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1968年10月10日，成都锦江宾馆的一间房间里，四川省副省长邓华的对面，坐着专案组的人，邓华沉默着，不发一言。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招了招手，专案人员一个接一个退了出去。一位军人走进来，站定，举手向邓华敬了一个军礼：“邓华同志，我叫郑志士，是成都军区副参谋长。”
邓华怔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叫作“同志”，也很久没有见过一个军人向他敬礼了。郑志士扶他坐下，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是刚收到的电话记录：“请即通知邓华同志于10月11日来京，参加八届十二中全会。”
邓华读着那几行字，眼泪夺眶而出。他问今天几号。郑志士答，10月10号，明天一早上飞机。这一天，距他离开军队，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
1959年庐山会议后，邓华被免去沈阳军区司令员和副总参谋长职务，转业到四川，担任主管农业机械的副省长。从指挥百万大军的兵团司令，到管打谷机、插秧机的地方干部，落差之大，旁人难以想象。
但邓华没有撂挑子。他买了大批农机技术书籍，一头扎进巴山蜀水，几年间跑遍了170多个县市、数百个厂矿和上千个农村社队，连地县领导都很少涉足的边远山区也去了。四川省委的一位主要领导曾在会上当众说，邓华来四川时间不长，跑的地方最多，了解的情况也最多，他最有发言权。
到了特殊时期，这点“发言权”也保不住了，他连接遭遇挫折，每天都要面对无尽的询问和审查，如果没有那张纸条，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
纸条背后的缘由，邓华是到北京之后才慢慢知道的。1968年秋，中央筹备召开八届十二中全会。八届中央委员共97人，可此时大量委员或被打倒、或靠边站、或下落不明，能到会的人凑不足半数。按照程序，中央委员不过半，会议开起来就是无效的。
筹备人员把名单送到毛主席面前，毛主席在审查时发现名单里没有邓华，提笔把他的名字添了上去，同时添上的还有张鼎臣、范文澜等人。加上这几个名字，到会人数才勉强过了半数，会议得以合法召开。
邓华到京后，有人告诉他，是毛主席亲自指名让他来的。那一刻，这位在审查室里始终沉默的将军，再也忍不住了。八届十二中全会在京西宾馆举行。会议期间，毛泽东讲到军队问题时，忽然停下话头，目光扫过会场，问了一句：“邓华同志来了没有？”
邓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军人的本能让他呼地站了起来，大声回答：“来了！”毛泽东看着他，说：“好久不见了。在四川几年没有人说你不好。”
从1959年离开军队到1968年坐在这个会场里，整整九年时间。邓华在四川的田埂和车间里奔波，在专案组的审讯室里沉默，他早已习惯了被遗忘。
可此刻，毛主席当着全场问了一句“来了没有”，又当着全场说了一句“没有人说你不好”，这两句话的分量，抵得过千言万语。
回到成都后，被安排在生产指挥组继续主管农机工作。境遇谈不上彻底改变，但至少，他又能工作了。
郑志士走进锦江宾馆那间房间时，邓华并不知道门外等待他的是什么。突然看见一个军人向他敬礼，听见有人叫他“同志”，被告知中央让他去北京开会，那一瞬间的震动，不在于职务的恢复，也不在于处境的改善，而在于有了新的未来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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