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琮归谱，文明有脉

人民网 方彭依梦

观众参观“琮谱——良渚遗址发现九十周年特展”。 龙 巍摄(人民图片)

浙江余杭反山遗址出土的“玉琮王”。 良渚博物院供图

今年是浙江杭州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琮谱——良渚遗址发现九十周年特展”正在良渚博物院展出，来自国内外39家文博收藏单位的124件(组)玉琮及琮式器汇聚一堂。这是国内首个以玉琮为主题的大型专题特展，也是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系列活动中极具分量的一场学术与公众对话。

一件器物的五千年流变史

“如果要挑选一件文物代表良渚文化，玉琮无疑是最佳选择。”良渚博物院(良渚研究院)执行院长马东峰表示，良渚以玉闻名，玉器是良渚文化最具代表性的成就，是读懂良渚社会的关键线索。

特展为何以“琮谱”为名？马东峰解释，中国文化讲究谱系，比如家谱、族谱、宗谱等。玉琮的谱系有完整主线，能让观众透过一件器物看到中华文明的演进脉络。

展览以“起、合、承、转”4个单元铺开。“起”单元追溯玉琮的起源，介绍其形制与内涵的源流。在这一单元，展示了上海青浦福泉山遗址出土的良渚文化玉琮。这是一件镯式琮，整体几乎呈圆形，4个凸面微微隆起。

“由此可见，圆筒形可能是玉琮初始的形态，后来在圆筒外侧延伸出4个凸块，从扁弧形渐渐变成顶角呈直角的等腰三角形。”良渚博物院社教专员马丽莎说，这4个凸块构成了玉琮“外方”的造型。神人、兽面纹样就琢刻在4个凸面上，以转角为中线左右对称分布，这些特殊的刻纹让玉琮有了鲜明的神权属性。良渚玉琮是先民眼中通神的礼器，也是社会权力、等级与信仰的体现。

继续向前，可以看到出土于浙江余杭反山和瑶山遗址、江苏常州寺墩遗址、江苏句容孔塘遗址等地的玉琮。它们高矮、孔径、节数各不相同，但都具有内圆外方、转角刻纹、分节等基本特征，说明良渚文化早期玉器已发展出跨地域的共同范式，也说明良渚文化分布区内存在共享的玉礼制度。

“合”单元聚焦良渚玉琮发展的鼎盛期。这里呈现了一组出土于不同遗址的玉琮，造型统一、器形庄重、工艺精湛，凸块上均刻有一组或两组“神人+兽面”纹样，是良渚文化最常见的玉琮类型。

玉琮作为良渚文化的典型器物，向周边四方传播，辐射大半个中国。广东的石峡文化就发现了与良渚文化高度一致的玉琮。展柜中，一件出土于广东曲江石峡遗址的玉琮，4个凸块刻画着弦纹与人面纹图像，与旁边一件出土于余杭官井头遗址的良渚玉琮纹样十分相似。

马丽莎介绍，良渚玉器中还存在琮式管、琮式锥形器、琮式柱形器等，它们拥有凸块、节面及格式化神徽符号等琮体元素，也被视为高等级的身份象征。

展厅中还展出了一件出自浙江海宁朱福浜遗址的玉琮。朱福浜是一处普通村落遗址。按良渚文化鼎盛期的礼制，玉琮这类高等级礼器只见于贵族大墓，不该出现在村落平民墓葬中。

“这件器物的出现传递出清晰的历史信号：到了良渚文化晚期，曾经森严的用玉等级制度已经松动，器物纹样也有了变化，从侧面反映出良渚社会发生了深层变革。”马丽莎说。

“承”单元讲述良渚社会消亡后，中华文明进入广义的龙山文化时代，琮向四方的扩散进一步加速，形制和内涵也发生变化。良渚时期繁复精细的神人兽面纹逐渐退化，线条简洁的弦纹琮在长江、黄河流域大范围流行。到了西北地区的齐家文化，素面玉琮大量流行。齐家玉琮普遍比较矮短，大多是单节的，四面光素无纹，与良渚玉琮有显著差异。

商周时期，青铜礼器成为主流，玉礼器退居辅助地位。玉器广泛借鉴青铜器上流行的兽面纹、凤鸟纹等纹样，形成与早期玉器迥异的风貌。

随着形制、纹饰一起变化的，还有玉琮的功能与定位。商周以后，琮的礼制地位逐渐弱化。秦汉时期出现以片状琮等组合的礼器，用于官方祭祀活动。

汉代以后，玉琮逐步淡出礼器舞台，成为文人贵族的古董收藏、文房雅玩。“转”单元展示了从隋代到清代不同材质、功能的琮，比如宋代石琮，以及从南宋到清代的琮式插花瓶。

令人惊叹的制玉工艺

展览不仅梳理了绵延五千年的“琮谱”，还通过一件件精美文物，展现了先民的高超工艺与审美。

独立展柜中，反山12号墓出土的“玉琮王”吸引许多观众驻足。它体量硕大，出土时位于墓主人左肩上方头侧，宽大的竖槽共雕刻8个神人与兽面组合的完整神徽图案。马丽莎介绍，像这样穿孔小而体量大的玉琮非常罕见，等级极高。更令人惊叹的是其微雕精度：在1毫米宽度内线条多达五六条。

多节玉琮则体现了另一种工艺极限。展柜中展示了一组多节玉琮，其人面、兽面纹中眼睛、嘴巴等被抽象为符号化的圆圈和横条凸面。马丽莎介绍，多节玉琮总体呈现越到晚期器身越高、纹饰越简化的趋势，目前已知最多可达19节，部分晚期高节琮每节仅饰简化兽面纹。

大英博物馆收藏的17节高节琮，通高49厘米，是该馆玉琮中的“第二高”。体量如此硕大，却形制规整、打磨精细，切割、钻孔、分节、抛光每一道工序都不容有失，反映了良渚晚期高节琮制作工艺的成熟。

在良渚文化中，还有将一件玉琮分割为两件，或由同一件玉料制作成尺寸与纹饰可以完美相接的两件玉琮的情况。展柜中陈列着浙江桐乡普安桥遗址出土的玉琮，它是一件完整玉琮被横向切开后的半截。

“在良渚文化时期，玉料是珍贵资源，即便是高等级的玉琮，也会被改制再利用，这件器物就是明证。”马丽莎说。

余杭官井头遗址出土的断成三截的玉琮，三段残玉上均留有穿孔，古人打孔穿绳继续佩戴；大英博物馆收藏的一件玉琮，一角磕碰后被重新打磨、补刻纹饰。截割改制、钻孔穿绳、补刻纹饰，良渚工匠对玉料的珍惜与再利用，也是工艺智慧的体现。

四川三星堆、金沙遗址出土的玉琮，是多元文化融合的缩影。这些玉琮有的传承自良渚范式，也有的是齐家风格。展柜中陈列着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的十节玉琮，应为良渚文化玉琮，上端射口边缘阴刻一个人形符号，这是在玉琮传播过程中加刻的。

广汉三星堆三号祭祀坑出土的玉琮，形制为齐家风格，四面均刻有几何纹，其中相对的两面加刻神树纹，神树的形态与三星堆青铜神树相似。相距千里、相隔数百年的不同文化，就这样在一件玉器上完成了交融碰撞。

从考古研究到文明对话

围绕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开展了线上线下结合的丰富活动。

日前举办的第四届“良渚论坛”推出“探源：早期文明考古实证与精神解码暨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纪念”分论坛、遗址公园沉浸式游览等活动。分论坛期间还集中发布了《良渚玉器全集》等学术成果，系统梳理良渚90载考古学术史。

良渚古城遗址公园以5000架无人机在夜空中复原展示良渚宫殿的“建造”过程，从17.2米巨型木构件旋转升起，到7座宫殿群整体点亮，再到神人兽面纹浮现夜空，为观众带来一场精彩的光影大秀。

“良渚之夜”沉浸式演出在西子廊桥亮相，将古老文明与数字光影、良渚美学设计相结合，让五千年前的东方美学以“潮”的方式走向公众。

“琮谱”特展期间，良渚博物院陆续推出系列学术讲座、公益导览、社教课程与主题文创服务。亲子观展活动“玉琮爷爷的聚会”，把文物观察转化为亲子共同参与的趣味任务。“良渚琮韵”剪纸及木雕版画体验、玉琮制作等活动，让参与者在动手体验中深入感受良渚文化的魅力。

不久前，2026“良渚·世界文明对话”文化交流与传播系列活动在俄罗斯莫斯科大学举办，“良渚文化青年传播计划”完成海外首站落地。配套的“你好·良渚”俄罗斯主题特展同步开幕，展示良渚先民的水利系统、城市规划与玉器礼制。“良渚玉韵·东方信使”中英文明对话在英国伦敦萨默塞特宫举行，围绕玉作、稻作、美学三大议题展开圆桌对话。

马东峰表示，这一系列活动紧扣“承启”二字，“承”既是传承90年接续考古的学术积累，也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启”则是推动良渚从“被保护的对象”成为“可对话的文明资源”，让考古成果进入公共教育、文创开发和数字体验等多个场域。

“下一步，我们将继续以考古研究为根基，让更多人看见、理解并参与良渚文明的当代叙事。”马东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