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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退休第一个月,天天去公园。他回来跟我说,公园里那些老头老太太,退休金大多也就两千八。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聊的。他说,聊的。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像捡了个便宜,好像两千八这个数是从哪棵树下捡回来的。
我爸的退休金,四千三。在邯郸,不算高,也不算低。他干了三十七年钳工,厂子改制两次,最后那几年是自己交的社保,咬咬牙按中档交的。他交完回来跟我妈说,往后每个月能多拿一百来块。我妈说,多一百是一百。那一百块后来变成了他每天早上一碗豆腐脑,加一个鸡蛋。
他去公园是第二个月的事。第一个月他待在家里,把阳台上那盆死了三年的绿萝拔了,土倒进塑料袋,袋子系口,码在墙角。第三天又码了一遍。第五天他把阳台的瓷砖擦了三遍。我妈说,你出去走走。他说,走哪。我妈说,公园。他去了。
公园在小区北门出去,过一个红绿灯,再走四百米。那是个老公园,树是五十年代种的,现在粗得两个人才抱得住。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早上六点半就被占满,打牌的、下棋的、听戏的,还有一批什么都不干,就坐着。我爸一开始是那批什么都不干的。他坐了一个礼拜,听旁边人聊。
聊的东西很固定,物价、儿女、身体,最核心的是钱。退休金多少,涨了多少,工龄多少年,哪年退的,退的时候什么级别。我爸说他听了一个礼拜,听出个规律:说三千以上的,少。说两千五到两千八的,多。说两千的,也有。说四千的,他一个没听着。
他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剥蒜。他剥蒜很慢,一瓣一瓣,蒜皮放在一张广告传单上。他说,公园里那些老头,退休金能拿四千的,一个没有。我说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往高了说。他手停了一下,说,没人往高了说。往高了说有什么用。
这句话我后来琢磨了很久。往高了说有什么用。我爸是个会计较的人,但计较得实在。他买菜要走到最里面那个摊位,一斤便宜三毛。他手机套餐是十八块的,流量从来不用,到哪都问wifi。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是被人多要了钱。所以他说“没人往高了说”,我信。在那个公园里,两千八是实打实的数,四千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说出来没人信。
这是我最初的误解。我以为他回来说这些,是想告诉我,咱家这四千三,在公园里算好的了。他是在给我打预防针,怕我以后嫌他退休金少。我甚至想过他下一句会不会说,你以后别嫌我。他没有。他剥完蒜,把传单兜起来扔进垃圾桶,说了一句,那个老周,两千六,老伴儿吃药一个月九百。
老周是他在公园认识的。六十八,以前在纺织厂,退得早,工龄短,退休金两千六。老伴儿糖尿病,并发症,眼睛不好,一个月药钱九百,还不算偶尔住院。老周每天去公园,带一个保温杯,杯里是白开水。他不打牌,不下棋,就坐那儿看。我爸说,老周看牌的时候最安静,眼睛跟着牌走,嘴不动。有人问他怎么不打,他说,看着就挺好。
我爸跟老周熟起来是因为一次下雨。那天我爸没带伞,老周带了,一把黑伞,伞骨有一根是弯的,用透明胶缠着。老周把伞往我爸那边偏了偏,两个人挤着走到公园门口。我爸说,你住哪。老周说,前边,纺织厂家属院。我爸说,那不顺路,你还得折回去。老周说,没事,雨不大。
那把伞后来我爸提过三次。一次是那天回来,一次是过了半个月,一次是上个月。上个月那次他说,老周那把伞,透明胶都黑了,还没换。我说你怎么不送他一把。我爸说,送了他也不要。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试过。他把自己那把旧伞擦干净,叠好,揣在袋子里带过去,跟老周说,家里多一把,放着也是放着。老周接过去看了看,说,我这把还能用。又递回来了。
我爸说这事的时候在擦桌子。他擦桌子跟剥蒜一样,慢,一个角一个角地擦。他说,老周不是客气。老周是觉得,收了你的伞,就欠你一把伞。两千六的人,欠不起。
这句话是那天饭桌上说的。那天我回去吃饭,我妈炖了排骨,我爸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半杯。排骨炖得烂,我爸吃了两块就不吃了,说牙不行。他牙确实不行,去年镶了三颗,花了两千四,他念叨了半个月,说这三颗牙够老周吃两个多月的药。
我问他,老周知道你退休金多少吗。他说,知道。我说,他怎么说。我爸说,他说,那你宽裕。就这三个字,宽裕。我爸说,老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是在笑。他说,宽裕。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块没炖烂的肉。
我说,那你以后别在他面前提钱。我爸说,我提那干啥。他说,我连豆腐脑都换地方吃了。原来那家三块五,现在涨到四块,我改去西边那家,三块。老周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我为省五毛钱多走三百米,他心里更不得劲。
这是冲突第一次露头。不是在公园,是在我家饭桌上,我爸说“老周不知道”的时候。他说这话的表情,像在守一个秘密,又像在守一个窟窿。我妈在旁边接了一句,你那四千三,在人家眼里就是宽裕。我爸没接话。他把啤酒杯转了半圈,杯底在桌上蹭出一点声。
我那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我爸去公园,本来是想找人说说话。他退了休,厂里那帮人散了,有的去了外地看孙子,有的身体不行出不了门。他去公园是想补上这个缺口。结果他补上的是另一件事。他坐在那堆两千八、两千六、两千二的人中间,成了一个“宽裕”的人。宽裕这两个字,在公园里不是夸奖,是距离。
他开始调整。豆腐脑换地方,是小事。后来是烟。他抽了四十年烟,一天一包,七块的那种。去公园第二个月,他改成两天一包。我妈说,你少抽点好。他说,不是少抽,是公园里没人抽七块的。老周抽五块的,还有一种三块五的,叫“红旗”,纸软,烟丝松,点着了得赶紧吸,不然就灭。我爸试了一根,呛。他说,不是呛,是烧得太快。一根烟,四口没了。他说,四口,五块钱一根的烟,四口。他没再试。
烟没换成,但他改了带烟的方式。他兜里揣两种,一种自己抽的七块,一种是他专门买的十块的,揣在另一个兜里。十块的只往外掏,自己不抽。他递烟的时候先摸十块那个兜。老周接。老周接了,别在耳朵上,不抽。我爸说,你抽啊。老周说,留着回去抽。我爸知道,老周是拿回去给老伴儿看,说今天有人递烟了,十块的。
十块的烟,老周耳朵上别了半个月。我爸说,那根烟最后肯定没抽,放到干了,扔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在摆弄他那包七块的,把烟盒的角捏平,捏成一个齐整的方块。
事情往下走,是在一个礼拜天。公园里有人组织合唱,唱《歌唱祖国》,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我爸不去,他五音不全。但那天他路过,看见老周站在最外圈,嘴在动,没声。我爸站了一会儿,走了。晚上他跟我说,老周唱歌的时候,手在裤兜里。他说,你注意过没有,没钱的人唱歌,手都在兜里。我说我没注意过。他说,我也是那天才看见。
他说,手在兜里,是因为裤兜里有东西。老周兜里是什么,他不知道。可能是钥匙,可能是手绢,可能是那根十块的烟,别了半个月,烟丝都松了。也可能是别的。
我问他,你手在哪。他说,我手在裤兜外面。他说,我兜里没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我没追问。
再往后,是那顿饭。老周请我爸吃饭,在公园旁边一个小馆子,卖板面,大碗八块,小碗七块。老周要了两小碗,加了一个卤蛋,卤蛋切两半,一人一半。我爸说,那天老周话多,说儿子,说闺女,说老伴儿的眼睛。说到最后,老周说,我算过,我跟我老伴儿,一个月吃药九百,吃饭六百,水电一百五,剩下不到一千。他说,不到一千。他说,要是哪天我走了,我老伴儿那点遗属费,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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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掰那个卤蛋。蛋切得不利索,一半大一半小。老周把大的那半推给我爸。我爸说,我当时想,这一半蛋,差不了几口,可他推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手抖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他在做一笔账。这笔账的名字叫,我走了以后。
我爸那天回来,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老周今天请我吃板面。我妈说,那你还人家一顿。他说,还不了。我妈说,怎么还不了。他说,我要是请他吃八块的,他心里记一笔。我要是请他吃七块的,显得我算着。他说,这顿饭,没法还。
这是我爸第一次说“没法还”。他干了一辈子活,什么账都算得清。买菜差三毛,他能走三百米。镶牙两千四,他念叨半个月,但认。唯独老周这顿板面,七块钱,他算不清。因为老周请的不是面,是老周把自己那本账翻给他看了。看了,就收不回去了。
那之后我爸去公园少了。从天天去,改成隔天去,再改成一周去两回。我妈问他怎么不去了。他说,没意思。我妈说,你不是爱跟老周聊吗。他说,聊什么。我妈说,随便聊。他说,随便聊最费钱。
这话我妈没听懂,我听懂了。随便聊,聊到物价,聊到药钱,聊到儿女,每一句都是账。我爸那四千三,在这些账里不算大数,但够大,大到能让他变成那个“宽裕”的人。宽裕的人坐在不宽裕的人旁边,说什么都是多的。
他改成一周去一回以后,碰见老周一次。老周问他,怎么不常来了。我爸说,家里事多。老周说,哦。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老周说,我那个保温杯,内胆松了,倒过来漏水。我爸说,换个新的。老周说,用了八年了。就这一句,我爸没接上。他说他当时想说“我送你一个”,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知道老周不要。老周说用了八年,不是要杯子,是说他跟那个杯子一样,还能用,漏一点,但还能用。
我爸回来把这事讲给我听,讲完说了一句,老周这个人,硬。我说,硬不好吗。他说,硬好。他说,硬的人不求人,可硬的人也不让人靠近。他说,我跟他隔着一层。那层是什么,他说不清。他说,可能就是那两千六和四千三中间的,一千七。
一千七。我爸把这个数算出来了。他算了一辈子账,这次算得最快。两千六,四千三,差一千七。一千七在邯郸,是一个月菜钱,是两罐煤气,是半年的物业费,是三颗牙还剩的零头。在公园里,一千七是两个人之间的一道坎。我爸在坎这边,老周在坎那边。我爸想跨过去,跨不过去。不是不想,是跨过去,老周那边就塌了。
我问我爸,那你现在还去公园吗。他说,去,早上六点半,人少的时候。他说,那时候打牌的还没来,就几个遛鸟的,遛鸟的人不聊钱。他说,遛鸟的人聊鸟,聊食,聊笼子。他说,鸟食一斤多少钱,他们聊,但聊得轻。因为鸟食再贵,一斤也就十几块。十几块的账,压不死人。
他说,他现在就赶那个点去,走一圈,四十分钟,回来吃早饭。他说,公园还是那个公园,树还是那些树。石桌石凳,七点以后就坐满了。他七点之前走。他说,他走的时候,能看见老周从家属院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保温杯,走得慢。两个人点个头,不说话了。
他说,点头好。点头不算账。
上个月,我爸把烟戒了。不是为身体。他说,公园里遛鸟的老刘,退休金两千二,戒了烟,说一个月省两百一。我爸说,我算了算,我一个月烟钱两百一。他说,我抽着这两百一,坐在两千二的人旁边,不合适。他说,我不是学他,我是,不合适。
他说“不合适”这三个字的时候,在阳台上。那盆死了三年的绿萝的位置,现在放着一个空花盆。他把空花盆擦了擦,说,开春种点葱。他说,葱便宜,一块钱能买一把,种下去能吃一夏天。他说,老周家属院后头有块空地,他种葱。我爸说,我哪天问问他,怎么种。
他没问。他知道问了,老周会教他,会给他葱籽。给了葱籽,又是一笔账。葱籽不值钱,可账不是按钱算的。
昨天我回去,我爸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他没看。他手里捏着一张公园门口发的传单,健身房的,年卡一千二。他把传单叠成一个方块,又展开,又叠。我说,你想去健身房。他说,不去。他说,我就是在想,一千二,老周得攒多久。
他把传单扔进垃圾桶,说,不去了。他说,公园挺好。他说,公园里那些人,两千八的,两千六的,两千二的,都是数。他说,数跟数不一样,可数跟数挨着。他说,我四千三,我挨着他们坐,坐不住。
他说,坐不住,就不坐了。他说,我现在走一圈就走。他说,走一圈,四十分钟,谁也不挨着。
他站起来去倒水。背有点驼,比退休前驼。他端着杯子回来,路过那个空花盆,停了一下。他说,葱籽,一块钱一包。他说,一块钱的账,好还。
他坐下来,喝水。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晴。他说,明天还去公园。他说,六点半,人少。
他没说去了干什么。他没说还点不点头。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茶几上蹭出一点声,跟那天啤酒杯在饭桌上的声一样。
那盆葱,最后种没种,我没问。老周的保温杯换没换,我也没问。我只知道我爸把烟戒了,一个月省两百一。两百一,在公园里,是一个数。这个数,不大,可够他把腰稍微直一点。直一点,走一圈,四十分钟,谁也不挨着。
他走的时候,路过老周家属院那个路口,会不会往那边看一眼,他没说。他要是看了,看见老周拎着保温杯出来,他会点头。老周也会点头。两个点头,不算账。
可点头的时候,手在哪儿,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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