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宗教挺身相救：悉尼海滩，身中5枪的穆斯林男子夺下枪手步枪

去年，两名男子在悉尼向一个犹太社区开火——艾哈迈德·阿尔·艾哈迈德冒着生命危险夺下了其中一人的武器。此人的同伙随后向他开了五枪。他讲述了在那生死攸关的时刻自己在想什么，以及之后发生了什么。

当艾哈迈德·阿尔·艾哈迈德听到一声接一声的巨响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烟花。但他感到困惑——当时还是白天。是他的表弟意识到那是枪声，冲他大喊快跑快躲。“我们最后躲在了两辆车之间，”阿尔·艾哈迈德回忆道。他说那就像“地狱”，“像是生命的终结。我能听到非常密集的枪声，不间断地响着，还有人们在尖叫——女人、孩子、所有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当一切结束时，已有15人死亡，包括一名10岁女孩，还有更多人受伤。两名枪手在悉尼邦迪海滩向庆祝光明节的犹太社区开火。就在袭击发生近一年后，第16名受害者在医院去世。其中一名枪手被警方击毙。

这时，另一名持枪男子出现在阿尔·艾哈迈德前方几米处，但没有发现他。阿尔·艾哈迈德说他当时并没有真正在思考。“我就是看到自己站了起来，悄悄地，非常快地。”他绕着汽车潜行，然后在另外两辆车之间穿行，以便看得更清楚。从这里，他可以看到倒地死亡和受伤的人。“我受不了人们在哭喊，所有人都在尖叫，还有孩子，”他说。

他祈祷了。然后他冲向那名男子。“我一从他背后靠近他，就打了他的头。我大喊：‘混蛋，狗东西！住手！’然后我用手勒住他的脖子，开始摇晃他。”那名枪手身材高大，力气也大，但阿尔·艾哈迈德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超人的力量——一些曾让他一段时间无法工作的旧伤在肾上腺素的冲击下消失了——他设法将那名男子按倒在地，同时用左手夺下了他的枪。

在一名旁观者拍摄的视频中，阿尔·艾哈迈德在不到10秒内就缴了枪手的械。两人对视着。

“他很震惊，”阿尔·艾哈迈德说，就好像他本是“一个被允许为所欲为的神”，但现在被制止了。“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他说他看起来“邪恶”。

那名男子摸了摸口袋——阿尔·艾哈迈德认为他在找另一把枪或一把刀。“我说：‘在我开枪之前滚开。’”那名男子踉跄着离开了。

“我只记得自己心想：‘我必须把枪放下，因为我现在的处境很不利。’”他能听到警笛声，作为一名中东裔男子，他不想让警察看到自己拿着武器时得出错误的结论。“我立刻把枪放下，举起手表示：‘我是和平的。’”

45岁的阿尔·艾哈迈德已在澳大利亚生活了20年，我们交谈时他正在悉尼的家中。但他在叙利亚一个叫奈拉布的小镇长大，他的父亲是一名警察。他说父亲很严厉，“对孩子非常严格”。在他的新回忆录《光明将胜》中，阿尔·艾哈迈德描述了一个极其艰难的童年。作为七个孩子中的长子，又是男孩，他从小就被期望工作以帮助养家。他的祖父是牧羊人，阿尔·艾哈迈德不得不帮忙照看羊群，凌晨3点起床，有时连续几天睡在寒冷的山坡上，守护羊群免受狼和盗贼的侵袭。他写道，如果他抱怨，就会挨打。

当全家为了父亲的工作搬到城市后，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容易。大约10岁时，他就在做苦力，搬运沉重的建筑材料。他想要不一样的人生，他写道，即使还是个小男孩，他就已经拒绝了在周围男人身上看到的暴力和侵略性。

他曾想当医生，但那种程度的教育和培训是不可能的。到16岁时，全家又搬到了阿勒颇，他一边上学一边在一家石油工厂工作。18岁时，阿尔·艾哈迈德不得不开始义务兵役。不想参军，他选择了警察。他现在说，感觉生命中被夺走了两年半。“它让我变得坚强，让我有了责任感，”他说，但那很残酷。

训练营地位于偏远的高山上。“他们羞辱你，”阿尔·艾哈迈德说。“他们不让你睡觉。他们强迫你半夜起来。”学员们被迫只穿内衣躺在冰冷的院子里，然后被用于人群控制的强力水管浇冷水。他们被逼到精疲力竭，如果跟不上训练就会挨打。他说，有时学员还会被鞭打。“没有人权。”

阿尔·艾哈迈德写道，他的上级是虐待狂，想招募同样残暴的学员进入令人恐惧的叙利亚警察队伍。在阿萨德政权下，多达30万人“失踪”，许多人是死于警察之手。因为他本来就很强悍，阿尔·艾哈迈德写道，他被单独挑出来，被认为有潜力，如果他背叛同伴，就能得到更好的待遇。他拒绝了，作为惩罚被关进单独禁闭。

这一切让他更加决心逃离叙利亚，他在00年代初兵役一结束就离开了。“我没有回头。我为自己选择了人生，我选择了自己的未来。我想感受自由。我知道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机会。”

他在迪拜待了一段时间后于2006年抵达澳大利亚，在那里他帮叔叔建立了一家豪车转售生意。他从木匠学徒做起，一步步做到经营自己的公司，建造模板——用于塑造混凝土的木制框架。他发现自己热爱这份工作——团队合作、体力劳动、精确的计算。有一段时间，他拥有近60名员工，在澳大利亚各地参与大型建筑项目。

他申请了公民身份，遇到了后来成为他妻子的阿尔苏，并经营着他的建筑公司。后来一些工伤使他无法像他希望的那样亲力亲为，生意受到了影响。他说，到大流行病最终击垮生意时，他反正也已经准备好改变了。接下来的几年，他在悉尼郊区经营一家便利店，他和妻子以及两个年幼的女儿住在那里。但他计划重返建筑业，到2025年底，他已经卖掉了店铺。

12月的那一天，阿尔·艾哈迈德约了表弟喝咖啡，他们决定去邦迪海滩。当他们傍晚到达时，咖啡馆正在关门。他们试了好几家，直到看到远处似乎有一个节日活动，便朝那里走去，以为那里会有咖啡车。

“当我们走近时，我看到那是一个光明节社区庆祝活动。有很多人，跳舞，音乐。”有两名保安，告诉他们欢迎进去。“我说：‘非常感谢，但我在找咖啡。’”他和表弟开始走开。“然后我们听到了第一声枪响。”

几分钟之内，他就夺下了一名枪手的武器，并成为另一名枪手的目标。“我试图把身体挤到树后面，”他回忆道。“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子弹一打中我的肘部……”他把左臂移到身后，展示它是如何被向后打的。“大概向后20厘米、30厘米。我完全控制不了它。”

他记得自己痛苦地尖叫，用右手抓住瘫痪的左臂把它拉回身前，安全地藏在树后。“那是一个可怕的时刻——我的肘部有一个洞，血像淋浴或水管一样涌出来。我用手指按住洞口止血，但出血量已经让我的牛仔裤、衬衫都湿透了，就像有人朝我泼了一桶血。”他说他记得当时想：“我不想死。”

最终枪击停止了；警方控制了局面。“我的力量和所有精力开始下降。我看到人们跑向我，急救人员。”一名女子跑过来感谢他所做的一切。后来在医院康复期间，他得知自己中了五枪。

这位“邦迪英雄”此后在世界各地受到赞誉。众筹已筹集超过250万澳元（约 1154万人民币）（130万英镑（约 1167万人民币）），他在美国接受了手术，并在那里会见了纽约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在伊斯兰国声称对邦迪袭击负责后，对阿尔·艾哈迈德来说，重要的是他被报道为一名在保护犹太人中发挥了作用的穆斯林。他说，暴力“不是我的宗教的一部分。我是一个穆斯林，祝愿每个人平安，我首先把任何人当作人来对待。宗教是第二位的。”

不过，这段时间并不容易。他的康复一直很缓慢，他仍在等待看自己的手能恢复多少活动能力。他睡眠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疼痛中。“就是这样，”他说。“没有抱怨。”

这笔钱似乎也在他的家庭内部引发了问题。阿尔·艾哈迈德在6月被控殴打父亲，但两个月后指控被撤销。“那是家庭状况，”阿尔·艾哈迈德现在说，坚称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另外，他的两个兄弟被控威胁他，并被指控试图向他勒索钱财。他们否认了指控。

他对捐款仍然极其感激。“我没有期望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他说，人们团结在一起对他来说意义重大。“我感受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温暖：仍然有人在互相照顾。”

他多次观看自己夺下枪手武器的视频。他说，部分是为了试图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件事，“以及为什么是澳大利亚”，一个他热爱的国家。“人可以比邪恶更坏。我不喜欢听到恐怖分子的消息。”25岁的纳维德·阿克拉姆定于明年受审。他的父亲萨吉德——被阿尔·艾哈迈德夺下武器的男子——不久后被一名警察开枪击毙。

当萨吉德·阿克拉姆倒在他面前时，阿尔·艾哈迈德有没有想过开枪打他？“没有，我没想到。我的目标是制止他、夺下他的武器、拯救人们的生命。但让我手上沾血，不，那不是我的为人。我无权夺走别人的生命，即使他是邪恶的。”

萨吉德·阿克拉姆逃跑后重新加入儿子的行列，在人行桥上用另一件武器再次开枪，这会改变什么吗？“不会，”阿尔·艾哈迈德说。“我夺下他的武器之后发生的任何事，都是命运。是上帝的安排。”他认为发生的一切是“上帝为我选择的。我有能力拯救人们。”

利用筹集到的一部分资金，阿尔·艾哈迈德成立了一个基金会，致力于反对暴力，尤其是针对妇女和儿童的暴力。“我觉得我可以努力把这一信息传递到世界各地，保持团结，互相帮助。”在澳大利亚和其他地方一样，反犹主义、伊斯兰恐惧症和关于移民的紧张情绪都在上升。极右翼的支持率激增。“我的信息是保持团结，祝愿每个人平安，”阿尔·艾哈迈德说。“我们必须相互支持，把仇恨放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