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赵海华/修鞋匠老封

我是1996年来到这个城市上大学的。那时候老封四十多岁，如今七十多了，每天还是精神饱满地守着摊子，笑呵呵地迎他的顾客。顾客很少很少了，一天也未必来一个。

他的修鞋摊在大学对面一个市场的拐角。一台补鞋机，一只小木箱，几轴线，一把马扎，工具摆得整整齐齐。市场翻新了三回，他的摊子始终没挪地方，像焊在那儿一样。

我大学时爱打篮球，也爱踢足球。两双运动鞋不是鞋帮开裂，就是大拇脚趾顶出个洞。破了就送老封那儿，修好了接着穿，直到实在穿不出去了，才丢给他。他补过的地方针脚细密，缝上去的材料还能接着用。

老封一直没涨价。开始一块两块，现在还是一块两块。

开头那些年，老封笑着说，你是个节俭的人，就便宜些。我参加工作以后，问他为啥不涨价，老封那张黑脸一笑，说来修鞋的都是节俭的人。等我工作十多年再问他，他苦笑一下，说现在修鞋的少了，能来的，都多多少少有些困难。

后来一次踢球，我膝盖伤了，养好以后很少再上场，去找老封也少了。直到那年跑野外，一双登山鞋走下来，鞋底快掉了，才又拎到他摊子上。老封戴上老花镜，把鞋翻过来看了看，悠悠地说：“你也来得少了。”我笑笑。他又说：“现在能来的都是老主顾，年轻人不修鞋，坏了就扔。”我说：“你也该歇着了。”老封摆摆手：“我大半时间都在歇着，也就老主顾来坐坐。”

我工作二十年后，一年去个七八次。每次去之前都想，老封该收摊了吧，可每次去，他都在。有时候拎一双破运动鞋，儿子的；大多时候不拎，只是去坐坐，说说话。说的也都是闲话：我工作压力大，孩子不好好学习；老封的孩子结了婚，生了娃，脾气也大了。他一边听一边笑，偶尔插一句，手上的活儿不停。

钱早就不为过日子了。孩子工作以后，修鞋倒成了他的乐子。他说，每次听见人说声谢谢，心里就特别高兴，觉得这活儿干得值。他还说，一块两块是个意思，现在不缺吃不缺穿，图个乐呵。他还说，修鞋这行当能干一辈子，再差，还能差过修鞋的？

一天我又去找老封诉苦，碰上一件有意思的事。

那天有风，冷。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拄着双拐站在摊前，左拐上挂着一只“高筒靴”。我和老封看她，她也看我们，犹豫了一下，架起拐杖，单腿一撑一跃地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高筒靴，是一只假肢。她的左裤腿空荡荡的，风一吹，飘向一边。

“大爷，那个……能帮我修一下这个吗？”她把假肢往前递了递。

“这个我倒没修过。”老封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端详了半天。

“请大爷帮着看看，医院非让我换个新的，一个一万五，我实在拿不出来。”她说这话时，眼里亮亮的。

“我试试。”

老封从摊子底下抽出一只马扎，让她先坐下。后来他告诉我，他从来没修过假肢，可看她那样，就想试一试。

假肢断在脚脖子那儿，断了一半。她说走路不小心踩进一个坑，崴了一下。老封捏着断口，看了看断面上的材料，拿锉一点一点把毛边打磨平，用水洗净，用吹风机吹干。然后他屏住气涂胶，里薄外厚，一点点抹匀，把断口对上，又搁在地上比了比，好让脚底落平。晾了一会儿，他把外面凝住的胶刮掉，用砂纸磨光，拿毛巾一抹。

“你穿几天试试，不再裂开，就算成了。”

女人坐到马扎上，把假肢绑回腿上，在地上跺了跺，站起来往前走几步，又走回来。看她那个样子，不像修好了假肢，倒像修好了一条腿。我和老封都笑了，她也笑了：“跟原来一模一样，大爷真厉害。”

老封笑得露出几颗不齐的白牙：“能用就行，能用就行。”

我也笑：“老封这是添了新业务。”

“大爷，多少钱？”

“算了，不要钱。”老封嘴里漏风，吐字不清，可我和她都听懂了。

“这……”女人一只手顶着鼻子，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太谢谢大爷了，这可怎么好。”她掏出一百块钱，硬往老封手里塞。老封“蹭”地站起来，把钱塞回去：“不能要，不能要。一两块钱的本儿，算了。”

女人捏着钱，脸上红着，泪还挂着。老封又把她的手推回去：“傻闺女，好好生活。”

她朝老封鞠了一躬，脸上那点红慢慢绽开，像雨过天晴。然后拄起双拐，走得轻快，像个腿脚好好的人。

我朝老封竖起大拇指。

老封笑笑：“你看看她，你还有啥苦恼的。”

是啊。

修鞋的工夫，她和老封聊了几句，我在旁边听着。她的腿是车祸里没的，那场车祸里，丈夫也没了。腿没了以后，工作不好找，只能打零工，膝下还有一个儿子。日子是难的，可她说：“没事儿，现在生活好了，咋都能活。”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没过多久，她抱着一箱苹果回来，放下就走，怎么喊也不肯拿回去。老封只拿了一个，掰开，分了我一半。

赵海华，男，河南南阳人，现居山东东营，作品见诸《作品》《河南文学》《山东文学》《小小说月刊》《小说月刊》《金山》《天池小小说》《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月报》《微型小说选刊》《短篇小说》《羊城晚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