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基地都在抢兽夫，我在盘库存

第1章 烂账

盘。盘不平，今晚睡货架。

账本摔在桌上，油渍从封皮渗进纸页边缘。管理员的食指关节在桌面上磕了两下，指甲缝里有灰。

我没接话。手先碰到账本边缘——封皮硬，内页软，泡过水又晒干的。翻开第一页：入库日期全空。出库数量用画“正”字代替，有一页画了十七个“正”还多三笔，画的人自己忘了画到哪。同一批营养剂在A-03、B-07、C-12三个库位各记一遍，出库数只扣了一次。翻到第三页，我抬头看他。

“这账不是盘不平。是从来没平过。”

管理员的下颌线绷了一下，绷到一半松开，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货架间弹三下，停了。他站在五米外的柱子后面没走。

我继续翻。第四页夹一张出库单，日期栏填“昨天”，借用人栏空白。第五页红笔打了个问号，没人回答。第七页——“废弃矿石”三箱，记在“待报废”栏，入库日期空，经手人签了个“陆”字。

我蹲下来，指甲刮开箱体氧化层。油脂感不对。矿石该是干涩的，这个滑腻。脑子里自动弹三样：报废电子元件、拆机芯片、兽核伴生矿。前两样上家公司处理过报关单，第三样在兽世黑市是硬通货。职业记忆不用翻译。

货架后面有人说话：“那堆东西，是我藏的。”

一只手搭上货架边缘。指甲缝有干涸营养剂残渍，暗褐色，至少三四天没洗。指根有茧，不像搬货磨的，像长期握窄柄器物。我没问“你是谁”，掏出入库标签贴矿石箱上，写：待检。数量：三箱。申报人：——

笔停住。那只手没从货架边缘收回去。手指头动了一下，又停住。

“你出库记录没填。”我说，“待会补。”

手指收回去了。

管理员从柱子后面转出来：“盘完了？”

“没。三箱东西没入过账。先补入库单。”

“什么东——”

“矿石。”我把标签拍在箱子正面，“待检。检完再说值不值钱。”

管理员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货架后面。人已经不在了。

“谁让你贴的？”他声音低下去。

“没人让。但这三箱在台账上不存在。您要是不想让它存在，我现在撕标签。您要是想让它存在，填单子。入库单、经手人、数量、库位，一样不能少。”

管理员盯了我三秒，从兜里摸出一支笔，把入库单填了。签完名推过来，笔尖在“经手人”栏停了一下。

“他叫陆决。三个月前丢进来的，二次分化失败，没等级。你看着办。”

我没问“看着办”什么意思，把入库单夹进账本，翻到“待报废”那页，把“陆”字划掉，重新填：待检。数量：三箱。申报人：苏软。

管理员走了。脚步声没停，直接出了仓库铁门，铁门合上震下来一层灰。

我蹲回去继续刮矿石。第三箱刮到一半，头顶灯管闪了一下，亮了。之前是灭的。陆决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捏着启辉器包装纸。

“灯管坏了。换了。”

“出库记录。”

“什么？”

“启辉器。从哪领的？填单。”

他把包装纸递过来，上面有库位编号：A区工具柜。

“下次直接说编号。”我把包装纸夹进账本。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启辉器包装纸往我手边推了推，推完就弯腰去搬那三箱矿石。我低头在“待检”栏补了一行：申报人签字——苏软。笔尖在“苏”字最后一勾上停住。货架后面传来搬箱子的声音，很轻，但箱底每回落地都刚好对齐货架前沿，比我要求的还齐。

第2章 填单

陆决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换下来的旧启辉器，黑头裂了一道缝。

“你帮我搬货，”我说，“我把过期营养剂重新配比成能吃的。换不换？”

他看了我三秒：“你不问我是谁。”

“你出库记录没填。先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管又闪了一下。然后他把旧启辉器扔进废料箱，扔之前把金属触点那面朝上，像是怕谁捡的时候划到手。弯腰搬起第一箱营养剂，码到货架第二层。箱沿对齐货架前沿，标签统一朝外。

我蹲在配比台前，两个量杯倒来倒去。先倒三分之一基液，再补两勺过期浓缩剂，搅到颜色从灰绿变成浅黄。他搬完一摞，站在旁边看。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被处理掉的。”

“现在你是待检。”我手上没停，“不是处理。”

他手指从货架上收回来，站直了，继续搬。后面三箱码得比前面还齐，箱角对箱角，一条线。

快到中午，苏婉的侍女来了。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三声。手上什么也没拿。

“苏婉小姐让我来拿几卷兽皮。B-07那批。”

“出库单呢？”

“什么？”

“出库单。借用人、用途、预计归还日期。”

她笑了一声，鼻子里出来的：“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知道。”我把手按在出库单本子上，“所以才要填。”

靴尖在门槛外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

“苏婉小姐要的东西，从来不用填单。”

“那从今天开始填。”我把单子往前推，“兽皮受潮率已经三成了。再借出去不还，四成。算谁的？”

“你一个F级——”

“F级也得把账做平。”我把笔搁在单子上，“填不填？不填我关门。风灌进来兽皮更潮。”

她看了一眼我身后。陆决站在货架边上，手里搬着箱子没放下。灯管在他头顶，白光照下来，影子又长又直。他没说话，也没动，就站在那儿。

她把笔拿起来了。

“借用人——苏婉的名字还是你的？”

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没出墨。“苏婉小姐的。”

“用途。”

“宴会。”

“预计归还日期。”

“三天。”

“写具体。几月几号。”

她写了，笔往桌上一丢，滚了半圈停在单子边缘。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夹进台账。

“兽皮在B-07第二排，三卷，跟我去拿。”

拿完兽皮她走了，靴子声比来时快。铁门合上之前回头撂了一句：“苏婉小姐会知道的。”

“她知道最好。”我把门关上，“省得下次再问。”

门关上之后，陆决把箱子放下来，箱底磕在地上，闷闷一声。

“你得罪她了。”

“你出库记录还没填。”

他站在那儿没动，过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出库单。上面填了：启辉器一只，A区工具柜，经手人陆决，日期今天。

“什么时候填的？”

“你跟她吵的时候。”他把单子放在桌上，“你说得对。灯管换了得有记录。”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字是歪的，但每栏都填了。备注栏多了一行：旧件已扔废料箱，金属面朝上。

我把单子夹进台账，翻到他那页，在“待核实”旁边画了个勾。

“行了。待检也是检。”

他点了一下头，比上次多停了一秒。灯管在他头顶亮着，把他刚码好的箱子照得棱是棱角是角。我把出库单本子合上，手还按在封面上。铁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靴尖从门缝底下探进来，停住了。侍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苏婉小姐说了，明天她亲自来看货。”

陆决的手停在半空，刚拿起来的启辉器包装纸还没扔。

“看什么货？”

“看她的兽皮。”门缝底下的靴尖收了回去，“还有，看那批矿石。”

第3章 损耗率

三箱伴生矿在黑市换了防潮设备。陆决去的，我没去。他把东西背回来的时候，后脖颈子上多了一道红印，像被人推了一把撞在什么角上。

“还价了？”

“还了。”

“推你了？”

“没站稳。”

我没再问。他把说明书扔了，按我画的库位图装。防潮板先铺A区三层，再铺B-07，最后铺C-12，顺序跟我图上标的一模一样。铺到B-07的时候钉子短了一截，他从废料箱里翻出四根旧的，把弯的那头敲直了用。敲钉子的时候锤子举到一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钉帽的位置，才落下去。

装完第三天，损耗率重新算：兽皮受潮从四成降到一成二。营养剂过期从三成降到不到一成。合计四成掉到一成二。我对着计算器核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数。把数字写在兽皮上钉在货架旁边，钉子敲了两下，第二下歪了，拔出来重敲，钉帽跟皮面齐平。陆决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钉歪的那颗钉子拔出来重新钉正了。

后勤主管来视察，翻台账翻了十分钟。翻到周转率那页停住，手指在“12%”上点了一下。

“谁做的？”

“入库单上有签字。”

他看了我一眼，又翻一页，翻到防潮设备那栏。手指顺着“来源”往下滑，滑到“黑市置换”停住。嘴唇动了一下，话咽回去了。

“三箱兽核伴生矿换的，”我说，“台账上写明了。”

“哪来的兽核伴生矿？”

“仓库里翻出来的。记在‘待报废’栏，经手人签的‘陆’。补了入库单。”

他把台账合上，没再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废料箱，防潮板边角料码得整整齐齐。他站了两秒，走了，走到走廊拐角掏出通讯器，说了几句话，声音太低，听不清。

下午在走廊碰见苏婉。料子泛着细光，走路时裙摆一点褶都没有。笑得很轻，嘴角只提了不到一毫米。

“姐姐好厉害，连兽核都能找到。”

我点了下头，继续走。

她跟上来半步：“不过……那批矿石，好像是战略物资呢。”

我脚步没停，手在台账封皮上按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在后面补，“我只是觉得……联邦的人来查，对仓库不好。”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查什么？台账上写的是‘待报废’，换的是防潮设备，损耗率降了。你告诉我，联邦的人来了，查什么？”

她脸上那层笑没碎，眼珠子动了一下。“姐姐心里有数就好。”

我转头继续走，手还在台账封皮上按着。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高跟鞋底磕了一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回到仓库，陆决在钉B-07的防潮板。锤子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苏婉找你了。”不是问句。

“嗯。”

“她说矿石是战略物资。”

“你听见了？”

“走廊那面墙是空的。”他把锤子放下来，“空心砖，敲着响。”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锤子拿起来继续钉，钉子入木三下，头两下轻，第三下重，钉帽跟板面齐平。

“损耗率降到一成二了。”我说，“晚上重新做出入库对照表。你帮我搬B区的货，按新库位图摆。”

“行。”

“走廊墙的事，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让我换灯管那天。”

“为什么没说？”

他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锤子搁在架子上，柄朝外，我平时放的方向。

“你没问。”

我把台账翻到新的一页，页眉写：B区重新规划，库位图更新，经手人苏软。笔停了一下，在“经手人”后面又写：复核人陆决。

笔尖刚离开纸面，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中间夹着高跟鞋的笃笃声。陆决把锤子从架子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没举起来。门缝底下，一双缎面鞋尖停住了。

第4章 查账

陆决的手从最后一只箱子上收回来。三箱伴生矿已经进了废弃通道。走的是我教他的先进先出，先搬最近入库的，再搬最早入库的。货架上的灰没动，库位标签没换，通道口的废料箱按原样堵着。

联邦后勤部来了两个人。老的姓周，少的姓李。老周翻台账，小李点实物。

“A-03营养剂，四十二箱。”

“四十二。”

“B-07兽皮，受潮三箱，好的七箱。”

“受潮三，好的七。”

翻到“废弃矿石”那页，老周的笔尖停了一下。

“这栏怎么是空的？”

“待报废，还没走流程。”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货架后面。陆决蹲在地上理货，头都没抬。老周把页翻过去了。

翻了一天。台账、库位、实物三样对上了。小李在仓库里转了两圈，每一排货架都走了一遍。走到废弃通道口看了一眼，废料箱堵着，箱顶落的灰是匀的。他伸手在灰上按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指头，在工装裤上蹭了蹭。

“通道里面是什么？”

“废弃通道。以前通B区，后来堵上了。废料箱后面是空的，没人进去过。”

小李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没抬头：“看台账。”

翻到下午，老周把台账合上，笔夹夹住了最后一页的角，他抽了一下才抽出来。“行了。”

苏婉在仓库外面等着。查账的出来，她迎上去，声音很轻，轻得刚好让所有人听见：“你们不查一下那批矿石吗？”

老周回头：“台账上没有矿石。你让我查什么？”

苏婉脸上那层笑没碎，弧度定住了，像画上去的，没干透的时候被人按了一下，形状还在，边角塌了。

小李把账本夹在腋下，笔夹又夹住纸页了，他抽了一下。“走。”

两个人走了。苏婉站了一会儿，往走廊另一头去了。走到拐角拿出通讯器，拨了一个号。那头没名字显示，只有一个频段编号。她压着声音说了四个字：“没查出来。”

我在仓库里把台账翻到陆决那页，从“待核实”划掉，写进“在库”。笔尖在“在库”上按了一下，墨洇开一个小点。

陆决从废弃通道那边过来，拎着空箱子。

“怎么知道走废弃通道？”

“你画的库位图上标了。通道连接B区和C区，中间没监控。从A搬B，再搬C，最后进通道。查账的翻台账的时候，东西已经不在仓库里了。”

“灰呢？”

“通道口的废料箱没动，箱子上面那层灰是原来就有的。搬完把灰筛了一遍，粗的撒回去。”

他把空箱子码到C-12下面，箱沿压着C-12的库位标线。

“苏婉刚才拨的那个号，”我说，“你知道是谁的？”

“联邦后勤部物资调配处。”他蹲下来理最下面那排箱子，“频段编号前三位是处室代码，后四位是个人编号。”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在那栋楼里住过。”他把最后一箱码好，站起来，“被‘处理’之前。”

我把台账合上。铁门外走廊里高跟鞋声远了，往家族议事厅那边去的。陆决站在货架旁边，手搭在箱子顶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箱盖，像在数什么。

“她在卡调拨。”他说，“下周你就知道了。”

“你怎么——”

“我以前也被人卡过。”他把手从箱子上收回来，“营养剂还能撑多久？”

“四十二箱。日均消耗一箱半。不到三十天。”

他点了下头，从货架后面拎出一个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包底磕在胯骨上，发出金属碰金属的声响。

“我去趟黑市。”

“出库单。”

“回来补。”

“不行。先填。”

他把包放下来，从兜里摸出笔，在出库单上歪歪扭扭写了三行：陆决，外出，事由——换货。笔停在“预计归还时间”那栏。

“三天。”我说。

他填了。把单子推过来，帆布包重新甩上肩。走到仓库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攥着门框，指头捏得发白。

“灯管我换过了。这根能撑半个月。”他把手松开，“半个月之内，我把库存补上。”

门在他身后合上。我低头看那张出库单，“事由”栏里“换货”两个字写得特别用力，纸都快划破了。背面透过来一行反写的字，我把纸翻过来对着灯，是一行小字：三头星兽，换三个月营养剂。底下又加了一行，更小：别告诉苏婉。

我把出库单夹进台账，翻到“待核实”栏，在“陆决”旁边画了一道杠。笔尖在杠尾停住。铁门外远处传来星兽的嚎叫，一声，隔了很久，又一声。

第5章 库存告急

我把调拨单翻过来对着灯。纸背透出一行字，更淡：配额调整中。

正面那行打印体是“暂缓审批”。没有理由，没有签章，连个驳回意见都懒得写。我算了三遍安全库存线。营养剂四十二箱，日均消耗一箱半，撑不到三十天。兽皮受潮损耗率刚压到一成二，新到的防潮设备还没焐热，兽皮又不能当饭吃。

我把数字写在一张裁剩下的兽皮边角料上，钉在货架旁边。钉子敲了两下，第二下歪了，拔出来重敲，钉帽跟皮面齐平。

陆决站在兽皮前面看了一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他还在那儿，灯也不开，就借着安全出口的绿光看那行数字。绿光打在皮子上，数字发虚。

早上我进仓库，货架旁边的人没了。出库记录本摊在桌上，翻开的那页是空的。笔搁在本子旁边，笔尖朝外，我平时放的方向。我在“待核实”栏写了“陆决”，笔悬了两秒，划掉，改“未出库”。写完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在“未出库”旁边补了日期。

中午苏婉的侍女来仓库门口转了一圈。靴子在门槛外停下来，往里头看。货架半空着，防潮板的白边从货架沿上露出来，看着挺整齐，就是没货。她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我没抬头，在台账“缺货预警”栏里补了一笔：营养剂，缺，预计补货日期：待定。

第二天早上，门口堆着三头星兽。

脖子上的切口整整齐齐，血已经凝了，肉还新鲜，耳朵上没编号牌，野生的。一头少说顶一百箱营养剂。陆决靠在门框上，左肩一道口子从锁骨拉到上臂，工装本来灰色，这会儿左半边是黑褐色的，血干在布料上发硬，随着他呼吸裂出细纹。他站得很直，但门框被他靠出了一个角度。

我第一眼看的是他指甲缝。干净的。

第二眼才看星兽。第三眼看他脸：“你吃了没有。”

“你先做账。”

我没再问，蹲下来翻星兽耳朵。没编号，切口整齐，骨茬利落，用的不是陷阱。我在台账“非正常出库”栏写：三头星兽，来源：陆决，已入库。备注：切口整齐，非陷阱捕获。他站在旁边看完了这行字，伸手把门口的星兽血拖了。拖把在水泥地上蹭了三趟，每一趟都压着上一趟的边。拖完把拖把放回工具架，把手朝外，跟我平时放的一模一样。

“你左肩那个口子，”我翻到损耗栏，“找医务室看。缝合线算仓库公用物资，我批。”

“不用。”

“出库单填了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摸出皱巴巴一张单子。填了。事由：猎兽。数量：三头。备注栏多写了一行：左肩非星兽所伤，通道铁丝刮的。

“铁丝能刮出那么直的口子？”

“通道口那截铁丝是我自己拧的。拧的时候手滑。”

我把单子夹进台账，翻到“损耗”栏补了一笔：清洁损耗，水，半桶。笔尖在“半桶”上停住。陆决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写，血又滴了一滴在地上，他把脚往旁边挪了挪，没让血溅到星兽皮子上。

“灯管撑了半个月。”我说，“今天到期。你换不换。”

“换。”

“出库单。”

“先换。换完填。”

他把启辉器包装纸从兜里摸出来放在桌上，A区工具柜，编号写好了。转身去搬梯子，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苏婉卡的不只是调拨。”他说，手搭在梯子上，没转头，“联邦层面卡的是配额。她跟物资调配处的人吃了三顿饭，一顿在基地餐厅，两顿在外面。我闻出来的。”

“你出去三天就闻出这个？”

“还猎了三头星兽。”

他把梯子架到灯管下面，爬上去，拆旧管。启辉器在他手里转了一下，对准卡口，咔一声。新灯管亮起来，白光照下来。他左手扶梯子，右手指关节上有一道新划痕，血珠已经凝了。

“医务室。”我说。

“先做账。星兽搁久了掉秤。”

他从梯子上下来，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把启辉器包装纸往我手边推了推，指头在“工具柜编号”那几个字上点了一下。推完就弯腰搬星兽，一头扛上肩，码到B-07空出来的货架上。码完三头，箱沿齐着上一箱的底边，兽尾统一朝里，跟我要求的库位图一模一样。

我低头在排班表“明日工作”栏里写：B-07，星兽入库，三头，经手人陆决。备注：左肩伤口处理，医务室，费用仓库公用。写完笔还没搁下，他又从货架后面转出来，手里多了一根铁丝，就是刮伤他那根，拧成了个钩子。

“通道口我封了。”他把铁丝钩往工具架上一挂，“下次要搬东西走B区。别走通道。”

“你受伤的事，报不报。”

“报什么。损耗栏里不是写了吗。”

“我写的是清洁损耗。”

“那就当清洁损耗。”

我把铁丝钩从工具架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拧得歪，但结实，钩弯那截磨得发亮，是反复用力磨出来的。我把它挂回去，钩口朝里，跟其他工具排成一排。抬头的时候他正往仓库门口走，帆布包甩上肩，包底撞在胯骨上，哐一声。

“去哪。”

“医务室。”他停在门口，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就收回来，“你批的。”

“我批的是缝合线。没批你出去。”

“那你也出来。排班表上明天B-07星兽入库，你不在，谁点货。”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我在台账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又划掉。划得挺重，纸都快破了。划完把那页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入库单模板。模板抬头印着“基地后勤仓库”，字是歪的，油墨洇到纸背，摸上去有颗粒感。笔尖悬在“半桶”那一行的末尾，墨洇开，比上次大了一圈。

第6章 巡检

“周转率基准线三倍？”郑特派员的手指头沾了口水，捻报表，一页一页捻，捻到第三页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货架，又低头看报表，“损耗率12%？”

他手指在“基准线三倍”那行下面划了一道指甲印，划完把报表举到眼前，又放下，看货架。A区三层码得整整齐齐，B-07星兽皮子绷在架子上晾着，C-12防潮板白边露出来，边角料码在废料箱里，跟新拆的货一样齐。

“怎么做到的。”

“先进先出。安全库存。还有——”我指了一下他手里那沓报表最底下那张，“别让不懂仓储的人碰仓库。”

他把苏婉名下仓库的损耗率报表抽出来看了一眼。48%。纸边卷了，上面有咖啡渍，咖啡渍旁边签着苏婉的名字。郑特派员把报表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去，看了三秒，合上了。笔夹咬住纸页，他甩了一下才甩开。

“巡检总结会，下午两点。你带上台账。”

总结会在行政楼三层。长桌，皮椅子，苏婉坐在对面，裙子一点褶都没有，手边搁着一杯没动过的茶。郑特派员坐中间，左手边是苏婉家族的联络官，姓方，戴眼镜，面前摊着一份打印材料，红笔圈了好几处。

苏婉站起来。裙子没响，椅子没响。她站起来的方式像排练过。

“我怀疑这个仓库的数据是伪造的。”

郑特派员没抬头，把手边那摞台账推过去，推到苏婉面前，翻到苏婉名下仓库那一页。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名下的仓库，损耗率是她的四倍。”

苏婉站在那儿。手指在桌沿搭了一下，收回去。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联络官方代表把红笔材料往前推了推：“郑特派员，苏婉小姐的意思是，F级雌性管理的仓库，周转率超过基准线三倍，这个数据本身就不符合常规——”

“常规？”郑特派员把台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入库单上的签字栏，“你名下的仓库，入库单经手人签的是‘苏婉’，出库单也是‘苏婉’。三百箱兽皮入库，经手人签字栏空着。损耗率48%的报表，签字栏也空着。她是F级，但她签了字。你们家的S级，连字都懒得签。”

联络官的红笔停在半空。苏婉坐下了。裙子响了一下，椅脚蹭地，短促的一声。她坐下之后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搁回碟子上的时候磕了一声，轻的，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我全程没说话。郑特派员推台账的时候我在看自己台账的下一页——下周排班表要填，三个搬运工请假，得从B区调人。B-07的星兽皮子要翻面，不然一面干一面潮。陆决左肩的伤口今天换药，医务室说愈合得慢，铁丝刮得深，差一点到肌腱。我在“备注”栏写了两个字：慢愈。笔尖在“愈”字最后一勾上停了一下，又划掉，改“观察”。

散会。我往仓库走，路过走廊拐角，苏婉在前面走。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了一步，手搭在门框上，没回头。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手放下来，继续走，拐进另一条走廊，那条走廊通往家族议事厅。我没跟过去，低头看排班表，把“陆决”填进B区搬运岗。备注栏写：灯管已换。写完翻了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我在页眉写了“下周缺勤：搬运工三人”，写完笔停在“三人”上。笔尖悬着，没落下去。走廊那头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不重，但走廊是空的，声音传得远。

第7章 任命

我把交接清单推过去，压住调令露出来的红戳边。方代表站起来，眼镜推了推：“雌性不适合管理岗。这是联邦后勤部三十年的惯例。苏调度在仓库做得好，不代表能管整个基地的物资调配。”

“换人可以。先把账接过去。接得平，我走。”

我把三年台账、损耗对比、成本节约报告推过去，三本摞在一起，推到郑特派员手边。方代表笑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的岗位交出去，接的人得先把这三本账接过去。三本，每一本都有三年的出入库单、损耗率对比、成本节约明细。接得平——三个月之内损耗率不反弹，周转率不低于基准线两倍，成本节约不低于我任上三年平均值——我走。接不平，我不走。”

方代表把三本台账拿过去，翻到第一本第一页。入库单存根，按日期排列，每张都有经手人签字、库位编号、数量单位。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在“经手人”栏停住了。那栏签着“苏软”。他翻到第五页，还是“苏软”。翻到第十页，笔迹变了，从潦草的“苏软”变成更潦草的“苏”，再变成更潦草的勾。方代表把台账放下，看了一眼苏婉。

苏婉的指尖在桌面上蹭了蹭，没出声。

郑特派员把三本台账拿回去，翻了十分钟。翻到成本节约那页停住，指甲在“三年累计”上掐了一道，抬头对方代表说：

“你们家的雌性，连入库单都填不对。三百箱兽皮，经手人栏空着。你自己看看，她仓库的入库单，经手人签字栏，空了多少张。”

方代表把台账拿回去翻。苏婉家族带来的年轻雌性凑过来看，笔从本子上滑下来，滚了半圈，停在桌沿。方代表翻到最后一页，脸没动，嘴角往下压了一点，把台账合上了。

“就算账接得平，”方代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雌性管理整个基地的物资调配，下面的人不服。”

陆决站在我身后。他没说话，也没动。但搬运工手里的箱子放下来放轻了，行政楼配给这个会议室的茶杯，有人搁回碟子上的时候磕了一声，轻的。方代表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他伸手推回去，推了两次。郑特派员的笔尖悬在“特派员意见”栏上方，没落。

我回头看了陆决一眼：“收一收。吓到搬运工了。”

陆决把气息收了，退后半步。方代表的眼镜不滑了，郑特派员的笔尖落到纸上，签了字。签完把调令推过来，推到我手边。

“苏调度。物资调配处，下周一报到。”

我把调令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没有备注，没有附加条件。塞进台账里，翻到“在库”那页。

苏婉最后来找我。行政楼走廊尽头，她站在那儿，手没拿东西，裙子没褶，脸上那层笑不在了，但也没有别的表情。

“你到底赢在哪。”

我手里拿着排班表，笔夹在排班表上。我低头翻到B区那页，把“陆决”从搬运岗划掉，写进“机动”栏。备注：灯管。笔没停。

“你管兽夫的时候，我在管库存。库存不会背叛你。”

苏婉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我写完最后一笔，把排班表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入库单模板。我说：“下一个。”笔还在排班表上写，写“下周排班：B区机动，陆决，随叫随到”。笔尖在“到”字上顿了一下，墨洇开，跟上次洇的大小差不多。

第8章 非卖品

笔尖点着货架第三层，嘴里念数字：“A-03，营养剂，四十二箱。B-07，兽皮，受潮三箱，好的十一箱。C-12，防潮板边角料，四箱。”陆决在旁边搬箱子，码得比我要求的还整齐，箱沿压着上一箱的标签边，标签统一朝外。码完最后一箱，他把手从箱子上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灰。

“我在你的台账上，算什么。”

我翻了一页。台账翻到“在库”那页，再翻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的备注栏。笔尖在备注栏上方悬了一下。

“非卖品。不出库。”

我在备注栏里写了他的名字，又划掉，改成“见备注2”。备注2只有一行字：灯管已换。写完把台账合上，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入库单模板。陆决从货架后面抽出一根新灯管，油纸包着，放在我手边。

“备用的。上次换的那根还能撑半个月，这根放着。”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灯管一头用油纸包着，另一头用麻绳系了个扣，扣上挂了张标签，标签上写：备用，A区工具柜，第三格。字是他写的，歪的，但每栏都填了。

“出库单填了没有。”

“填了。在你左手边。”

我低头看，左手边压着一张出库单，灯管一支，A区工具柜第三格，经手人陆决，日期今天。备注栏多写了一行：非卖品，不单独出库，随仓库整体盘点使用。

我把出库单夹进台账，笔尖在“整体”两个字上点了一下。正要点第二下，仓库门口来了人。

一个新的“废品管理员”。穿着基地统一配发的灰色工装，手里拿着一份调令，纸边崭新，红戳印得端端正正。陆决先看到的。他正蹲在货架旁边理最下面那排箱子，手停在箱盖上，指头收了一下，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把我挡在身后。

我只看到他的后背。工装左边肩上的布料比右边深一点，洗过之后没褪干净，隐隐约约一道印子。他后背绷紧了，肩胛骨把工装顶起来两个角，左边的比右边高一点，那道伤口的疤还没缩回去。

我第一反应是看了一眼灯管。头顶那根亮的，换了不到半个月，白光稳稳的。然后才看调令。新管理员站在门口，调令拿在手里，没递过来，也没念出声。陆决挡在我前面，手搭在门框上，指头捏着门框边，跟那天在行政楼走廊尽头捏门框的样子一模一样。

“谁的调令。”我问。

陆决没回头。他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头动了一下。

“你先把台账收好。”他说。

新管理员把调令翻了个面，背面朝上。上面印着联邦军部的徽记。徽记下面一行字，陆决看见那行字的时候，后背又绷紧了一度，左边肩胛骨那个角更高了。

“苏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低得刚好让我听见，“你把备注2那页收好。”

我把台账合上，抱在手里，封面朝外，封底贴着胸口。台账最后一页的备注2，那行“灯管已换”的字还带着笔尖按下去的凹痕，隔着封面能摸出来。新管理员站在门口，脚没迈进来，手搁在门框上，跟陆决刚才一个位置，只是手更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陆决没让开。他偏了一下头，留出半个肩膀的缝，刚好够我看见门口那个人的脸，但不够那个人看见我。

“调令上是我的名字。”新管理员说。

“我知道。”陆决说，“但仓库的入库单上，没有你的名字。要进仓库，先填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