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代创作者跨时空对话：《小刀会》经典复排何以如此值得关注？

民族舞剧《小刀会》作为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参演剧目，阔别数十年之久终于重返上海舞台。每逢《小刀会序曲》的唢呐声响起，都会引发美琪大戏院满堂掌声。更难得的是，不少并未接触过原版的年轻观众走进剧场观演后，在社交媒体纷纷晒出repo持续讨论。热闹反响背后，也引出专业圈更深层次的命题。

首演于1959年的舞剧《小刀会》，曾在1980年被初代创作者舒巧视作需要被突破的过往范式，却在2026年又被重新搬上舞台加以复排传承。初代创作者舒巧、当代复排主创马涛，还有亲历舞剧传承发展历程的评论家方家骏，文汇报特邀《小刀会》几代主创用新文与旧作，分别从三重视角出发探讨，在回望历史、凝视当下与眺望未来中，经典复排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价值。

舒巧曾在《不敢否定就不能前进》一文中提出，经典只是某一个时代的艺术代表，不应成为束缚后来者的样板。当年创作《奔月》，正是以《小刀会》为起点进行扬弃与突围，意在跳出早期舞剧的既有框架，转向深挖人物内心世界的舞剧表达。彼时的目标，是超越《小刀会》，为民族舞剧开辟更广阔的创作道路。而数十年后的今天，马涛主持第六、七幕复排，任务已经发生根本转变：不再是突破旧作另创新篇，而是回归原作，在尊重核心框架的前提下做细节修补。

马涛的创作谈清晰呈现这份克制：对照老版电影素材恢复《弓舞》原貌，保留梦境段落荷花舞的主体结构，只微调动作衔接、适度丰富人物情感；面对原作重叙事、轻舞蹈的局限，即便察觉到部分段落节奏拖沓，也受制于固定的音乐文本，不敢轻易改动整体结构，处处可见对历史版本的敬畏。

如果说舒巧代表老一辈创作者回望过去的批判反思，青年编导马涛代表跨越半个多世纪后实操层面的复排实践，方家骏的评论则为这次复排提供了历史纵深与现场观察的维度。作为第二代演员，他既熟稔《小刀会》数十载的演出流变，也见证几代演员的接续。他大量回溯旧版的开创价值、1977年复排的“破冰”意义，实则暗含对照与期许：新版完成了经典的接续与舞台质感的提升，却更多停留在修复、优化的层面，有待实现更高层次的艺术突破。在他看来，复排不只是修复一台舞剧，更是接续一份跨越六十余年的文化情结，守护“以民族形式承载时代主题”这一重要创作范式。

我们可以肯定，复排不是要把作品冻结在过去，也不能剥离其历史根基而一味迎合当下；而如何实现守成之上的创造性发展，正是每一次经典复排、每一代年轻创作者们必须面对的人民之考、时代之问。

●主创说1

马涛：敬畏传统，适配当下

这次由我负责《小刀会》第六幕、第七幕的复排工作，全程扎根在排练细节里，有很实在的收获，也遇到了很多受限于经典版本、时代创作特点的客观问题，都是我最真实的创作感受。

整体来说，《小刀会》的时代特点特别鲜明。它是民族舞剧早期的作品，那时候舞剧独立的肢体语言体系还不完善，创作核心是把历史故事讲清楚、把人物立起来。所以整部戏普遍存在一个特点：戏剧表演、叙事铺垫偏多，纯粹的舞蹈表达、肢体情绪偏少。放在那个年代，这是可能一条舞剧创作的探索路径，也为后来舞剧的成型积累了经验。

我复排的所有调整，都建立在尊重原作、不改动核心框架的前提下，只做细节优化和质感补足，而不是颠覆、重编。

重点以第六幕的复排过程，来谈谈具体的调整和感受。

首先是第六幕经典的《弓舞》段落。

此前沿用的是1998年复排的版本，相比最早的电影原版，做了不少改动和调整。排练期间，我反复对照原版电影素材，也多次请教舒巧老师给予指导。最大程度的调整回《弓舞》原作的样貌，恢复经典版本。

其次是第六幕的舞台呈现优化。

老版本舞台表现比较单一、偏平面。这次我们结合正投、背投的动态视觉画面，配合六场的点春堂、云天、夜色、炮火的等场景变化，丰富舞台空间层次，烘托剧情氛围。用现代舞台技术合理补足原作的视觉短板，让当下观众更容易代入剧情，整体舞台观感更立体。

还有第六幕的梦境段落。

这段最早是根据民间舞风格的花篮舞来创作的，1998年版已经调整为荷花舞段的形式，因这次全剧的复排是根据1998年的版本复排的，所以还是延用了荷花舞来烘托。我几乎没有改动原有荷花舞的舞蹈结构和核心动作，只是合理的增加了周秀英入梦、出梦的独舞过渡过程。让梦境的切换不突兀，人物的思念情绪有自然的递进，让这段双人舞的情绪逻辑更完整。

在周秀英和潘启祥的梦境双人舞部分，我也只做了一些调整。原版的动作结构、主题动作、情感基调全部保留，只在动作衔接处，少量增加了一些肢体把位和调度。

我明白两个人的情感，是战火中并肩作战的羁绊，是危难里相互扶持的情谊，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纯粹与坚定，不是世俗的儿女情长。但是我还是想适当的表达两人的爱情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个画面，所以增加了一些把位较，较为克制、没有过分缠绵、亲昵，但确实比电影中更加亲近、明确了一些爱情元素，也是为了丰富了舞蹈性，贴合人物和时代气质。

说完调整和收获，我也坦诚说说第六幕复排中，真实存在、我暂时没法完美解决的问题和遗憾。

最直观的就是前面说到的特点：重叙事、轻舞性。第六幕中有很多情节段落，都是靠表演、走位、神态推进剧情，舞蹈只是辅助铺垫。放在舞剧审美来看，肢体表达太少，纯舞蹈的段落不足，整体舞剧的质感会弱一些。但这是原作的创作基底，结构已经固定，我不敢随意改动，只能在现有基础上尽量微调补足。

还有第六幕结尾的群众送别段落。刘丽川带领将士撤退上山，百姓留守哭诉送别，这段的创作初衷我明白，是为了体现百姓对小刀会将士的不舍与悲悯。

但客观来说，这段时长偏长，接近两三分钟，全程以静态表演、情绪烘托为主，几乎没有舞蹈调度。放在现在的舞台节奏里，观感偏拖沓、沉闷。我排练时反复斟酌过改变方式，但这段时长完全贴合原版音乐结构，音乐篇章固定，无法删减、压缩。一旦改动，就会破坏整部段落的音乐框架。在没有成熟、稳妥的优化方案前，我还是选择完整保留原版内容。在后续全剧演出观感中这个段落也确实延缓了情节的推进，这是我比较遗憾的地方。

至于第七幕，我基本以守正还原为主，遵循原版剧情、动作和情绪脉络，配合整体舞台氛围统一微调，保证两幕的风格衔接统一，不做过多改动，只是在各个打斗舞段中丰富了肢体和动作密度。

整体下来，我的复排思路一直很清晰——完全尊重《小刀会》的经典地位和历史价值，也正视它早期创作的时代局限性：擅长叙事表达、戏剧表达，舞剧本体的肢体表达相对薄弱。

我的工作不是修改经典、评判经典，而是在敬畏传承的基础上，用现代舞台技术、优化肢体细节的调整，弥补时代审美差异，让老经典更适配当下的舞台和观众。

（作者为上海歌剧院青年编导）

●主创说2:

舒巧：不敢否定就不能前进（节选）

（此文刊发于文汇报1980.10.29，原题为：不敢否定就不能前进——从《奔月》谈民族舞剧的探索）

五十年代，我们民族舞剧有了具有代表性的优秀作品，六十年代不也应该有能代表六十年代水平的作品吗?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不应该一代胜一代吗?新陈代谢快，就是速度!如果一个戏几十年如一日当“代表作”，当“冠军”，对那个戏来讲固然光荣，但这可不是我们文艺工作者的光荣。看不见新陈代谢，或者，否认新陈代谢，那就谈不上发展和创新。我们哪能停留在一个“标准”上。从舞剧《小刀会》、《宝莲灯》来说，难道唯有它们才是民族舞剧?!我们吃够了样板的苦头，样板意味着翻版，翻版只是模仿，模仿谈不上前进。但广大的文艺工作者、观众，渴望前进。那么，经典作品能不能否定?我看还是会被否定的。任何一部经典作品都只是一个阶段的代表，而不是永恒。在辩证法看来，不存在一成不变的、绝对的东西。连百年来为世界一致公认的古典芭蕾的典范作品，一直被看作似乎改动一个动作都会破坏其完整性的精品《天鹅湖》，五十年代在苏联就出现了新版本，而六十年代美国又完全重编了《天鹅湖》，面目一新。

我国舞剧历史很短，《小刀会》是我国第一批舞剧的代表作品之一，她是舞剧形式洋为中用的一个成功的实践。怎么可以把这个成功绝对化呢!似乎非如此就不是民族舞剧。这种观点是不对的。《小刀会》、《宝莲灯》只是近百年历史题材或神话题材。除此以外，还有革命历史题材，八十年代题材……这个“民族化标准”怎么可以定死呢?路不但要向前走，而且要走得宽一些才好。

廿多年来几经曲折、探索，直至《奔月》的创作，编导们的思想才得到了统一:人，表现人，全力以赴塑造人物，是舞剧结构的一把钥匙。对人物内心世界深入的探索和披露，是舞剧所长，抓住了这一点，舞剧手段就能得到发挥，独舞、双人舞也才得以展开。舞剧与其他一切艺术一样有它自己的局限性和特性，掌握它、驾驭它，舞剧艺术就能发挥自己独特的能量，为其他品种所不能代替。前年《小刀会》重新上演，京、锡、越等剧种相继移植，他们可以不动本子，连原舞段都很少削减、更动，就添进了唱词，开了口，演出效果眼看超过我们舞剧《小刀会》。这对我们舞剧编导刺激很大。也许有人不以为然。但我想，如果不能做到不开口比开口更好，那还要我们舞剧这个品种干什么?

使舞剧结构如何具有舞剧特点，能充分发挥舞剧手段，这就是我们在《奔月》创作中向《小刀会》的第一个挑战。另外，《小刀会》从戏曲中借鉴舞蹈语汇，这作为洋为中用的第一步是完全必要的。但戏曲舞蹈终究只是作为“唱”、“念”的补充手段而存在于戏曲之中。而舞剧却要全部依靠舞蹈手段，独立地完成对人物的塑造。因此，创造成套的具有独立表现力的古典舞语汇，是我们舞剧工作者的迫切课题。这需要一个长时期的探索和努力。《奔月》创作在这方面仅仅作了一点局部的尝试；检讨了《小刀会》的编舞方法（我们称它为加法），在《奔月》编舞中尝试运用“发展”（我们称它为乘法），把原《小刀会》中的语汇作为“元素”，“动机”；从生活出发，从人物性格出发，从感情需要出发，采用“分解”，“嫁接”，“变形”，“发展”等手法进行倍数的变化。这样，《小刀会》的框框必然保不住了。难道这不是好事吗?

当然，从否定的否定角度来说，这次《奔月》的实践，远不是第二个否定，它只能是第一个否定，象麦苗一样，突破麦粒的外壳，伸出头来尝一尝新鲜空气，接受一点新雨朝露，探一探外面的天地有多大。而开花、结果要靠更多新作品问世。这次大连全国舞蹈比赛，就可见到民族舞蹈之花，结出丰硕之果。从《金山战鼓》的演出，可以看到我国古典题材的创作已经达到一个新水平，由五十年代《小刀会》、《宝莲灯》的初级阶段上升到高级阶段了。《再见吧!妈妈!》、《小萝卜头》、《希望》等属于古典系统的创作节目，对于古典舞作了很大的发展，具有更强的时代气息，亲切，贴切。作为同行，看了这几个节目，激起了强烈的自豪感。中国古典舞有着这样大的容量、潜力、表现力，完全可以向国际舞蹈尖端——芭蕾挑战。舞蹈界这两年来，真可以说是大丰收。形势激励着我们。目前，我们创作组又在构思新的舞剧，那就应该立足于向这些优秀剧目的经验学习，同时也应立足于对《奔月》的否定。后浪赶前浪，一浪高一浪，愿我们的文艺事业以现代化的速度跟上时代的步伐。

（作者为舞剧《小刀会》编导、第一代主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