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乐心龙书法展：一位未完成者的笔墨告白

1998年清明，蜚声中国书坛的书法家乐心龙（1951-1998）因车祸不幸罹难，年仅47岁，他顽强探索的书法之路因此被迫终止，“永远定格在那样一个年代”。近日，上海浦东图书馆M层展厅，“形而上——乐心龙书法展”悄然启幕，距乐心龙1998年清明因车祸罹难，已过去二十七年；距他那些最具探索性的现代书法作品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也已近三十年。这个展览，可以说是一位“没有来得及走完的书法家”的笔墨告白。

乐心龙书辛弃疾词

乐心龙书法《梦魇》

乐心龙，号蛟川子、天吟，室名滴水斋，浙江镇海人，1951年生于上海。生前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上海书画出版社编辑。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他蜚声中国书坛，被誉为“海上现代书法艺术创新变革的领军式人物”。这个“领军”二字，并非虚誉。书法史学者白谦慎在回忆中说，日本现代书法的领袖人物如西川宁、手岛右卿，“是传统营垒里杀出来的大将”，而乐心龙“同样具有这种素质”。他的取法路径清晰而厚重：早年钟情王铎、倪元璐、傅山等晚明张扬个性的行草，又推崇气势雄强的碑学，近代书家中服膺沈曾植、祝嘉、陆维钊、王蘧常、宋季丁。他自述“喜欢用秦汉北魏的东西打根基，用大草、狂草来表现”。汉碑的高古浑穆、北魏的奇肆雄悍、明清长条幅的矫健激宕，三者在他笔下融碑铸帖，最终落在一个“刚劲奇崛”的基调上。

乐心龙（1951-1998）

《中国书法》杂志主编朱培尔说：“乐心龙的书法，骨子里是碑的沉雄与帖的流便相互激荡的结果。他写大草、狂草，下笔大气磅礴，淋漓酣畅，线条的疾涩变化极为丰富，对草法的驾驭与‘精熟’的用笔，在同代人中他也罕有匹敌。”

然而，乐心龙之所以值得被反复言说，恰恰在于他没有停在“写好传统”的舒适层面。

乐心龙书法

二十世纪八十至九十年代，中国现代书法运动风起云涌。白谦慎1986年就批评过当时北京“现代书法研究会”展览中一些“绘画式”的现代书法，认为多数人将目光盯在“破坏”上，“全然不顾或不用‘法’”。而乐心龙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不会扔掉自己数十年间积累起来的‘法’的宝贵经验”，他的全部探索“都是依凭于‘法’这个前提而展开的”。书法评论家马啸说：“如果将乐心龙看作是‘现代书法’家，那么他是这场艺术风暴中传统功力最好的因而作品最具深度的书法家之一（其余多数人只不过是混迹其中）。”他甚至说：“我更愿将他视为传统类型的书法家。”——不是因为乐心龙不够“现代”，而是因为他的“现代”是从“法”的深处生长出来的，与现代探索者的分歧不在“要不要法度”，而在“多大程度上受法度制约”。

乐心龙书法

这一判断，在白谦慎对乐心龙现代书法作品的具体描述中得到了印证。“热抽象”一路，《舞翩翩》是他最初的尝试，尚显克制；《魔》则“如呼啸的狂飙”，透露出破除阻力后由内向外散发的爆炸般张力。“冷抽象”一路，《观》像满白文篆刻，墨渗透出去，空白处恰到好处地交代点画走势，在静穆中注入流动感。白谦慎特别指出：“传统书法中没有这样的写法，但两者之间在精神气质上又遥相呼应。”更关键的是，乐心龙与日本现代书法有着根本差异：假名是日本的主要日常书写，乐心龙则以汉字书写为根基。他的创作内核“雄强且厚重”，与日本现代书法的“灵动、流畅”判然有别。

乐心龙书宋代宋祁《玉楼春·春景》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乐心龙的探索并非凭空而来。作为上海书画出版社的书法编辑，他编过《明清名家书法大成》《近代名家书法大成》《鲁迅重订寰宇贞石图》《鲁迅辑校石刻手稿》《弘一法师书法集》《弘一法师书信手稿选集》等精品书籍。书法学者华人德回忆：“他总是要把他认为好的作品想方设法介绍给广大书法爱好者，视作是自己工作的本分。他的作品和编辑的书册可以存世而传久。”白谦慎则指出，编辑工作的便利使他能在全国范围内接触优质书法资源，“对于80—90年代从事现代书法创作的人来说，这一背景尤为珍贵”。他读书很广，文史哲皆涉猎，既有牟宗三等新儒家思想，也有东方禅宗精神，还有西方现代艺术理论。书作文字内容讲究，“强调形式的张力，但同时有文化的意蕴”。乐心龙因车祸不幸罹难，年仅四十七岁。更令人扼腕的是，他生前创作过数千件作品，现代书法积累约二百件，但存世作品（大多是传统行草）大概不足二百件，且并非都是精品。2017年出版的《乐心龙书法集》收录六十七件遗作，许多精彩之作不见踪影。白谦慎保存下来的，主要是乐心龙寄给他的复印件和他在乐心龙办公室拍的三十张幻灯片——这些反而成了集外的重要视觉文献。白谦慎由此发出一个尖锐的提醒：“艺术品消失了，连图像也没有，要讲述乐心龙在80—90年代书法探索中的意义，口说无凭啊。”

但友人们没有忘记他。

上世纪90年代，赵一新，乐心龙与唐子农

此次展览的策划者、书画篆刻家唐子农说：“1990年前后，倾力于现代少字数书法创作，开一时之风气。我与心龙偶然相识在1990年1月一个上海的联展上。那时我的数件现今看来并不大胆的探索之作，遭遇某些观众的质问，心龙走过来，一句淡然的‘古人没有，我们就不可以吗’，为我解了围，并直指我的印蜕，说刻得刀头硬，放得开，有他一位已故的师长宋季丁的味道，希望我为他刻一二方姓名印、闲章等，由此定交。”

浦东图书馆“形而上——乐心龙书法展”现场

“一来一往，意气相投，无数次的纵论古今，各有推许。他最喜王觉斯的雄悍恣肆，《石门铭》的奇逸天纵，以及井上有一的孤傲自足。我则偏爱杨铁崖的跌宕不羁，《郑长猷》的奇古拙厚，蒲作英的一派率真……对世人看去无关紧要的一人物一碑刻，彼此反复探究。对于我们都喜欢的人与作品，常披襟激赏，或究其语意，或推想其怀抱，或追索其生平。心龙曾是我见到的当下少有的懂书法是怎么一回事的书者，他既心通碑的博大，也解帖的精微。只是大丈夫气的他，性喜沉雄壮美，不耐雅化，也不喜作‘形而下’斤斤计较的对话。”

莫言读乐心法书法集，题曰：“以心、以韵、以爱为书者，方能笔走龙蛇、挥洒自如也。”赵丽宏说他的书法“不拘一格，潇洒不羁，有风骨，有奇境，有新意”，“用属于自己的笔墨展现自由的灵魂姿态”。

书画家顾村言回忆十多年前通过白谦慎、萧海春二先生拜观乐心龙书法，“初读即夺人性情，一种率性恣肆处，如晚明中人，线条若从纸面下挣扎而出，有着一种生命的巨大张力，动人心魄”，他说，“对比乐心龙与沃兴华，或许是一种有意味的对照：沃兴华注重线条的质地，但更长于体系的建构与形式的推进，乐心龙则长于以线写心、以线立骨，传统功力极强且有深度。沃兴华七十逝去已让人惋惜不已了，若乐心龙活到沃兴华的年龄，所取得的成就同样无法估量，念之真叹息不已！”

书法家王客则从时代角度立论：“乐心龙先生不管是超然不羁的个人形象气质，还是落拓豪纵的书法风格，都凝结了属于那个时代的精神与世味……在古今与中外的双重坐标之下，始终注重当下个体的独特性与价值。”俞丰只用了两个字：“纵。”

“形而上”这个展览标题，提示的正是乐心龙探索的方向：超越具体形式，指向精神层面。他的意义，既在于他“完成了”什么——从传统内部生长出来的现代突围，以“法”为跳板抵达形式的自由；也在于他“未能完成”什么——大量作品散佚，生命骤然中断，那份“内心的焦虑”（白谦慎语）永远停在了路上。

朱培尔说：“展出的每一笔，都是一个没有来得及走完的人，替自己留下的最诚实的话。”这句话，或许是对这个展览的注解。

浦东图书馆“形而上——乐心龙书法展”现场

此次展览将延续至11月15日，期间将举办乐心龙书法研讨会。

宗和