收大幅下滑至6384.43万元，同比降低了近一半。

终端IP授权业务受挫，陈天石把寒武纪业务重心转向智能计算集群系统与云端AI芯片。2019年起，寒武纪营收主力变成了智能计算集群系统。直到2023年，智能计算集群系统都是寒武纪第一大产品。当年，公司的智能计算集群系统贡献6.05亿元的收入，占营收比例为85%。

在长达8年的时间里，寒武纪持续亏损，主要原因是巨额研发投入。低谷时期，陈天石反而在研发投入上重金加码。财报显示，2017年至2024年，寒武纪共计亏损54.17亿元，研发费用达65.74亿元。

2022年，寒武纪核心技术骨干、CTO梁军“因与公司存在分歧”离职。当年底，寒武纪被美国列入出口管制“实体清单”。

低谷中的寒武纪股价一路下跌，2022年4月一度跌至30.36元/股，较前期高点相比，跌幅超过80%。2023年，市场传出寒武纪“裁员”传闻。

来源：国泰海通通财App截图

拐点发生在2024年。随着大模型技术的发展，国内人工智能算力需求持续增长，对高端AI芯片的出口管制，也给了国产芯片供应商机会。这一年，寒武纪拿出了思元590芯片，据报道，该芯片整体性能可达到英伟达A100的八成水平，中国互联网大厂字节跳动、百度、阿里云纷纷下单。

2024年，寒武纪云端产品线实现营收11.66亿元，同比暴增1188%，占总营收比重达99.32%。当年第四季度，寒武纪首次实现单季度盈利，赚了2.72亿元。2025年云端产品线收入继续同比增长455.34%，归母净利润同比暴增555.24%至20.59亿元，这是寒武纪上市以来首次实现全年盈利。

2026年前三季度，寒武纪延续了增长势头，实现营业收入95.26亿元，同比增长106.76%；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37.15亿元，同比增长131.49%。

与此同时，寒武纪在资本市场风头无两。2024年，寒武纪股价上涨387%，成为A股年度涨幅之王。2025年，寒武纪股价数次超过茅台，登顶A股，被称为“寒王”。

但寒武纪的地位并不稳固，仍面临收入高度聚焦云端产品线、业务高度集中于大客户、产品迭代缓慢、软件生态短板、存货风险等挑战。

陈天石在接受采访时曾坦言：“智能时代将诞生硬件新巨头，我不讳言寒武纪想当这个将军。”类似的“野心”，他极少表现出来。

他一直称自己没什么野心，只做好本职工作，老老实实干活、搬砖。创业前他做科研，没有想过创办一家公司，机缘巧合创业后，他做好了长跑的准备，把“孩子”养大。

对于陈天石和寒武纪而言，长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